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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蟄伏 “長安那邊有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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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蟄伏 “長安那邊有信嗎?”

屏山縣。

春月, 野菜茂盛。村裏家家戶戶采擷野菜。

馬嬸包了百來個薺菜包子。孩子們圍著竈臺饞得直流口水。抽出一籠,揭了蓋,雪白饃饃被三五只手瓜分。孩子們急不可耐往嘴裏塞, 燙得齜牙咧嘴。馬嬸拿筷子一人手上敲了一下,罵道:“搶什麽搶, 鍋裏還有呢。把手洗了再吃。”

孩子們忙跑出去洗手。

大女兒雲蟬提著兩個籃子進來,道:“洗幹凈了。”

馬嬸道:“正好。”撿了新一籠的包子,用新鮮荷葉,分裝籃中。她忙不疊安排著, “一籃送去靈官廟, 另一籃送到隔壁去。”

鮮食供奉仙人, 這是慣例, 雲蟬從八歲長到十五歲,已經為母親連續送了七年。可送隔壁。她有些不樂意,撇嘴道:“那兩個人冷冰冰,又兇又古怪。我不想去。”

馬嬸道:“你不去我讓老二去。”

雲蟬連忙奪回,“去就去”。她不想給隔壁送, 不代表不想給靈官廟送。那才是正經大事呢。她今日特意換了件新衣裳, 豈能因小失大。

雲蟬挎著籃子, 走出家門, 途徑隔壁院子。

隔壁住著兩個怪人, 外地來的。據說是兩兄弟, 家中遭難,親人被妖邪殺光了, 逃到此處。屏山縣對妖邪仇視異常,普遍具有俠義心腸。村長聽聞他們境遇淒慘,決定收容他們在此避禍。就住在馬嬸隔壁。

那兄弟倆二三十歲, 哥哥年富力強,十分能幹,砍柴跳水洗衣做飯一力包幹。弟弟卻是個病秧子,癱在屋裏,來了一個多月沒出過門,不知生得什麽模樣。哥哥有情有義,對弟弟不離不棄。馬嬸熱心腸,瞧他們可憐,常讓孩子送些新鮮瓜果蔬菜之類過去。

雲蟬乖巧懂事,對母親的話言聽計從。唯獨給隔壁送東西這件事有些不情願。她覺得那人面相好兇,又冷漠異常。收了東西就一句“多謝”,立即關門,生怕外人偷看。

沒見過這麽高傲的外鄉人。

雲蟬雖長在田野,卻從不認為自己低人一等。那位仙人也曾說過“眾生無高低貴賤之分”。同樣是人,憑什麽他們高高在上。雲蟬心裏膈應,就不太想搭理他們了。

她走到木門外,隱約聽到裏頭傳來劈柴的動靜。肯定是那位勤勞的哥哥在劈柴,她心想。她猶豫半晌,鼓足勇氣,正準備敲門。

門從裏頭打開。

一個光膀子男人站在門後,手裏提著把斧頭,年紀不到三十。濃眉大眼,身材健壯魁梧。雲蟬的臉唰得一下通紅。男人審視著她。雲蟬眼神飄向別處,舉起右手的籃子,道:“我娘讓我給、給你們的。”

男人接過那籃包子,道:“多謝。”

關上門。反應和從前一樣,這個人就不會說別的話。雲蟬站在門外發呆。

屋裏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似乎是那個病秧子弟弟,問道:“出太陽了嗎?”

光膀子男人答道:“沒有。”

屋裏再無聲息,兄弟倆說話沒頭沒尾,也不出門,處處透著古怪。雲蟬覺著莫名其妙,這不關她的事。她提著籃子轉身離開。

趙志雄聽到腳步聲遠去,提著籃子回屋,試了下包子,沒有毒。

屋裏空間狹小,東西兩面挨墻擺著兩張木板床,中間一張桌子,擺著水壺和茶杯。墻角對著些雜物,滿滿當當。

窗戶被黑紙蒙住,不透光。楊玉文躺在陰影中。他穿著件布衣,面無血色,皮膚許久不見光而白得像紙。那張床裝不下他。他個高腿長,頭枕著自己的手臂。腳架在床欄上。楊玉文望著趙志雄手裏的籃子,問道:“那是什麽?”

趙志雄拿盤子裝了四個,端給他,道:“芥菜包子。”

楊玉文拿了只,端詳片刻,“芥菜是什麽?”

趙志雄道:“一種野菜。”

窩在這鬼地方,天天蘿蔔白菜,嘴巴淡出鳥。他許久未沾葷腥。雖然沒吃過薺菜,但這包子熱騰騰軟乎乎,看著挺有食欲。楊玉文咬了一口。有股澀味,和泥巴味。感覺像吃草,他扭頭吐了,把包子隔空扔回籃子裏。

“難吃。”楊玉文評價道。

趙志雄沒說什麽,把盤子端走了。

在城裏的話,還有辦法弄點東西。可村裏與世隔絕,能吃的就那幾樣。眼下他們走投無路,不得不將就些。趙志雄倒是不計較口腹之欲。有什麽吃什麽。薺菜包子沒有毒,可以果腹。

趙志雄吃了四個。他一聲不吭,楊玉文自顧躺著。趙志雄吃完後出去劈柴。

外頭響起木頭裂開的動靜。

楊玉文掐著太陽穴,有點煩,道:“你他媽的能不能消停會。”

不是劈柴就是磨刀,一早上沒安靜過。這院子小得要命,一舉一動,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楊玉文精神狀態堪憂,總想找個由頭發火。但趙志雄就跟塊石頭一樣無動於衷。趙志雄必須貼身保護他,不能離開太遠。

兩人同處一室,楊玉文又時常沖他發脾氣。他只好在院子裏待著。

趙志雄打井水洗了臉,沖掉身上的木屑和汗,套上衣裳。

半晌過去,屋裏的又道:“把包子拿過來。”

趙志雄便進去了,端起那碟他不吃的包子,放到床前小桌邊。

楊玉文只吃包子皮不吃餡兒。

“長安那邊有信嗎?”

“秦愫稱帝。”趙志雄道。簡明扼要,就四個字概括局勢。

楊玉文舔了舔後槽牙,到現在都還不怎麽相信,道:“她被人奪舍了嗎?”

趙志雄道:“據我們的線報,她才是秦家幕後的掌權人。”

這很離譜,秦家手裏握著十萬兵馬。秦太尉膝下三個兒子,掌權的竟然是她女兒。他冒著誅九族的罪名控制長安,竟然是為了扶持女兒當皇帝。聽起來匪夷所思。

外頭都在傳,秦愫是秦太尉的提線傀儡。她一直在給柳家戴孝,打著迎太子的名號,控制著宮裏的禁軍。對外彈壓京官,籠絡人心。沒人想到她會稱帝。名不正言不順。

“她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楊玉文尤其懷疑。

“不知道。”趙志雄道。

秦愫在楊玉文腦中的形象,十分割裂。

先是個庸俗膚淺為了追男人名譽掃地的蠢貨,現在又忽然成了篡國攬政的武則天。人家武則天還耕耘了幾十年才當上皇帝。她調子一下起那麽高,一步跨上天,登高跌重,物極必反。不怕掉下來摔死嗎?這完全不合理。

她真想當皇帝,應該從太子下手。多生孩子,鞏固地位。等太子登基,她再趁機幹政。幹個幾十年,人脈勢力都有了,會穩妥很多。她成親第一天就造反,這個操作屬實迷惑,不合情理。她的底氣是什麽呢?十萬兵馬嗎?

十萬兵馬可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也擋不住十八路諸侯。她這個皇帝最多當半年就會被踹下去。這也是楊玉文想不通的一點,她如此聲勢浩大,賭上全族性命,完全不考慮後果,只為了過一下當皇帝的癮嗎?

“長安那些妖魔鬼怪去哪了?”楊玉文問道。

“妖獸跟隨江落逃往南荒,離開人族地界,再無聲息。”

“鬼呢?”

“不知所蹤,”趙志雄道:“秦愫掌權後,一直在賑災。魈和鬼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驅魔司垮了,伏妖司倒向秦愫。

以楊玉文對伏妖司的了解,他們絕對沒有能力把怨鬼完全消滅幹凈。

楊玉文心底裏隱隱浮現出一個新的猜測。那些鬼是秦愫放出來的,受秦愫操控。唯有如此,方能解釋一切。秦愫手裏不僅掌握著兵權,還同怨鬼勾結。

她手中握住的力量足以摧毀整個長安。自然不屑於後宮爭寵奪位。她能直接殺掉所有反對派,踩著屍山血海登上皇位。這個推測,沒有證據,但很接近真相。楊玉文萬萬沒想到,那個低聲下氣的表妹,會有這樣豪邁的志氣和手腕。

美人皮囊,蛇蠍心腸。最毒不過婦人心……楊玉文咬了口薺菜包子。還是難吃。

這口啞巴虧他吃下了。

不得不吃,他被秦愫追殺得東躲西藏,猶如喪家之犬。

當日他潑了她的湯圓,大庭廣眾之下罵她是個賤貨。她笑臉相迎。其實那個時候就能看出這個女人心性非同一般。

她是高門貴女,無論旁人私下如何議論,都不該罵到她臉上去。就算她當時生氣扇楊玉文一耳光,鬧到禦前。楊玉文也不占理。畢竟他有失風度在先,為難一個弱女子。

秦愫絕不是沒有自尊甘受淩辱之人。

她可能起了殺心,但偽裝得很好。風水輪流轉,她如今得勢,把所有人踩在腳下。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權柄被她攥在了手裏。只要下一道密令,就有成百上千的人助她追殺楊玉文。她應該十分得意暢快。

時至今日,楊玉文發現自己對秦愫一無所知。

這麽多年前,他一廂情願地認為,秦愫不肯效仿其母,成為捉妖師,是沒出息沒志向的表現。現在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秦愫的志向比他遠大得多。楊家人再怎麽翻騰,也不過做個權臣罷了。而她的目標是登上帝位,逼宮造反。

楊玉文不了解秦愫,也不了解女人。在他看來,世間女子,除了楊玥值得敬重,其他都沒什麽高看的。所以他也無法想象,在這個時代,竟然會有女人妄想當皇帝。還真的做到了。這件事帶來的震撼比長安失守還要強烈得多。

他年輕時也曾風流快活,在秦樓楚館一擲千金,獨占花魁,蓄養名伶。只是玩,玩得盡興就好。男女之間,無非那點風流事。玩了幾年發現也沒什麽意思。他不關心那群苦苦等待自己的女人心裏在想什麽。

誰能想到,天塌地陷,他楊玉文有朝一日,竟毀在兩個女人手裏。一個挖了他的心,一個要索他的命。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楊玉文摸著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兒一片死寂,沒有搏動。躺在裏頭的不是心臟,而是一枚冰冷的驪珠。他曾經問過楊虎臣,躺在地堡裏當了幾年活死人是什麽滋味。現在他感同身受,終於明白了。

空蕩蕩的,冰冷刺骨的感覺。

像一具行屍走肉。

自挖心後,每逢夜晚,他身四肢冰涼。無論該多少床被子都沒有用。他睡不著,疲倦至極,脾氣更加暴躁。趙志雄撿了很多柴火,燒熱水。用水壺裝著,放在他懷中。他必須抱著滾燙的水壺才能入睡。水一涼,人就會醒。趙志雄每兩個時辰換一次熱水。

所以晚上竈火不能滅,白天得多劈柴。

兩人在村裏隱居避世,過了一個月風平浪靜的日子。殺手沒有找到這兒來,他們暫時擺脫危機,得以喘息。楊玉文終日臥床,修養身體。

天氣好,太陽大的時候,他決定出門逛逛,透口氣。

村裏什麽也沒有,田邊種著油菜花,香得人打噴嚏。沿著花田走到盡頭,山腳下立著座道觀。門前栽樹,觀內清清靜靜,一個人也沒有。楊玉文扶著門框跨進去。

一道光落在雕像身上。這鳥不拉屎的偏遠山村竟然供奉著神像。石雕的,看著頗為眼熟。神像下放著一籃包子,幾碟瓜果,還有兩束鮮花,一個柳條編制而成的花環。石臺幹凈,似乎有人時時打掃擦拭。楊玉文撿起新鮮花環,擡頭望向雕像。雕像的面容神似柳章。

他若有所思,身後傳來一聲嬌喝“別動”。

楊玉文回過頭,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

她跑過來,奪過他手中花環,怒道:“誰讓你碰的。”

楊玉文瞧著她靈秀的眼睛,道:“你編的嗎?”

雲蟬仔細檢查花環,還好沒有弄壞。她編了好久呢。這個人也真是的,神像下的貢品也隨便拿來玩,不怕遭雷劈嗎?她瞪了他一眼,正要叱罵。卻見此人生得豐神俊朗,亦有些呆怔,村裏不曾見過這樣的男子。

她捋直柳條的葉子,重新放回石臺,沒好氣道:“是我編來獻給神官大人的,你不要亂碰。”

楊玉文道:“他並未成仙,何以稱為神官?”

雲蟬道:“你怎麽知道他沒成仙。”

楊玉文心想,我不僅知道他沒成仙,還知道他被徒弟擄走,可能過得生不如死呢。

雲蟬見他神色微妙,似是不懷好意,心生抵觸,道:“他就是屏山縣所有人的神仙,只要我們遇到危險,被欺負了,他一定會保護我們。”

楊玉文覺得很有意思。

當年妖族入侵,驅魔司決定炸開大堤,引海河倒灌,讓屏山縣沈到海底去。以此再建屏障,重設法陣。舍棄數十萬生民,避免國門被擊穿。壯士斷腕,屏山縣本該是被舍棄的腕。柳章告到了長安捅破此事,公開與驅魔司唱反調。

朝廷迫於巨大的民意妥協。

半個月後,柳章與榮南軍力挽狂瀾。妖族終於退卻,屏山縣得以保全。柳章一戰成名,成為了屏山的保護神。他裹挾民意倒逼朝廷,阻攔炸堤,得罪驅魔司,為皇帝厭棄。斷送全部前程,只得到一些無足掛齒的民望。沒有人承認柳章的功績。

榮南軍統帥決定給柳章刻一座碑,以山石為碑,祭奠蒼穹,不知被何人洩密告狀。此事未成,反倒讓柳章背上狼子野心的罪名。他沈寂兩三年,才從風波中走出。

山石不能刻下他的名字,但百姓記住了。

柳章身敗名裂,在長安人人唾罵。唯獨這個地方的人將他視若神明,堅信不疑。可世上哪有什麽神仙呢?楊玉文嘲諷道:“你是說我現在欺負你,他就會神仙顯靈嗎。”

雲蟬瞪著水靈靈的眼睛,愕然道:“你……”她紅了臉,惡狠狠瞪著他。四下無人,她心慌意亂,佯作鎮定:“你別亂來。神官大人不顯靈,我爹也會打死你的。”

楊玉文掃了她一眼,笑得漫不經心。他撿起石臺上的蘋果。咬了口,轉身走出道觀,並未有任何輕薄舉動。雲蟬又氣又惱:“誰讓你吃神官大人的果子!”

楊玉文揚長而去,將她的罵聲遠遠拋在腦後。回到家中,蘋果剛好啃完。他扔掉果核,心情大好。趙志雄一個人在院子裏劈柴。楊玉文坐在柴堆上。

“柳章和太子還沒有線索嗎?”楊玉文問。

“沒有。他們被劫走後,杳無音信。所有人都在找他們。”

秦愫想找太子,控制在自己手裏,或殺或囚/禁。禪讓的流程是要走的。東宮屬臣找太子,是為了活命。各方角逐,心懷鬼胎。誰都想提前找到太子,占得先機。可太子下落不明,生死未蔔。南荒又是妖族地盤,沒有高階修士保駕護航,闖進去等於找死。

誰也不知道妖精把太子抓走是為了幹什麽。現下局勢一團亂麻。楊玉文給驅魔司舊部下達的密令是“保存實力,靜觀其變”。想渾水摸魚的太多,站在岸邊觀望的也不少。

“你說柳章在妖界幹什麽呢?”楊玉文想起道觀內的雕像,隨口問道。

“屬下不知。”趙志雄道,“大人認為,下一步應該怎麽做?”

“他們柳家的江山,自己都不急,我急什麽。”

楊玉文轉身回屋,重新躺下,繼續睡覺。

趙志雄心領神會,道:“我去做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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