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婦女的體力比林愛青要強上不少, 來人一把將張愛紅接過去, 林愛青幫著托著, 兩人合力把張愛紅放到板車上。

蔣母就站在屋檐下，耷拉著眉眼看著，臉色不是很好。

把人放好後, 鄰居大姐不忍地看了張愛紅一眼，對林愛青說，“同志, 你快帶她走吧。”

林愛青大步進屋拿了件外衣，輕輕搭在張愛紅身上，匆忙同鄰居大姐說了聲謝, 推著平板車就往外走, 林愛青的自行車還扔在蔣家門口，孤零零地靠在籬笆上。

推著平板車出了蔣家院子, 林愛青大步往村外走去，這時候張愛紅自己也恢覆了一些神智, 自己抓著平板車的邊緣。

只是張愛紅摳著，看著也沒什麽力氣的樣子，隨時都有可能滑開, 林愛青嘆了口氣, 總比人事不知地躺著要好，抓著點，多少能防著被顛簸下去。

“你撐著些，我馬上送你去醫院。”林愛青不知道張愛紅現在的想法, 但遇到這種事，一般女人怕是都要心灰意冷的，除了這句，別的安慰的話林愛青都說不出口。

這種時候，太過蒼白無力。

平板車還算好推，眼看著要出了楊家山聚居的村子，路口以楊大隊長為首，幾十人氣勢洶洶地把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林站長，這是我們大隊的事，我對你不要管！”楊大隊長表情有些兇狠，語氣也完全不像平時在公社。

在公社的時候，楊大隊長再潑皮無賴，還是要求著林愛青辦事，多少要給林愛青幾分面子，可這裏是楊家山的地頭，楊大隊長耀武揚威慣了，哪裏還將林愛青看在眼裏。

跟在楊大隊長身後的人，都是楊家山的人，表情冷漠中帶著些兇惡，看林愛青的目光也很是不善。

比起林愛青手無寸鐵，還推著個孕婦，楊大隊長身後這些人，婦女手上倒是沒拿武器，但男人手裏大多拿著扁擔，有幾個還拿著鋤頭和釘耙。

林愛青冷眼看著這些人，目光定在楊大隊長身上，“怎麽著，楊大隊長這是要打人？”

“打人倒是不敢，只是我奉勸林站長一句，不該管的閑事別管，免得惹得自己一身騷！”楊大隊長繼續放著狠話，但心裏也暗暗琢磨著，到底是哪個多事把林愛青給招了來。

林愛青這樣的年輕人，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天高地厚，做事全憑一腔熱血，今天這事怕是有些難辦。

正如楊大隊長想的這樣，林愛青壓根就沒打算撒手不管這事，她還真不是嚇大的，林愛青只擡眼看了楊大隊長一眼，推著平板著繼續往前走。

“站住，要走你走，把這娼婦留下。”楊大隊長擋在平板車正前方。

張愛紅摳著車沿的手收緊，指節蒼白，林愛青輕聲安撫她，“你別怕，我會護著你的。”

“林愛青，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怕是不知道，這個女人水性楊花，不守婦道，男人一走就在外頭勾引野漢子，就是肚子裏的孩子，也不是蔣家的種。”楊大隊長的聲音已經隱隱透出威脅的意思。

林愛青下意識回頭一看，蔣母就站在後頭，後頭也圍了一圈人了，蔣母臉色難堪，明顯是信了楊國宗這放狗屁的話，也認為兒媳婦不守婦道。

“她要是真死在這裏，還算死得幹凈，要是命大不死，也那是要被剃頭掛了破鞋去游街的貨色，你幫她，你想想別人怎麽會在背後說你吧！傻姑娘。”說這話的是楊大隊長的媳婦，她是認識林愛青的，也知道林愛青的身份，上前挨在林愛青身邊，主動勸她。

她說這話時，楊大隊長就在一邊聽著，臉上還帶了笑意，看得林愛青不寒而栗。

周圍的人從一開始就湊在一起指指點點地說著話，楊大隊長媳婦這話一出來，議論的聲音更大了一些，這樣噪雜的環境下，林愛青還聽到有人說，要行宗法，把張愛紅和奸夫抓去浸豬籠。

至於奸夫，似乎是知青點裏的一個男知青，現在已經被楊家山的人抓到祠堂關著。

張愛紅這裏，似乎是因為開大會審問的時候，張愛紅突然流產，大會進行不下去，暫時停了，張愛紅自己掙紮著回的家，接下來的事，林愛青就知道了。

蔣母這時候也上前來，苦著一張臉，“等她把肚子裏的孩子流幹凈，我就讓春花去喊赤腳醫生來，保證不讓她死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了，你別管我家的閑事了，我家蔣輝以後還要做人的！”

林愛青實在是沒有想到，當今社會下，還有這麽愚昧落後的地方，還有這樣老封建的思想，林愛青氣得都有些麻木了。

“她現在必須馬上去醫院！”林愛青握緊了平板車的把手，一只手一只手從這兩人手裏把手臂抽出來，然後再度握緊把手，擡步往前推動。

見她不聽勸，周邊的人臉色都變了，那些拿著扁擔的人也都躁動起來，林愛青臉色冰冷，“我看你們誰敢動我跟張愛紅一根毫毛，你們每個人的長相我都記著，到時候誰也別想跑！”

說完林愛青又看向楊大隊長，“楊國宗，你一個大隊長，就算不懂法，也應該知道公安、武裝部不是擺設吧！”

楊大隊長臉色瞬間陰沈下來，張愛紅打死了就打死了，只要他們咬死了，就是蔣輝回來，就是公安來了，他也不怕，大不了推個替死鬼出來就行，但林愛青還真不大敢動她。

別看林愛青身份也是知青，但她現在不僅是公社幹部，還是領導十分倚重的幹部，縣裏都是有名號的人，要是在他這裏出了事，會有什麽後果，楊大隊長十分清楚。

見楊大隊長臉色變換，林愛青步伐更快了一些，楊大隊長身後的人要上前，被楊大隊長伸手給攔住了。

這時候，其實林愛青心裏怕得要命，要是這些人真不管不顧不講道理，上來打人，把張愛紅搶回來，她真的沒有一點辦法。

萬幸楊大隊長還有顧慮，也因著楊大隊長疑似退讓的動作，林愛青的板車推過去時，人群自動往路邊站開，把路讓了出來。

路是讓了出來，但這些人湊在一起，男男女女議論紛紛，看兩人的目光都極盡鄙夷，有些個男人落在張愛紅身上目光也十分猥瑣下流。

林愛青忍著心裏的難過，單手抓著沒被壓住的稻草，給張愛紅身上蓋了蓋。

“蔣輝他媽，你就眼看著這不要臉的娼婦就這樣被帶走了？你家蔣輝要戴一輩子的綠帽子，要因為這個女人一輩子擡不起頭來，出了這麽丟人的事，他那生產隊長的位置怕是也……”楊大隊長媳婦這話是直挑蔣母心裏最敏感的那條神經。

眼看著林愛青要走過了人群，蔣母聽了那話後，立馬疾跑上前，攔在了平板車前頭，死活不讓林愛青再走。

林愛青就是往前逼著，蔣母也不讓，用肚子死死地頂著平板車，楊大隊長給他領著的人做了個動作，準備隨時搶人。

蔣母不光不讓她們走，還伸手去扒拉林愛青才蓋上去的稻草，想把張愛紅搖醒過來，“我不能讓你毀了我兒子一輩子，張愛紅，你快起來，你別裝死！”

蔣母大概也沒想到張愛紅人是醒著的，稻草扯開，搭在身上的衣服扯開，張愛紅蒼白如紙的臉露出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圓睜著沒有焦點，任憑蔣母搖晃，眼淚往外流著，整個人沒有了一點生氣。

林愛青看著張愛紅這樣都想哭，好在這時候拖拉機過來了，還不是來的一輛，公社九臺拖拉機都過來了。

劉栓柱被眼前的場面嚇了一大跳，拖拉機一停穩，就領著人全都過來了，“站長，怎麽回事！”

滿妞跑得慢一點，過來一看張愛紅那樣子，就先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快往我車上擡，我的車沒你們的那麽顛。”

蔣母還攔著不讓呢，齊雙全本就是個爆脾氣，單手抓著蔣母的衣領一揪，就把人拎開推到了一邊。

“都快點兒。”來了人，林愛青心裏就不怕了，也顧不得問他們怎麽都來了，趕緊催著快點動起來。

雖然都是未婚的小夥子，但也不是完全不知事，尤其來的拖拉機手裏還有幾個有家有室的中年人。

“你們別沾手，等下我跟你們黃叔來擡人，你們先去扯稻草，鋪厚一些。”退伍軍人上前指揮年輕的拖拉機手幹活，自己和黃有德接過林愛青手裏的平板車，推去了拖拉機邊上。

哪怕滿妞的拖拉機沒那麽顛，那也是相對來說，張愛紅這個情況，可一點都不敢顛著她，得鋪得厚厚的才行。

這邊草垛都是旁邊人家的分的稻草，他們直接上前就搬，肯定有人不同意，男人抹不開臉去攔，婆娘們可就不管了，吵著鬧著就撲了個去。

“別鬧，搬了你們多少草，自己去蔣家搬！”林愛青把人攔住。

這些人對視一眼，心裏估算得得失，到底還是沒有再鬧下去，只心裏琢磨著，等下去蔣家，非得多扯些回來才好。

蔣母看著護著張愛紅身邊的蔣春花，整個人都蒙了，把她扯過來，又罵又打，“你個死丫頭，是你去找這些人來的，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啊！”

蔣春花也哭，她也不知道要怎麽分辨，就由著她媽撲打。

“春花，去照顧你嫂子！”林愛青把蔣春花扯過來，往滿妞那邊推了過去，然後正面看著蔣母，直看得蔣母心虛地扭頭，“嬸子，你好好想想，等你兒子回來，怎麽跟你兒子交待吧！”

蔣母怔怔地看著林愛青，嘴裏喃喃地道，“我都是為了他好！我都是為了我兒子！”

林愛青冷哼一聲，懶得再跟她講，幾個人一起，沒幾分鐘，就給鋪了厚厚一層稻草，蔣春花先爬上拖拉機，他們再把張愛紅擡上去，讓蔣春花抱著張愛紅，最大程度地減輕震動，滿妞已經在發車了。

“隊長，就讓他們這麽走了？”楊大隊長身後有人問。

楊大隊長冷著個臉，自然不能就這麽讓人給走了，他一開始打的主意，就是要逼死張愛紅，就是不死，也得給他瘋。

“別動手，給我拖時間，把張愛紅拖死！”楊大隊長對身後的人狠聲道。

楊家山的人圍上來，林愛青立馬就反應了過來，劉栓柱他們把她護在了身後。

他們人不多，也就十個人，林愛青和滿妞還是女同志，肯定幹不過楊家山一個村子的人，黃有德一邊笑著掏煙，一邊想打個圓場，但楊大隊長壓根就不接，氣氛一下子劍拔努張了起來。

“楊國宗，你想清楚，你要是傷了人，這些拖拉機手全部臥床沒法上工，到時候追究起責任來，算誰的！”林愛青扯住準備先撲上去的齊雙全和柳世忠兩人，就是要動手，他們這邊的人也不能先動手。

楊大隊長表情一下子扭曲起來，他可沒想著把人打得下不來床，就想著拖時間而已，沒想到林愛青比他還潑皮。

滿妞也機靈，車子一發動起來，也顧不得等林愛青，先上車走了。

有人想從田埂上繞過去追車，被齊雙全沖下田埂去給攔住了，那人還想動手，齊雙全沒當拖拉機手前就挺渾的，當了後也不怎麽樣，林愛青剛當拖拉機手的時候，他為著劉栓柱，不是還想給林愛青教訓麽。

齊雙全這一捏拳頭，咯吱作響，狠勁一出來，那人立馬就不大敢動了。

人都走了，再拖也沒什麽意義了，楊大隊長示意人撤下來，林愛青這才深深地看了楊大隊長一眼，轉身上了前頭的車。

“回了公社後立馬去找武裝部的人，民兵隊的人也叫上，到楊家山來，還有個知青被他們關住了。”林愛青上車前交待劉栓柱，“不光要救人，把事情也要查清楚！”

林愛青打死也不相信，張愛紅會背叛蔣輝，這裏頭肯定有蹊蹺。

等滿妞的拖拉機開遠，林愛青上的第二臺車也開了一段距離後，劉栓柱和齊雙全他們才上了各自的拖拉機，陸續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卡文，比平常晚了不少……

下一更在一點半左右，大家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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