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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逼宮 十年夢魘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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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逼宮 十年夢魘終於結束了……

屍橫遍野, 寒鴉成陣。天空垂著一輪血紅的月亮,狂風吹得大樹搖晃,火光閃爍, 滿地屍骸插著箭矢。秦愫孤身一人站在長安街頭。她身著大紅喜服,發絲淩亂劃過面龐, 頭頂花冠依然端正。染血珍珠與月光交相輝映。

惡鬼退散後,烏雲消失,長安上下空靈如洗,血河共血月一色。

秦愫望著堅不可摧的巍峨宮殿, 穿過大街, 穿過宮墻。她單薄的身影如鬼魅穿過遍地死屍, 來到崇明殿前。白玉石階, 步步攀登,走向皇城權力巔峰。

十年前,麒麟突襲,楊玥以一己之力抗擊妖獸,死在崇明殿外臺階下。楊玥死後, 被一把火燒了, 骨灰匆匆入殮。靈堂內, 鐵釘敲入棺槨, 碰, 一下, 碰,又一下……秦愫數著敲擊聲, 六根大鐵釘,一共三十下。

母親出了遠門,有一天會推開門, 走到她面前,說“愫兒,娘回來了”。

就像以往所有次出遠門一樣。別人的娘都在家裏當貴婦人相夫教子,只有楊玥掛著驅魔司的職位,隔三差五往外跑,把她和哥哥扔在家裏。哥哥年長懂事,可秦愫不懂。楊玥說:“這是娘的責任。”什麽責任,這麽重要。

秦愫認為她還活著。哪怕聽到那些議論聲說起楊玥的死狀可怖,也絕不相信。直到有一日,她來到崇明殿外,踏上那一節節石階。某種感召擊中了她。她蹲下來,撫摸第三塊地磚。宮人都看著她奇怪的舉動。石階已經被清洗得一幹二凈。

可她卻有所感應一般,精準摸到了那塊磚。

秦愫沒有親眼目睹楊玥的死狀,但一切細節透過冰涼地磚傳遞到了她的掌心。她感受溫熱的血,破碎的身軀,支離破碎的內臟……所有感官零散地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楊玥。她甚至感覺到,楊玥死前最後一個動作,是捂住自己的小腹。

楊玥身懷六甲,臨死前,腹部卻空了。那個孩子也被犧牲掉。

秦愫被可怕景象逼瘋,尖叫起來,宮人們驚慌失措。她滿地打滾,吼叫,爆哭,捶打地面。她歇斯底裏的哭叫聲嚇住了一幹人,大家以為她中了邪。秦愫高喊救命,救救我娘。憐憫目光落到這個小女孩身上,她像個無助癲狂的瘋子。

後來每次路過崇明殿,她都會看到當時無助的自己和慘死的楊玥,以至於噩夢纏身,心病成魔。今日血洗長安,大破宮門。秦愫終於跨過了那塊臺階。

她看見楊玥和那個死去的孩子,腳步依然向前。她推開宮門,跨過何內監的屍體,望向龍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帝滿臉驚惶,披頭散發,龍袍臟亂,早已沒了九五之尊的威儀氣度。秦愫依然朝他福身行禮,四平八穩道:“秦愫參見陛下。”

外頭廝殺陣陣,亂軍攻入。禦林軍死傷殆盡,禁軍半數倒戈。東宮流亡,皇帝龜縮崇明殿,連貼身太監宮女都被毒死了。皇帝成了孤家寡人,一會兒大喊“快宣楚王”,一會兒“宣蕭相”。時而高呼“夏庭芳護駕”,又急著吼叫“玉文救駕”。

喊到最後,聲嘶力竭。沒有人來救他。

無兵可調,無人可用,皇帝也只是案板上待宰的魚肉。他終於慌了陣腳。正是窮途末路,生機斷絕之際。秦愫來了。她還穿著喜服,對他行禮。皇帝已經知道秦家謀反的消息,卻不知秦愫在其中扮演怎樣一個角色。

“秦愫,”皇帝光著腳跌跌撞撞走下來,急切問道:“太子呢?”

“比起太子,陛下更應該關心自己才是。”秦愫望著他蒼老的眼睛。這是第一次,她直視九五之尊。以前不看,不是膽怯,是怕眼底壓不住的仇恨奪眶而出。

今天她可以直視他了。

皇帝踉蹌後退,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一切,道:“是你,你們反了!”

秦愫緩緩道:“是啊,秦愫反了。”

皇帝楞神片刻,無法想象她是怎樣穿過亂軍,來到崇明殿的。

“孤封你做太子妃,將來你是國母。你生的兒子能繼承江山。你為何要反?”秦家謀反,秦太尉奪權,她親爹做皇帝,她也不過是個公主而已。秦家有三子,她一節女流還能做皇太女嗎?皇帝以為看到了一線生機,希望借助秦愫身份扭轉局勢,道:

“你即刻出宮,讓玉文來救駕。你立了大功,秦家的罪不會牽連到你,你依然是大梁太子妃。”

“陛下聽錯了,”秦愫微笑起來,笑容明艷:“不是秦家反了,是秦愫反了。”

“你……”皇帝望著她素白面容,“你為何要反?”

“陛下還記得楊玥嗎?”

“楊玥為國捐軀,舍生取義。”皇帝下意識道。他心中有愧,一直想彌補秦愫。

“她不是為國捐軀,”秦愫一步一步逼近他,道:“她是為你而死。”

“朕封她為一等軍侯。”

秦愫笑出了聲,她仰頭望天,對著雕梁畫柱上的蟠龍,笑得撕心裂肺。

整個崇明殿都回蕩著她的笑聲。

皇帝驚惶後退了三步。

“一等軍侯,”秦愫喃喃重覆著。她從地上的屍首中拔出一把劍,註視著鋒利劍尖,“那我今日請陛下赴死,也封陛下為一等軍侯,如何?”

“放肆!”皇帝終於流露出慌態,面對這個弱質女流,竟覺可怖,“你母親忠君報國,除魔衛道,為了江山社稷壯烈犧牲。你竟敢造反!你大逆不道!”

“忠的什麽君,報的什麽國?”秦愫緩緩提起劍。劍尖劃過地板發出令人心悸的摩擦聲。她拖著劍,在地上留下一條筆直的劃痕,“你身為君主,卻貪生怕死。崇明殿殿門緊閉,我母親死在階下。你午夜夢回良心可安?偌大家國,忠臣良將,滿朝文武。竟要讓一個婦人去守國門,去保住大梁的江山社稷,難道不可笑嗎?”

“那是楊虎臣無能。若不是他誤判,麒麟又怎會攻入長安。楊家犯的錯,楊家人來償還。”

“楊虎臣該死,他的仇,我已經報了。”

“是你殺了楊虎臣。”

“不僅如此,我還整垮了驅魔司,殿下猜忌良臣,束手無策之時,還是喊著楊玉文來救駕。”

“你,你這毒婦,”皇帝打了個哆嗦,“都是你從中作梗,蒙蔽了朕。”

“驅魔司是陛下問罪的,楊玉文是陛下停職的。”

“秦家謀反,當誅九族,”皇帝指著她的鼻子,大喝道:“朕要誅你們九族!”

“秦愫謝主隆恩。”

秦愫屈膝行禮,然後提起劍。劍架到了皇帝的脖子上。

皇帝頹然跌坐在龍椅上,渾身戰栗。

“你要弒君?你敢背千古罵名?”

“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十年。”

“放肆,放肆。”

“君父受命於天,卻讓婦孺抵命。楊虎臣該死,難道陛下不該死嗎?”

“朕也想救她,”皇帝崩潰大叫:“朕也想救她,救不了她。”

秦愫雙手握劍,高高舉過頭頂。砍下,她被震得腕骨發麻。又是一砍,她控制住顫抖的手,血濺三尺。皇帝跪在龍椅下爬著走,用手捂住瘋狂飆血的脖子。秦愫踩住他的龍袍,砍了第四下。皇帝發出慘叫。和當年釘入棺槨的鐵釘聲重疊。

秦愫睜大眼睛,看著他死,只是重覆落劍的動作。提起,砍下……直到叫聲歸於平息,蔓延血泊濡濕她的鞋襪。她的手臂脫臼,劍刃卷起。崇明殿一片死寂。秦愫才停下了動作。龍袍千瘡百孔,包裹的身軀變成一攤爛泥。

秦愫扔掉了廢劍,報仇雪恨。結束了……

十年夢魘終於結束了……

她的仇恨蟄伏在這具卑弱女身下,日覆一日,不斷淬煉。破土而出,化作猛虎。

她要殺人償命。誰說女子的恨意,只能化作棉裏針,說什麽忍辱負重,爬上龍床,殺他的孩子害他的女人。做一個翻雲覆雨的專寵貴妃。隔靴搔癢的傷害,怎麽夠!嫁做太子妃,離間父子,骨肉相殘,貓抓狗撓的攻擊,怎麽夠!

她為何不能光明正大登上通天臺,提著袖中刀,把恨之入骨的敵人一刀一刀砍成爛泥!楊玥保衛的是江山和百姓,不是你。你這懦弱自私的蠢貨,濫用權術的蛆蟲,披上龍袍的惡鬼。所有人都可以死,為什麽你不能死!

睜大狗眼好好看,是誰在殺你!

我在殺你!

去死!下地獄!

秦家部將步入崇明殿,拜倒在秦愫面前。

秦愫氣喘籲籲,站定了步伐,穩住身形。

“回二小姐,亂黨已然伏誅。局勢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好,”秦愫緩和了情緒,回過頭來,看向闔宮大殿,“皇後呢?”整座皇宮都被他們拿下,唯獨皇後據守。她執掌鳳印,有調兵之權。

“她要求見二小姐。”

“好啊。”秦愫用手帕擦拭鮮血,整理裙裳,來到未央宮。她與皇後不合,很少來未央宮,此刻如入無人之境。皇後被秦家軍包圍,身邊太監宮女死了一地。秦愫無視那些屍體,徑自走向內殿,望著頭戴鳳冠的皇後。

窮途末路,皇後依舊保持著國母的威儀氣度,沒有嚇得跪地求饒。

秦愫臉上帶著血,還沒擦幹,她莞爾笑道:“聽說娘娘要見我。”

皇後恨意滔天,幾乎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你這賤人,竟敢逼宮造反。”

秦愫被罵了,也不惱。才殺了皇帝,她手酸得厲害,臉色有些疲憊。事已至此,打口水仗有什麽意義呢。秦愫充耳不聞,自顧自道:“如若娘娘交出鳳印,我饒你不死。”

皇後冷笑道:“好大的口氣!”

秦愫知道她是極有烈性的人,因太子娶自己,直接氣病了。出於某種惺惺相惜的感情,秦愫勸了她兩句:“娘娘不怕死,難道不顧念昭陽嗎?她是你親生女兒。如今陛下已死,太子下落不明。如果娘娘願意合作,我會讓昭陽嫁給傅溶,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

皇後聽到皇帝已死的消息,大受打擊。

她嘴唇蒼白,蠕動著,發不出一絲聲音。國破家亡,皆因錯信奸佞,招致塌天大禍。妖魔作祟,秦家造反,皇帝駕崩,太子失蹤……這一樁樁一件件的消息接踵而來,皇後驚聞噩耗,幾乎當場暈倒。她跪倒在地,難道是天要亡我大梁嗎?

秦愫靜靜瞧著她哭。

可是皇後沒有哭。秦愫要佩服她了。

皇後揣著袖子裏的物什,強忍悲痛,道:“鳳印就在我手裏,你自己來拿。”

秦愫想了想,同意了。她緩步走上前,倒要看看這位大梁皇後究竟想做什麽。皇後掏出匕首,刺向秦愫胸口。寒光閃過,侍女迅速拔劍挑翻刀尖。匕首倒插在旁邊的柱子上,沒入三寸深。皇後一擊失敗,反被刀架住脖子。秦愫一動不動,方才刀尖距離她心口只差毫厘。

皇後竟然想刺殺她。

秦愫有些意外,無聲笑了起來。困獸猶鬥。

皇後氣性難平,滿腔悲憤,咆哮道:“昭陽身為一國公主,國破家亡。她有何顏面享榮華富貴。她與我同死,以身殉國,來日黃泉路上,我們母女倆做個伴,對得起列祖列宗。你用她要挾我,算是打錯了如意算盤。”

真是嘴硬啊,到了這份上,還在堅持。

秦愫喜歡錚錚鐵骨的人,可有時候又想要踩碎她們的脊梁,她盯著皇後,“是嗎?誰說我要讓她死。皇後既然執迷不悟。我讓昭陽去做軍妓,娘娘以為如何?”

皇後破口大罵:“太後待你恩重如山,昭陽與你情同姐妹,你喪盡天良!”

“這不是娘娘自找的嗎?”

秦愫欣賞她聲嘶力竭的慘狀,當娘的人,怎麽會沒有軟肋,“娘娘死了,我照樣能把鳳印翻出來。我給你機會,你偏要成全忠義皇後名聲。世人都愛看話本。皇後殉國,公主為妓。這故事豈不精彩絕倫,萬古流芳?”

皇後道:“你不得好死!你根本不配做楊玥的女兒。楊玥在天有靈,後悔生了你這個畜生。”

提及楊玥,秦愫垂下了目光。

“娘娘不提她,我還以為大家都忘了她。她為了保護你的丈夫和你的孩子而死,柳家的江山社稷,是她保下的。如今我拿走,也占得一個理字。”

秦愫立起身,走向殿門外,望著冷淡的月光,“至於她後不後悔,娘娘到了九泉之下,見到她,也請她托夢告訴我。這些年我有好多話想問她,可她一次都不曾入夢。我想念得很。她當年明明答應我,等妹妹出生,帶我去玉山看紅楓。”

“可她為什麽食言了……”秦愫目光落在遠方,聲音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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