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妞開到往縣城去的大公路上停了兩分鐘, 後頭的車跟了上來, 林愛青趕緊上了滿妞的車, 拖拉機飛快地往縣裏去。

“好可惜。”滿妞跟林愛青坐在一起，頭靠在墻壁上，楞楞地看著天花板。

哪怕她拼了命往醫院開, 心裏求神拜佛，也沒有出現任何奇跡，張愛紅肚子裏的孩子, 都沒有了。

醫生說掉出來兩個胚胎，一對雙胞胎就這麽沒了。

張愛紅來的路上就一直沒停止過流血，身下鋪的稻草都浸濕了一片, 醫生都說了, 再流下去怕是會有生命危險，而且……這一次過後, 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再有孩子。

林愛青嘆了口氣，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良久才道，“活著就好。”

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現在張愛紅還在手術室裏清宮, 她們等在外頭, 蔣春花也在，她站得離手術室近一些。

蔣春花木然地聽著林愛青她們的對話，然後捂著臉嗚嗚地痛哭起來，她雖然在家裏的時間少, 可她知道她哥跟嫂子感情有多好，她哥有多期待她嫂子肚子裏的孩子。

現在全沒了，而且這事還跟她媽脫不了幹系，蔣春花腦子裏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怎麽辦。

她這裏嗚嗚地哭著，哭得人心煩意亂，林愛青站起身來，“我去買點東西，你在這裏幫忙照顧一下。”

剛流產，張愛紅肯定需要多補充營養，蔣春花不過是個半大孩子，還什麽都不懂呢，指望不上。

林愛青去婦科辦公室找醫生問了，張愛紅的情況比較慘烈，雖然是意外流產，但最好坐足雙月子，吃的除了下奶這部分免了，最好也按著月子裏來，多多補氣養血，不好好養著，身體以後肯定會十分虛弱。

也不知道張愛紅知道這個結果，能不能接受，林愛青從醫院裏出來時，眼圈有些發紅。

魏延安趕到醫院的時候，張愛紅已經從手術室裏出來了，人醒著，就是不肯吃東西也不說話，扭著腦袋目光木木的，整個人跟死了沒什麽區別。

“你沒事吧！”魏延安去到了醫院先把林愛青上下看了一遍，心裏有些生氣，林愛青怎麽那麽大的膽子，居然敢一個人跑去楊家山救人。

林愛青搖了搖頭，笑容有些蒼白，“我沒事。”

她真的沒事，有事的是張愛紅。

把事情仔細跟魏延安說了一遍，再說起這事時，林愛青還是忍不住被氣得混身發抖，“這個楊國宗，真拿自己當是土皇帝了！”

“別生氣，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魏延安臉色沈凝，陪了林愛青一會後，就先一步回去了。

楊家山那邊，劉栓柱帶著人到的時候，被關著的知青已經放出來了，但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問也問不出來什麽，見著人就躲，民兵隊長上前掀開對方衣服看了眼，嘆了口氣，“用私刑了。”

看那傷口，應該才被打不久，這是防著人說實話，先把人往狠裏揍一頓，揍怕了就什麽都不敢說了。

“這都是家務事，劉隊長，你說是不是，出了這樣的醜事，我也覺得很痛心啊。”楊大隊長摸出香煙出來散，“勞煩你們跑這一趟，放心，我們自己就能解決。”

民兵隊長和武裝部長對視一眼，涉及到男女作風問題，又是偷情這樣不好聽的事，他們確實是不太好管。

劉栓柱有些急了，這楊大隊長一看就是有貓膩的，他怎麽瞅著這兩個幹部不是很想管這事呢。

“楊叔，不好了！”劉栓柱正愁著呢，外頭楊大隊長的外侄子一臉驚慌地跑進知青點的破房子裏來。

楊大隊長一聽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就沈了下去，他沖武裝部長等人道了聲歉，就大步去了外屋，等他外侄一跑過來，劈頭就是一耳光打下去，壓低了聲吼道，“會不會說話，什麽叫不好了！”

他那外侄捂著臉，一臉驚慌，“外頭，外頭來了好多大帽檐的，說是公安。”

公安！楊大隊長心裏一個咯噔。

武裝部說是厲害，不過就是個民兵組織，管著公社的民兵隊，聽著好聽，其實真碰到事沒什麽發言權，也管不了事。

何況，他在公社經營這麽多年，跟武裝部長和民兵隊長都有些交情。

但公安就不一樣了，他沒有這麽深的人脈，這些人又不講人情，這真要抓了人，就是要坐牢要槍斃的。

還沒到那最後一步，不著急，楊大隊長安慰著自己，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先進去跟屋裏的人說一聲，才快步往他外侄說的地方去。

那邊，魏延安領來的公安們已經開始行動起來了，統共來了十二來個人，兩兩一組去各家各戶問情況，剩下兩個負責人就大馬金刀地坐在楊隊長家裏。

這時候的人還真沒幾個不怕公安的，這邊公安一問，敢說的不敢說的，就全都給說了。

問張愛紅和那知青什麽時候開始有奸情，顛三倒四說不清楚，一時說在知青點時，一時又說在婚後，把臉一板再問，就說不清楚。

問有沒有人親眼見過張愛紅同人偷情，也幾乎是同樣的情況。

社員問完，還要問知青，可知青都不大敢開口，他們見識夠了楊大隊長的手段，怕說了不該說的話要遭報覆，公安來一時，難道還能在楊家山一世？

“我忍不了了，就是被報覆，我也認了！”但總有那被壓迫到了極點，又有良心的人出來說話。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蔣母，則是一開始就被銬上了手銬，關到了車裏。

等楊大隊長趕回家的時候，魏延安一行已經在笑瞇瞇地等著他的，跟著他一塊來的，還有武裝部長，劉栓柱和民兵隊長沒來，他們在知青點守著那個男知青。

民兵隊長心裏沒個底，劉栓柱一直在安慰那男知青，告訴他公安來了，有人替他做主了，那男知青就是不說話，等公安來了，他也是一副瑟瑟發抖的樣子。

現成的人證物證，公安把人也給帶走了，男知青這個樣子，肯定不能讓他在知青點自生自滅，得送到醫院裏去接受治療。

這裏事情鬧得大，公社那邊接到消息，新書記趕過來時，魏延安先一步迎了上去，“書記，我已經按您的意思，把公安請了過來，楊國宗實在是該死，他不光濫用職權，侵吞集體財產，還壓迫人民群眾，搞群眾專政，草菅人命迫害進步知青，這都被他弄出兩條人命了！”

新書記，他什麽時候做過這樣的安排，“……”

氣也只能先忍著，晚一點再跟魏延安算賬，他擠出個笑來，先跟公安的人握手了解情況，“楊副局長，辛苦了，來坐下說。”

楊大隊長已經被控制起來，等新書記同公安這邊交接好，楊大隊長和他的心腹就都被押著上了警車，聽到警笛聲遠去，楊家山的社員們久久不敢推門出來看上一眼。

“你，給我好好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等都走了，新書記忍著火氣回到公社，等魏延安跟進辦公室，立馬就爆發開來。

……

林愛青還在醫院的時候，就聽說了魏延安領著公安去楊家山，把楊大隊長那夥人一鍋端了的事，嚇了一大跳的同時，忍不住擔心起來。

新書記不像詹書記，是比較守成的領導，在他的任上發生這麽大的事，肯定不會高興，魏延安怕是不好跟新書記交待。

但張愛紅這裏，她一時半會也走不開。

滿妞還要上工，她跟張愛紅也不熟，已經先回去了，蔣春花倒是能照顧她嫂子，但林愛青有些放不下心來，只能守著。

“站長，你別擔心，事情都處理妥當了，楊國宗那混蛋肯定要遭報應的！”劉栓柱特意來了趟縣城，跟林愛青把情況給說了。

今天這事，但凡有點人性的人知道，就沒有不來氣的，劉栓柱都恨不得把楊國宗千刀萬剮了，知青點裏那男知青的情況，劉栓柱都不敢跟林愛青說，實在是太喪心病狂了。

林愛青怎麽能不擔心，她沒想到魏延安說把事情交給他，他居然會這麽處理，這完全不符合魏延安一慣的性子。

“擔心什麽，放心，我既然敢這麽做，心裏肯定是計劃好了的。”魏延安下完班後，又匆匆趕到了醫院，他猜著就知道，林愛青應該不會回去，“對了，單車我給你送回去了。”

林愛青哭笑不得，這種情況下，魏延安居然還能記著她的單車。

“對了，我打電話聯系齊教授，把蔣輝喊回來了。”張愛紅現在這了無生氣的樣子，實在是讓人擔心。

現在蔣母又被公交抓了起來，雖然魏延安說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林愛青還是覺得，蔣輝做為當家的男人，應該回來處理這些事情，學習什麽的，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張愛紅也很需要他在。

魏延安點頭，“是應該喊他回來。”

想到蔣輝回來後要面對的一切，魏延安輕嘆了一口氣，在醫院半夜空無一人的走廊裏，輕輕握住了林愛青的手。

他們不知道的是，上輩子張愛紅死了，被蔣母關在家裏，幾乎流幹凈全身的血，死了。

那個男知青也瘋癲了，還是在八幾年才被送到專管知青的精神病院去。

至於蔣輝，跟瘋了也沒什麽區別，他離家多年，多年後回來時，收了楊國宗一家七口的人命，最終在張愛紅的墳頭自殺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可愛們晚安……

對不起，這章有些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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