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嫌隙 “我就想師父理理我嘛。”……

關燈
第127章 嫌隙 “我就想師父理理我嘛。”……

江落在長安街混了幾天, 終日喝酒。

以前她喜歡跟大家出去打獵,回來找個山洞,點燃篝火, 喝酒,載歌載舞。喝醉了躺在地上睡覺。熱鬧歸熱鬧, 到底缺點意思。具體缺什麽,她說不清楚。藍小荷是個謹慎人,無師自通燒的一手好菜,跟他相處很自在。這兩日他緊張焦慮, 總是不敢看江落的眼睛。

江路看出了端倪, 劈頭蓋臉問道:“你是不是幹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藍小荷道:“沒、沒有。”

江落道:“老實說。”

藍小何正因一件事情心虛, 經不得逼問, 低聲道:“大王回章華臺看看吧。”

那日青禾爆出楊玉文之死,柳章一走了之,這件事懸而未決,像把利劍架在頭頂。江落酒醉,一無所知。藍小荷不便出賣青禾, 十分為難。江落不回去, 這顆雷也會越埋越大。藍小荷道:“大王不回去瞧瞧那位仙師嗎?”

江落道:“我瞧他, 也沒個好臉色, 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

藍小荷道:“凡間有句老話, 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日子想要過下去, 少不得忍一忍。”

江落道:“我堂堂妖王,何必忍他。”

說完, 不許再勸。磨蹭半日,藍小荷實在扛不住壓力,“大王還是看看他吧。”

江落懶得聽他啰嗦, 聽藍小荷口風不大對,起了疑心,“他怎麽了?”

藍小荷道:“沒怎麽。”

“那你催什麽催?”

“……”

藍小荷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江落再三逼問。他只得承認,把那天的事和盤托出,江落聽完並未生氣,納悶道:“青禾怎麽知道楊玉文是誰?”

青禾初來長安,誰也不認識。誰告訴他被挖心的人是楊玉文?

藍小荷道:“那日逃出長安,眾妖獸都在天上等著大王,都看見了。自然有認識楊玉文的。”

三十位男妃全部被大王拒之門外,私下定會打聽被金屋藏嬌的是哪位。挖出柳章的身份,只是時間問題。楚王殿下在長安還是很有名的。柳章與楊玉文同為捉妖師派系領袖,一死一傷,有並肩作戰的情誼,想來交情匪淺。

保不齊是哪個多事的,懷恨在心,故意透給青禾。由青禾作導火索,點燃此事。

藍小荷花了兩天時間想清楚這裏頭的彎彎繞繞。他後知後覺,已然錯過了挽回局面的最佳時機。他好心腸,怕江落遷怒青禾,道:“其實青禾也不是故意的。他、他對大王情根深種,才被人利用。”

長安出來的妖獸,心機非同一般。無事生非,借刀殺人,這一套玩得太熟練了。難怪柳章曾提醒她要小心。江落想通來龍去脈,道:“我知道了。”

藍小荷覷著她臉色,似乎並未動怒,道:“大王不生氣嗎?”

江落道:“人本就是我殺的,被他知道,有什麽好生氣的。”

先前柳章問起,她故意含糊過去,是怕吵架。紙包不住火。柳章早晚會知道。江落撂下藍小荷,返回章華臺,比起冷戰,寧願吵上兩架。章華臺一切如故。小紅小綠在那打秋千玩。一個推一個蕩。他們見到江落,紛紛跳起來,喜道:“大王回來啦!”

江落還沒想好開場白,在門口踱步,問道:“他人呢?”

小紅道:“您說仙師?他們在後頭玩沙子呢。”

江落道:“玩沙子?”

小綠笑道:“是啊,他讓我們挖了很多海沙,說是想種點仙人掌。”

什麽意思,種仙人掌。江落滿腹狐疑,繞到後頭。

柳章和柳鐘都站在一堆沙子前。沙子凹凸不平,形如山勢溝壑連綿,縱橫起伏,有的插著小木棍,有的壓著貝殼。柳章背對著江落,手裏握著一根細長竹棍,正點在某個高處,說道:“此乃借糧必經之路……”話音戛然而止,柳鐘的方向正好看見江落。

眼神交換,心領神會。

柳章敲敲竹竿,道:“種在這。”

柳鐘端著個仙人球土坯,道:“好。”

他蹲下去,用小鋤頭刨土,將植株埋入。柳章轉過身,已將沙土上的形勢踩平,衣擺拂過歪歪斜斜的木棍,所過之處一片平坦,仿佛淩亂沙灘,看不出端倪。柳章不動聲色清理貝殼,柳鐘埋頭幹活。二人對江落的靠近一無所知的模樣。

江落笑道:“師父這麽有閑情雅致。”

柳章看了她一眼,道:“你還回來做什麽。”

伸手不打笑臉人。江落都主動回來了,他還那個態度。她也是要面子的,刺道:“這是我的地盤,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她慢條斯理,踱步到柳鐘跟前。她的影子覆蓋下來,柳鐘動作停住。江落彎下腰,看著他手中怪模怪樣的仙人掌,故意道:“怎麽也不種點好看的花草,全是刺,瞧著就招人煩。”

柳鐘嗆道:“你不喜歡刺,可以不看。”

江落聞言一頓。她在跟師父說話,這小太子插嘴,如此不客氣。看來她太給他臉了。她面色不悅,擡腳踩在柳鐘手背上。那仙人掌全是硬刺,紮入掌心,頓時血流如註。柳鐘手掌劇痛。江落用力一碾,將他的手和仙人掌碾入沙土中,道:“在南荒,你得叫我大王,知道嗎?”

柳鐘強忍著沒有吭聲,緊咬牙關。

柳章沖過來推開江落,道:“你做什麽?”

江落道:“我說過,他再敢對我不敬,我就殺了他。”

柳章道:“你有氣,只管撒在我身上,不必遷怒旁人。”

江落道:“我可舍不得踩師父的手。”

她胡攪蠻纏,為非作歹,一門心思作踐柳鐘。柳鐘忍辱負重,吃了許多苦頭。柳章滿心愧疚。他小心翼翼,從沙土中挖出柳鐘的手,仙人掌粘在上面,刺沒入皮肉,幾乎穿透手掌,血肉模糊。柳章為他打水清洗傷口,將肉裏的刺一根一根拔出來,道:“忍著點。”

柳鐘痛得抽氣。江落冷哼了聲,轉身離開。

柳章看他這幅模樣,不由道:“勾踐臥薪嘗膽,韓信能忍胯下之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為何要處處頂撞她惹她不快?”

柳鐘苦笑道:“我也不知為何。”

他說了謊。這是頭一次,他對柳章撒謊,心虛得厲害。

南荒妖王脾性古怪,殘暴狂傲,他有所耳聞。剛開始他是怕她的,一門心思避讓,免得給皇叔添麻煩。江落把他當空氣。雙方大體上相安無事。偶爾江落心情好,還會問問他柳章從前的經歷。柳鐘把自己知道的說給她聽。她高興起來,會賞賜他衣裳和糕點。

三個人同桌吃飯,仿佛其樂融融一家人。

小紅小綠都對他和柳章一樣尊敬。日子過得比之前賣糕點要舒適許多。漸漸地,柳鐘意識到這種蜜水般的日子的恐怖之處。他身負國仇家恨,竟在妖界享樂。這裏應有盡有,叫人玩物喪志。他時時警醒自己切莫沈迷其中。

很快他又察覺到,最嚴重的問題還不是這個。

柳鐘原以為,皇叔被迫委身於妖孽,受盡恥辱。應該和他一樣同仇敵愾。可事實上,他發現真相不是那樣的。妖精對柳章的態度極好,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恨不得擺個祭壇供起來。柳章冷言冷語她上趕著賠笑。她想盡辦法哄柳章開心。

兩人同起同臥,如同做了夫妻。

他們之間的隔閡,好像一層窗戶紙那麽薄。有時候江落塞一塊點心,或是夾一筷子菜,餵到柳章嘴邊。他想也沒想直接吃了。柳章寫字的時候,江落在後面玩他的頭發,他無動於衷。江落趴在他肩頭撒嬌道:“別寫了師父,我們出去玩吧。”

柳章道:“別撞我的手,寫歪了。”

江落道:“就撞。”

柳章被煩得不行,道:“你能不能安靜會?”

江落道:“我就想師父理理我嘛。”

柳章轉過身,在她臉上畫了個王八,道:“理你了,你可以滾了。”

他可以輕易對妖王說滾,妖王絕不動怒,反而歡喜萬分。她摸了把硯臺,也在柳章臉上一通亂抹。兩個人頂著滿臉墨痕打鬧,把書房弄得一團糟。

柳鐘躲在暗處收回目光,只覺驚心動魄。他像只陰溝裏的老鼠,活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偷窺旁人,也生出陰暗心思。無法想象,萬一皇叔對妖精有情,甘願留在南荒娶妻生子,自己該怎麽辦。他已經一無所有,全靠皇叔的承諾活下來。

他們是要回到人間,覆仇覆國的。柳章如果改變主意,那麽一切就全完了。柳家完了,大梁也全完了。他這個太子會變成妖王的寵物狗。

柳章如何做,全部取決於良心。他在妖王心中的地位如此之高。留下來,則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回到大梁,匡扶太子,頂多繼續做楚王。

二者的利益得失相差巨大。

秦家已經全面掌控長安,不日將扶持新帝登基。木已成舟,柳鐘一個廢太子,還能挽回局面嗎?他除了正統的名號,一無所有。柳章憑什麽支持他呢?

柳鐘知道,自己不該惡意揣測皇叔。如果沒有皇叔,他早就死了。可事到如今,他不再天真,有些事情不得不反過來想。

仔細計較起來,他與柳章其實並不熟。柳章本就是邊緣王爺,常年不在宮中。太子久居東宮,兩人是一兩年見一回面的交情。又因秦愫之事,有些尷尬。後來柳章起覆,才漸漸熟悉。他和柳章的關系比傅溶差遠了。

柳章救助他或是為惻隱之心或是為江山社稷。

拋開那層身份,又憑什麽為他赴湯蹈火呢。沒有太子身份,他什麽也不是。沒有他,柳章可以過得很好。沒有柳章,他將掉入十八層地獄。

柳章本是修道之人,皇家身份對他來說不是助益而是束縛。他母妃身份低微,死後都沒能葬在皇陵。太後又對他那般輕慢疏忽,連皇帝也不喜歡他的脾氣。他幼年在宮中受盡排擠打壓,吃盡了苦頭,對柳家能有幾分情誼?

柳鐘越深想,越悲觀。人心難測。他手中籌碼幾乎為零。倘或任由妖精與柳章越發親近。他日覆國必定遙遙無期。柳鐘夜夜失眠,苦思冥想,愁苦難安。

直到有一日,他出言頂撞江落。江落把他踹到墻上。柳章為他同江落冷戰三日……柳鐘也沒想到,自己會變得如此卑鄙無恥。他沒有辦法,他什麽都沒有了。若不算計,他將一敗塗地。柳章為他拔去掌心所有尖刺,上藥包紮。

柳鐘獨自留在房間休息,柳章離開了。片刻後,樓上傳來爭吵聲,花瓶摔碎,叮叮哐哐。

柳鐘倍受煎熬地閉上了雙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