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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破陣 關乎長安千萬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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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破陣 關乎長安千萬人性命。……

金色流光飄蕩在天地間, 垂天瀑布散去,二人緩緩落在地面上。風聲低吟,拂去輕若塵埃的嘆息。江落捧著柳章蒼白面頰, 道:“師父!”她不知所措,摸他微弱的心跳, 道:“我來遲了,師父。”柳章已然聽不到她的話音。

數日不見,柳章瘦了許多,摸起來都是骨頭。

江落摟著他心疼不已。

自從那日離開楚王府, 她沒有一天不在想師父。相思入骨, 方知離別苦。更難受的是只有她備受煎熬, 想來柳章離了她, 眼不見心為靜,自在逍遙。可他臉色差成這樣,肯定沒有好好閉關,也沒有好好吃飯。明知內傷在身,還來跟大魈打架, 不要命了嗎?

江落又氣又惱, 恨不得把他捆起來放在家裏。萬般言語哽塞, 到了嘴邊, 只剩下一句。她低聲哄勸道:“師父快醒醒。”

柳章內丹受損, 陷入昏厥, 人事不知。

他為了殺掉敵人不惜拿命去拼。

江落悔不當初。早知道,她便死乞白賴留在楚王府, 將青禾藏起來。她不該離開師父的。

為報覆怨鬼蠱惑青禾作亂,她跑去鬼塔尋仇。深入十八層煉獄,揪出鬼王。鬼王是只修煉成精的大魈, 潛藏在巖漿地底。江落費了好大勁才把它從老巢逼出來,大魈一出世,比鬼塔便塌了。江落被成群骷髏頭包圍,綠毛啃嚙她手掌,吸她的血。

“又是你。”大魈俯視著下界渺小的江落。

它的聲音出現在江落腦海裏,不男不女又蒼老又年輕,像七八個人同時說話。江落擡頭望向大魈,緩緩攥緊拳頭,道:“你這醜八怪,偷我的血,還敢傷我師父。”

大魈道:“我為鬼王,你是妖王,何必自相殘殺。讓我們傾覆人間,做這天地共主。”

江落道:“放屁!你差點殺了我師父!”

大魈道:“凡夫俗子,不值一提。”

大魈道:“他以戒律拘束你,以情馴你。你落入情網,不可自拔,早已忘了大志。你我生來不凡,豈能迷失心智拘泥於小情小愛。須知仙人把控六界,創立天道制約我等。妖魔鬼怪,茍延殘喘,在十八層地獄中永世不得翻身。”

“可究竟何為正,何為邪?我要黑白顛倒,善惡傾覆。太陽從西邊升起,海水逆流,眾生平等,重回遠古榮光。”

“放下執念吧,你是我們的一部分。”

話音重疊,錯雜。童音稚嫩,老者滄桑,無數只妖魔鬼怪住在大魈這個容器裏。他們的意識凝聚成強大的力量,與江落對話。他們看透天地萬物,看透江落。江落的意識變成透明的,她的心空空如也。忘了自己,忘了來路去路。

恍若混沌初開,只有她體內的魔血存在。她與他們共鳴,是一樣的存在。

江落摟著柳章,指尖還扣在他袖子裏。

她是誰?是江落,還是南荒的大王,還是一團魔氣……

“你第一次來到楚王府,柳章賜你辟邪珠。你痛得滿地打滾,想的是殺了他。他把傅溶關在門外,把消魂符紙貼在你臉上,他要殺你。”隨著蠱惑話音,腦海裏閃現一幕幕畫面,江落眼前再次浮現柳章殘忍無情的身影。

“你修為淺薄,卻心性惡毒。限你三日內離開長安,否則後果自負。”

“人乃萬靈之長,豈能與螻蟻相提並論。”

“妖者無心,無情。”

“你我師徒恩斷義絕!”

“……”

一幕幕畫面,流水無痕,永恒的只有柳章。他冷漠而厭惡的眼神。江落跪在地上拉著他的袖子喊師父。柳章掐住她的脖頸,讓她窒息。

為什麽要殺我,憑什麽殺我……

錯亂畫面激發了她心底裏的恐懼。她是恨過柳章的。黑霧鉆入她的眼睛,鼻子,耳朵,放大她的負面情緒和極端痛楚。江落忘掉了許多事,卻記得那樣悲憤壓抑的過去。她從未受過的磨難,委屈,不甘,失控的欲望,貪婪悲痛,全部在柳章這裏爆發過。

他是萬惡之源。

恍惚間,江落眼前迷蒙。她仿佛回到竹屋中,居高臨下,俯視瀕死的柳章。二人異位而處,愛恨分離,她分不清幻境現實。不屬於她的記憶也被嫁接過來。她從何而來,為何而戰?她好像是來顛覆長安的,要殺掉所有人。

她與柳章大戰一場。長安生靈塗炭,她犯下了滔天大罪。

想到這,江落心裏針紮似的一疼。她怎麽會傷害師父呢?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環顧四周,捉妖師死傷慘重。滿目瘡痍,房屋倒塌。成千上萬的屍體。都是她殺的。轟然湧入的一切讓她難以承受。江落看著自己的雙手。她滿手鮮血。柳章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了。

這一切全毀了。他們之間絕無可能在一起。

難言的絕望湧上心頭,鋪天蓋地的痛苦壓垮了她的理智。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她頭痛欲裂,心也像是撕扯成了兩半。她徒勞無力地抱著柳章,把臉埋在他肩頭,離他更近些。柳章嘴唇蠕動,虛弱氣息擦過她耳畔。

江落下意識道:“師父……”

柳章的眼睛並沒有睜開。他傷得太重,看不見成敗,但嗅出了江落的氣息。他握住她的一縷頭發,低聲說了什麽。江落把耳朵湊上去。

柳章喃喃道:“快跑。”

江落楞住:“什麽?”

柳章道:“快跑……”

江落眼前一片模糊。撥雲見日,妖霧散去,只有一個柳章。

柳章讓她快跑。江落惶然道:“跑到哪去?”

她殺了這麽多人,師父包庇她,要她快跑。柳章聽不到她的回答,只是重覆快跑。

江落眼睫顫了顫,心漸漸清明起來。師父不恨她,師父在擔心她……以此為錨點,豁然開朗,理智奪回控制權。她抓住自己的腦袋,睜大了眼睛。催動靈力,將黑霧從腦中逼出,正本清源,黑霧不堪擠壓,從她眼睛裏混合血淚流出。

江落從這場虛假的噩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劫後餘生。

人不是她殺的,她沒有殺人。她是來救師父的!

她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江落抹去臉上血淚,重新立起身,堅定了信念。

“你我皆不容於世,無路可退。你冥頑不靈,自尋死路!”

“是你不容於世,我有師父。”江落抱起柳章放到一個安全角落,保護好。

“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嗎?”大魈仍未私心,瓦解她心防。

“師父放過我,就可以了。”江落不為所動。

“蠢貨!”

“我蠢,你又是什麽,”江落轉身面對大魈,體內魔氣升騰,暴漲,“一團長綠毛的骷髏頭嗎?你連本體都沒有,還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她徒手舉起數萬斤的大鼎,砸向大魈。大魈唰唰掉了一堆骷髏頭下來。它才是毀滅長安的罪魁禍首。

“我殺了你,向師父賠罪。”江落單薄身體在狂風中屹立不倒。她俯身,趴在地上,呈野獸蟄蓄勢待發狀。利爪突破食指,肩背骨骼外擴,長出一雙覆翅。頭骨扭曲,突變為三角狀。獠牙生長,身軀異變。魔氣洶湧爆發,勝過大魈百餘倍。

眾人目睹此景駭然大驚。長安多年不曾出現過大妖,江落現出本體,令楊玉文和驅魔司等人都怫然變色。她一飛沖天,化身六翅金蟬。楊玉文驚疑不定,這才看出江落是什麽東西,道:“柳章竟然養了個魔物!”

一夜之間,大魈和魔物重臨人間,無疑是場浩劫。

連伏妖司等人都驚呆了。

林園瞠目結舌道:“小師妹她……”

張道長瞇著眼睛。他見了江落那麽多回,竟沒能認出她是魔物。

江落與大魈撞在一處。轟然巨響,震得地面亂顫,石子彈跳。妖氣和魔氣形成一圈腐毒瘴霧,刺激性十足,眾人淚如雨下,難以直視。兩虎相爭必有一敗,妖氣帶毒,恐眾人遭殃。張道長見狀不妙,當即道:“快,撤退!”

“可大魈未死,小師妹一人未必能抗衡。”

“什麽小師妹,那是魔頭!”

張道長當機立斷,做出判斷:“我們暫時避避風頭。等它們死了一個,再接著戰鬥。”

林園頓時傻眼,進退兩難。張道長一巴掌拍他腦袋上,催促道:“快去把你師叔擡過來。”

林園回過神,眼下避禍最要緊,道:“是,師父。”兩個人架起柳章,往室內避難。

趙志雄看向楊玉文,等待示下。

楊玉文道:“我們也撤!”

驅魔司開放地堡,容許一部分人暫且避難,擠得水洩不通。楊玉文命人把太子拖回來。太子還不能死。很快,戰場上空了下來,只剩下江落和大魈。

江落將它從天上撲了下來,滾塌幾幢高樓。灰塵四起。地縫裏湧出無數只毒蟲,江落的利爪撕扯大魈的頭骨,將它臉上的骷髏頭扒得一幹二凈。兩只黑黢黢眼洞裏流出沸騰巖漿。毒蟲被燙死爆炸無數。彌散開來的毒霧充斥著整片天空。

兩股力量對沖時地動山搖,大地撕裂。那柄倒插在地面上的“龍雀劍”搖搖欲墜。蓮花枯萎。無數只白骨手臂再次從土裏鉆出。緊接著,街頭巷尾湧出大批妖獸。他們受江落感召而來。

“殺了他們!”江落下達命令。

“是,大王。”妖獸們山呼海嘯,一呼百應,加入戰局,與鬼手纏鬥在一起。撕咬,啃嚙,吞噬……怪物之間的鬥爭,不用法術內力,只有赤/裸/裸的血腥殘暴。滿地殘腿斷肢和破碎眼球。妖魔混戰,天地失色,長安淪為熔爐煉獄。

廝殺的動靜透過厚重底層傳達到地下,引得人心惶惶。

楊玉文把手貼在石壁上,感受激烈戰況,他思索了片刻,喊道:“趙志雄。”

趙志雄立即上前:“屬下在。”

楊玉文道:“現在開啟大陣。”

趙志雄吃驚地看了上司一眼,旋即反應過來。妖魔混戰,長安生靈塗炭,無論誰輸誰贏,都是一場浩劫。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都去死。終結雙方,一戰定乾坤。

趙志雄道:“是。”他領命而去。

張道長在邊上偷聽了一耳朵,反應過來,原來驅魔司有法子平定禍亂。他們竟然熬到現在才舍得開。張道長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你他娘的怎麽不等大家死光了再開!”

楊玉文懶得這個老匹夫啰嗦。他推開張道長,往地堡深處走去。張道長在後頭罵罵咧咧。林園與柳章整理過舊陣圖紙,知道驅魔司藏著絕招。大陣一脈相承,必有保留,這絕招也是殺招。林園立即意識到重大問題。

“大陣若開,無差別攻擊所有妖魔。江落興許也會死。”

張道長聽了徒弟的話,後知後覺。他望向角落裏昏迷不醒的柳章,江落雖是魔物,但救了柳章性命,又為柳章去與大魈廝殺。她未必有戕害人族顛覆長安的心思。可世事難料,她深藏神力,潛入長安,必有所圖。

柳章收她為徒,究竟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若不知道,誰能說清她是否懷著陰謀。她若死在大魈手裏,尚且值得一嘆。倘若她沒死呢?她比魈還強大,會有多麽難以對付?誰能壓制她。

恐怕到了那個時候,柳章醒過來,都奈何不得江落。天下都成了她的鬥獸場。如此想來,她竟是和大魈一同死了,於人族最有利。張道長想了一圈,無奈嘆氣,楊玉文只是做了件最該做的事情。誰能反對呢?張道長無話可說,扶起柳章,為師弟傳遞靈氣保住心脈。

師弟,你若醒著,也會這麽做的,對嗎?

世上不該有魈,也不該有魔。讓他們都隨風逝去吧……林園讀懂了師父嘆氣中的含義,欲言又止,卻沒說出什麽。誰也不知道,江落回歸本體,是否記得前塵往事,心中是否留有真情。她和他們還是一樣的嗎?

沒人敢賭。這關乎長安千萬人性命。

摘星樓轟然倒塌,千萬顆骷髏頭燒出紅蓮業火。火勢洶湧,連成一片火海。

眾妖在火光中拼殺搏鬥。江落徒手刺穿大魈的面骨。大魈的法相被攻克,沒了外殼保護,化作一縷魂魄。難解難分的局面立即分出高下,大魈不敵江落兇猛攻勢,當即舍棄小鬼,裹挾鬼火,奔向東方。剩下的本體化作流沙在江落手中消散。

眾妖獸茫然擡頭,望著大魈倉皇逃竄的影子。

江落站在破碎骷髏頭中,身上火燒火燎。巖漿腐蝕了她半個肩膀。她依然站得很直,如山堅毅,傲視蒼穹。小妖們漸漸反應過來,“它跑了!”

“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歡呼聲連綿成海洋。

白骨們見大勢已去,回到土地裏,隱藏起來。

兵敗如山倒。大魈一跑,剩下烏合之眾,作鳥獸散。這群鬼魂本就是仰仗著大魈出來禍害人間。領頭的都已溜之大吉,他們忌憚江落之威,紛紛遁逃。眾妖獸們奪取勝利,大喜過望。江落並沒有露出喜色。她要的不是贏,而是趕盡殺絕。

她勢必要根絕後患,免去柳章後顧之憂。

傷了她的師父,還想跑!

江落盯著大魈逃跑的方向,正待奮起直追。一回頭,瞥了眼。這一瞥不得了。她發現柳章不見了。心陡然塌下去。她再顧不上追殺大魈,掉頭撲向墻角,四處翻找。她和大魈打得不可開交,天塌地陷。柳章該不會被埋了吧。

翻不到柳章,她越發急切。慌了陣腳。師父難道被鬼手抓到地底去了?江落徒手刨土,刨出一座小山,沒有找到柳章的蹤影。不僅柳章,張道長林園楊玉文他們,也全都不見了。江落環顧四周,意識到不對勁。

“大王,大王!”一小妖結結巴巴喊起來。

“怎麽了?”江落道。

“快看!”小妖指著天邊。

江落順著他的指向望去,粼粼漁網,鋪陳天幕,向中間緩慢收攏。

驅魔司大陣啟動了。眾妖仰著頭,沈浸在歡喜當中,笑容轉瞬凝固。他們剛剛幫助人族趕跑了鬼族,等待他們的卻是天羅地網!驅魔司要殺了他們。大陣一旦大開殺戒,所有妖魔都將屍骨無存。全體妖獸呆若木雞。

江落註視著以肉眼可見速度襲來的漁網。她臨危不懼,處變不驚。

江落高聲道:“眾妖聽令!”她的話音響徹雲霄,回蕩在長安上方,無數回音交撞,帶著震懾人心的力量。“眾妖聽令!”

上萬只妖獸都仰望著她偉岸身軀。江落呵道:“隨我破陣!”

既然驅魔司一不做二不休,恩將仇報,逼他們去死。索性破了這鳥陣,魚死網破,換取一線生機。江落為大家指明方向,明確目標。妖獸們屈居長安已久,早已有了不臣之心,屢屢闖陣。只是獨木難支,力量微小,難以成功。

今夜長安暴亂,所有妖獸都湧了出來。又碰到這麽個大王打頭陣,帶領他們突破監牢煉獄。豈非天賜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縱然死了,也死得其所!眾妖獸們義憤填膺、熱血澎湃,他們揭竿而起響應江落。

“蟲族隨大王破陣!”

“狐族隨大王破陣!”

“雀族願隨大王破陣!”

“……”山呼海嘯,一呼百應。所有妖獸都忘了自己的人間名字,只記得自己本族。他們跟隨在江落身後,形成裙擺似的尾翼。成千上萬,妖氣匯聚。江落望著漁網收束的洞口,奮力一躍。她的身體帶起了所有妖獸。凝聚成一股力量,以血肉之軀撞上大陣。

蚍蜉撼樹,又能如何?

地堡內的沙盤陡然顫動,砂礫亂散。

趙志雄臉色煞白,道:“他們在闖陣!”

楊玉文單手按住沙盤,如鎮山基石,道:“護陣!”

在場數位大陣師,捉妖師,齊齊伸手,穩住沙盤。江落調整角度,又是一撞。這次的力度比上次大了數倍。驅魔司不得不全力鎮壓。沙盤在兩方力量的挾持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妖獸們撞得頭破血流,卻無一退卻。

他們仰望遙不可及的星辰,看到的是籠子外的天地。人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誰願意去死,去換一個機會?

地堡內,情況焦灼。不知何處湧來一窩螞蟻。他們爬上捉妖師腿腳。人群中響起痛叫聲。蟻酸腐蝕皮肉,冒出縷縷白煙。楊玉文胡亂踩死十幾只,煩躁道:“哪來的螞蟻?”

趙志雄道:“地堡能感覺妖氣,抵擋妖邪。擋不住螞蟻。”

螞蟻根本沒有成精,從地縫裏鉆進來,怎麽擋得住。他們的數量多如牛毛。楊玉文萬萬沒想到他們百密一疏,會被螞蟻亂了陣腳,道:“沒成精怎麽能聽從江落號令,攻擊我們?”

趙志雄也被螞蟻咬了,他硬扛著,沒有動,“是蟲族共鳴!”

地堡空間狹窄,擠了幾十個人。動用法術容易傷到自己人。

放火燒更加完蛋。一旦火勢蔓延,整個地堡都會被燒光。

大家跳腳踩了幾百只。

護陣需要全神貫註,若收斂內力,用防護罩保護自身。效果將大打折扣。此刻正值對抗關鍵時刻,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螞蟻還在源源不斷增多,如潮水淹沒了地面,鉆進大家褲腿衣袖,無孔不入。有人不堪痛癢,脫掉外袍扭身撲打螞蟻。

剩下護陣的捉妖師,都要忍受鉆心蝕骨的極致痛楚,被活生生吃掉了大腿。

他們都在苦苦堅持。

楊玉文怒罵道:“該死!”

劇痛之下,護陣的力量不斷減損。心志堅定者也搖搖欲墜。誰能想到,驅魔司大陣,竟然會被螞蟻攻破!蟻潮覆蓋了每個人的臉。楊玉文震死一大批,又有一批湧來。

地堡之外,月亮高懸。妖獸們不知疲倦地撞擊著大陣,天邊出現漁網般的裂紋,江落瞄準薄弱口,奮力一撞。頭頂光芒乍現。一道拳頭大小的豁口,在每個人眼底爆開,曙光降臨。月光無阻礙得落在每只妖獸身上。那層無形的阻礙在他們心裏破開。

大陣並非牢不可破,驅魔司也並不是無所不能。

自由的風席卷而來,撼動妖獸的心靈,進而爆發狂喜。“破了!”

“我們能出去了!”

“大陣破了!”

“我們自由了!”

地堡內,敗北降臨在一瞬間。

他們輸了,一敗塗地。

楊玉文勃然大怒,捏訣縱火,燒死螞蟻。顧不上傷到自己人。失敗幾乎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拂去沙盤上層層螞蟻屍體黑灰,身上衣裳還在燒。沙盤顯示大陣破了洞。一個小小的洞,足夠他們逃出生天。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楊玉文來不及撲滅,推開礙事的趙志雄,來到地面上,剛好目睹妖獸出逃的畫面。

妖獸們從豁口湧出,如同流水一樣,離長安而去,楊玉文拔刀沖上前,試圖攔截。江落擋在他的去路上,如一座不可跨越的高山。楊玉文提刀指著江落,面對這碾壓了大魈的魔物,絲毫不怵。他一人一刀獨守長安,道:“誰都不許走!”

江落二話不說,俯沖下來,利爪踩在楊玉文胸口上。她的重壓帶著他從萬丈高空摔下去。砸倒了一棟樓。楊玉文後背著地,口吐鮮血,目眥欲裂。二人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淹沒在滾滾灰塵之中。楊玉文全身的骨頭都碎了,他七竅流血。

江落看著他滑稽的模樣,道:“偏要走,你能耐我何?”

大魈不是她的對手,楊玉文又怎麽會是她的對手。

楊玉文嘴裏念念有詞,“不許走。”

江落踩著他手臂,輕輕一用力,碾斷手骨。楊玉文身受重傷,動彈不得。骨頭斷了,手指扔緊緊攥著楊家刀。他因失血過多和劇痛神志不清,意識黑暗模糊,只記得不能妖獸逃走,否則遺禍無窮。他有他的責任。

“不許走……”

楊玉文眼神漸漸渙散,失去光芒。

江落像是看可憐蟲一樣看著他,想攔我們是嗎。江落的利爪撕裂他皮膚,深入胸膛,攥住了心臟。溫熱跳動著的柔軟器官,被握在手裏。楊玉文因劇痛仰頸,急促喘氣,張大了口,他瞳孔劇烈收縮。渾身痙攣抽搐。江落摘掉了他的心。

楊玉文像是瀕死的猛獸,死死瞪大眼睛,凝望著天空。

巨大的血斑在他身下蔓延。

他不可能再攔下任何人了。江落扔掉心臟,與他註視著同一片天空。

天上妖獸已經全部湧出,他們懸停在豁口正上方,等待他們唯一的大王。等待她帶領他們重新啟程,回到自己的家園。長安不是他們的家園。

江落也預備動身返回南荒。她身份已經洩露,不可能繼續留在人間。只是柳章還沒找到,她四處尋找。她通過螞蟻,得知柳章被帶入地堡。警報聲響起,邪祟入侵。疲憊的捉妖師們如臨大敵。江落沖入地堡,精準無誤落在柳章身邊。

張道長正在為柳章輸送靈力。林園望著江落面目全非的模樣,道:“師妹!”

江落現出人形,緩步走向柳章。林園擋在她身前,反被撞飛。

張道長豁然起身:“魔頭,你要做什麽!”

江落伸出一只幹凈的手:“把師父給我!”

張道長:“你做夢。”

眼看著又有一場惡鬥,江落真是累了。她只想帶走柳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這裏容不下他們。江落散開魔霧,地堡被黑霧淹沒,伸手不見五指。魔氣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伏妖司弟子紛紛亂了陣腳。張道長按住柳章的肩膀。

黑暗中,一陣拉扯。江落怕他扯壞柳章,斬斷張道長一只胳膊。張道長失了手,師弟沒保住。被那團黑霧卷走。待魔氣散去,伏妖死弟子驚惶四顧。林園發現張道長斷了手臂,汩汩噴血,大喊道:“師父!”

張道長捂住自己的斷臂,忍受劇痛,道:“快追,你師叔被抓走了!”

師兄弟這才回過神,地堡內哪還有柳章的蹤影。

張道長氣得幾欲吐血,道:“快追!”

林園帶人行動。張道長陡然反應過來,那魔頭如此兇悍,他們幾個追上去,搶不回柳章,恐怕會白白送了性命。這些孩子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張道長氣昏了頭,也不忍心叫他們去送死,道:“等等,回來!”

林園匆忙轉過來,“師父還有什麽吩咐?”

張道長道:“算了別追了!”

林園道:“……”他也沒了主意,焦頭爛額,“那師叔怎麽辦?”

張道長氣急敗壞道:“誰讓他養這麽個魔頭做徒弟。他活該!你們先去打掃戰場,看看還沒有妖邪殘留。查探傷亡人數,救治百姓。”

長安剛經歷鏖戰,百姓死傷無數,還不知是如何慘狀。他們哪有多餘的人手去追回柳章。想來那魔頭對柳章如此上心,不會害他性命。當務之急,是救治長安的百姓。林園縱然百般不忍,也不得不服從師父命令。這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溪亭忽然叫道:“太子也不見了!”

方才太子站在柳章旁邊。

張道長大驚失色,莫不是被魔頭一同卷了走?

這下真的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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