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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戰場 地獄中的鬼,休想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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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戰場 地獄中的鬼,休想爬出來。……

禍從天降, 捉妖師們嚴陣以待。

楊玉文身後魂靈仍在,他再次振刀,預備斬殺骷髏小鬼。這時, 耳邊聽到幾滴清水滴在蓮葉上,空靈飄渺, 從遠方傳來。他詫異這樣大的雨怎麽能聽清水滴聲。再一回神,發覺大雨停了,空中凝固著千千萬萬根雨絲。

那一瞬間的喧囂被拉長,畫面扭曲變形, 如同水湖面泛起漣漪褶皺。萬籟俱寂, 如有神來……楊玉文的目光透過一層水簾捕捉到模糊人影, 從皇宮的方向飛向這頭。那人沖破漫天雨絲, 如入無人之境。柳章懸停在月下,雙手結印,身後盛開一朵重瓣蓮影。

骷髏頭成千上萬,靜止剎那,被尖銳雨絲洞穿。在在那安靜而詭異的畫面中, 楊玉文瞇起眼, 看清那是柳章。千機術!

每一根雨絲都帶著凜冽殺氣, 如鋼針利劍, 直指骷髏頭。骷髏頭數以萬計, 架不住億萬根雨絲, 密密麻麻,洞穿骷髏頭, 留下針眼般洞口。顱腦四分五裂,黑霧橫流,眨眼間爆碎成齏粉, 開了無數朵紅黑相間的花。

怨鬼們甚至來不及哭喊出聲,集體消亡於千機術下。這一切發生在須臾之間。待眾人反應過來,時間恢覆正常流速,大雨轟然傾瀉而下,似天河開閘放水,將人間澆透。

柳章踏月而來,橫掠長空。

他腳踩虛空,降落在楊玉文不遠處屋檐上,俯瞰眾生。

傳聞中,修煉禦物術,登峰造極者,可牽引萬物氣機殺人。或用傘,或用刀劍,取兵器之利,收放自如。而其中境界上乘者,甚至能趁風雨雷電之便,殺人於無形。千機術修煉要求極高,發動者需心正力正,以養天地浩然正氣,否則易遭反噬,屍骨無存。

柳章竟已練到了這種境界。

楊玉文納罕問道:“你學會了千機術?”

柳章道:“不及令尊七成。”

楊虎臣年輕時習得千機術,用得出神入化,能控風雷,坊間曾吹噓他一指截斷黃河,眨眼可殺千軍萬馬。雖有誇大之嫌,但千機術威力可見一斑。

不過楊玉文自記事起,沒見他用過,以為是杜撰。央告想學,被楊虎臣拒絕,楊虎臣說他心術不正學千機術自尋死路,楊玉文氣不平。今見柳章使出,方知確有此功法。楊玉文說不出作何感想,心情覆雜,道:“他到底還是教了你。”

柳章道:“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楊玉文頓時氣笑了,道:“放屁,用得著你教。老子只是不想學罷了。”

柳章回看向他身後鬼影重重,“聽說楊家人戰死,鬼魂都會回到這把刀裏,共鑄刀魂。”

楊玉文隨口道:“他們鬧鬼,我們也鬧一鬧鬼。”

柳章道:“薪火相傳,英魂不朽。”

楊玉文凝視手中刀,霜華猶存,他徒手抹去那一層銀白色冷霜,“我們都是些雜碎,賤命一條,死不足惜。這麽大的雨,殿下是柳家人,千金之軀,跑來出什麽風頭?”

柳章道:“蒼生有難,略盡綿薄之力。”

楊玉文道:“現下是伏妖司坐鎮,他們若能抗住,我何必違抗聖旨出來淋雨。”

柳章道:“驅魔伏妖,皆為百姓。大人義薄雲天,不計前嫌,臨危而出,堪稱忠勇。天下百姓會記住你的壯舉。”

楊玉文一聽柳章居然誇自個,覺得見了鬼,他悚然變色,反感道:“少他媽拿你那套馴狗話術跟我鬼扯!我不吃這套。”

柳章便不說話了。楊玉文這人有點心理毛病。跟他對著來他越起勁,跟他好好說話他敏感度拉滿跟個炸毛刺猬似得。話不投機半句多。楊玉文清了清嗓子,岔開話頭,“宮中情況如何?”他看柳章飛出的方向是正北面,料想是從宮裏出來。

柳章道:“我布了陣,暫時無礙。”

楊玉文道:“你能掐會算,可知這只魈從何而來?”

柳章道:“報應。”

楊玉文道:“什麽報應?”

“你還記得十年前,楊玥重創麒麟時,身懷六甲。她以胎靈以兇殺陣,是以至純至凈未見天日之胎克兇獸。”

“那孩子變異了?”楊玉文心想,柳章這會提起楊玥,恐怕不簡單。魈就是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演變來的。楊玉文想了想,反駁了這個說法,道:“不可能。胎兒沒有怨念,縱成了邪靈,無怨念凝聚,不能長久。再強的兇煞邪靈也會散了,怎麽能長到這麽大。”

“有人用怨念飼養它。”

“誰?”

“不知道。”柳章擅推演,但不是無所不知。

長安上空,一只大魈倒映在每個人眼底。巨大的圓形骷髏,呈微笑狀,胖頭娃娃。大魈數量稀少,鬼魂能修煉成精,往往執念頗深。越強大,越容易失控,情緒化。內核脆弱,易為弱點所摧毀。

這只魈十分特別,它由胎靈演化而來,乃無邪之體,沒有七情六欲。怨念滋養了它,卻不會令它失控。它將越長越大,不受限制。融合萬鬼,卻自成一體,像個儲藏邪靈怨鬼的容器。沒有弱點,難以攻克。

楊玉文殺了它一批傀儡,柳章擊潰它掉落的小鬼骷髏,但本質上沒有傷到它的根基。接下來還有一場惡戰。楊玉文道:“我們兩的恩怨,來日再算。先除了這個鬼東西。”

柳章徒手拔出本命劍,道:“我們並沒有什麽恩怨。”

楊玉文哼了聲,一躍而起,率先奔向大魈。柳章緊隨其後。二人兩面夾擊,分頭行動,並截住魈的去路。刀劍對準了同一個敵人。風雷俱動。大魈面對殺氣騰騰的突襲,迅速抖開鬼火護體。兵刃突破鮮紅外焰,速度拖慢。

楊玉文緊握手中刀,如同陷入泥沼,抽出也不是,砍下也不是。

只見刀光撞擊火星四濺,一聲鈍響,似砍在重石上。力道反震得胳膊幾乎脫臼。大魈的本體異常堅硬。楊玉文拼著蠻力亂砍幾下。柳章察覺端倪,抽身退卻,道:“它是金剛不壞之軀,受力百倍反彈。”

楊玉文聞言,住了手,被大魈火焰纏住,通體過了一遍火烤。他捏訣祭出防護罩,熱焰滾過,人沒事,頭發燎了幾根。柳章遠在十丈開外,安然無恙。

楊玉文道:“得找到它破綻。”

柳章道:“我來牽住它,你刺它囟門。”

囟門是嬰兒顱骨骨板之間尚未閉合的軟骨區域,若大魈是胎兒煉成,此處應是突破口。

楊玉文反應極快,柳章話音剛落,他便翻腰上跳,頂著烈焰直取大魈面門。大魈閃身後退,快如閃電,楊玉文一擊落空。柳章遠觀戰局,再次使出千機術。這一次的目標不再是洞穿骷髏,而是牽制大魈。

雨絲連綿成細線,齊齊湧向大魈。大魈穿梭於夜空之下,烈焰甩出一條掃把星似的長長尾跡。雨絲緊追不舍,奔騰若浪。二者距離不斷縮短。直至漫天雨絲籠蓋成巢,將大魈上下左右的去路全部截斷。大魈猛然剎住,火焰爆燃,暴露了剎那的慌亂之態。

天羅地網落下,真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千鈞一發間,楊玉文雙手揮刀,轉眼跳到大魈腦袋上,“受死吧!”

他打出致命一擊。大魈被千萬根雨絲牽制住,眼瞧著這一擊避無可避,死期將至。它劇烈掙紮,全身黑霧湧出,竟引發天地共鳴,雷電交加。

捉妖師們擡起頭,望著壯烈搏殺的畫面。成敗在此一舉。楊家長刀劃過驚人的弧度。古老梵音響起,一只虛空佛手握住了刀刃。楊玉文如同蚍蜉撼樹,不得前進分毫。刀魂層層剝離,利刃翻卷。剎那電閃雷鳴,天地慘白一片。

只聽碎玉破冰之聲唰唰響起,雨絲根根爆裂,化為無數碎片。鋒利斷面反射著青紫色電光,劃過每個人驚愕雙眼。那只佛手遮蔽了整座天空。轟然巨響,蒼穹欲裂。千機震斷,柳章掌心氣絲遽然潰散。他身形搖晃,重重摔入草叢中。楊玉文則被震飛了十幾裏遠。

大魈扭轉戰局,重新占據上風。天地都在它的力量下顫抖起來。柳章與楊玉文二人合力竟殺不了它。眾人不敢去想震碎千機的是何種恐怖力量。

柳章單膝跪地,手拄著長劍,臉上幾道鮮紅色的血口子。

楊玉文看著手中卷刃的刀。

二人都意識到反常。

鬼怪好奪舍,搶占他人本體,移花接木。能自個修成實體的少之又少。這只魈的本體如此強悍,能扛得住楊家的魂刀,又不受千機制約,超脫於三界之外,獨立因果,難以消滅。柳章本就受過內傷,加上千機反噬,此刻氣血翻湧。他強忍著平覆靈息,面色白如霜雪。

林園沖以來扶起柳章,道:“師叔!”

柳章擡起手,失意他退後。林園滿是擔憂之色。

柳章仰頭看向天邊黑霧,鬼氣之中,摻雜妖氣,魔氣,這只魈是變種。吸過鬼吞過妖啖過魔血,不能算一只純粹的鬼。它集妖魔鬼於一體,是個棘手可怕的敵人。柳章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可是,魔族隕落,只剩下江落一個。

大魈帶著的魔氣,難道從江落身上來?

大魈吃了江落嗎?柳章心裏一沈,頭暈目眩。這個念頭砸得他心神不寧,

怎麽會呢?赤練明明說她與那蜘蛛精在一處。好端端的,怎麽會落到魈的手裏?不會的,柳章心想,她不會死的,她這魔物,碾壓運勢。恐怕滄海桑田天塌地陷三界俱滅,她也能好好的活到盤古再次開天地的那天。她與天地同壽,怎麽會輕易死在一只魈的手裏。

推翻了不安猜想,柳章的心依然惴惴不安。如若不是她,魈身上的魔氣又能從何而來?混亂念頭拉扯著理智。林園大喊師叔,柳章終於回神。

不論江落是生是是死,眼下最要緊的是除了這邪物。

“師叔快看!”林園失聲驚叫。

在他走神的這一剎那功夫裏,大魈爆怒,身型擴張數倍,形成了七個分身,分別鎮守八個方位,似八星連環,牢牢鎖住長安。大魈被徹底激怒,它想殺光這群人,今夜無人能從長安活著出去。那個巨大的骷髏頭迸發紅光,將天地照得通紅。

花轎停在長街盡頭,儀仗隊和吹吹打打的人早已跑了個精光。滿地花炮紙木牌匾,淩亂紅綢,傾倒的嫁妝箱子,綾羅珠寶散落滿地,被踩得亂七八糟。狂風吹開了轎簾,秦愫走出來。她顫顫巍巍的身形好似一只振翅欲飛的紙鳶。

在這末日一般的畫面中,她仰望著天上紅色邪物。

秦愫面敷粉白,眉心花鈿妖冶,如鬼似魅。

她輕聲喚道:“妹妹。”

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原來是個女孩,應該成為秦家五小姐,受盡尊榮寵愛,長成昭陽公主那樣嬌憨可愛的粉團子。人人喜愛,跟在哥哥姐姐後面跑。秦愫經常想象她長大的模樣。今年她十歲了,永遠不可能再叫“姐姐”。

秦愫在長安看著她,像是從未離開,又像是久別重逢。

她們曾經住在楊玥的肚子裏,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

妖魔降世,長安危矣。

太子不顧宮人阻攔,率一百三十侍衛出宮。柳章交代過,宮內布了陣,神鬼不侵。只要他不出去,暫時是安全的。可花轎沒有抵達東宮。外頭還不知道何等境況,秦愫生死未蔔,他怎麽能安心。那是他的新婚妻子。

太子強忍懼怕,帶親兵去尋。

一路上哀鴻遍野,血流成河。房屋倒塌,百姓失散。兼低階妖獸趁勢作亂,縱火傷人。那只巨大的魈懸停在天幕上,末世般的場景。東宮一行人百般搜尋,只找到花轎。儀仗隊全跑了,花轎內空無一人,新娘子不知所蹤。

東宮近臣見勢態不妙,鄭重勸告太子,道:“殿下一國儲君,貴不可言。若有閃失,我等萬死難辭其咎。殿下性命關乎大梁帝位傳承,豈能因兒女情長,枉顧危險。請太子速回宮避讓!”眾人紛紛附和,跪下來求太子回宮。

太子找不到秦愫,心有如焚,又見國家瘡痍滿地,妖魔虎視眈眈。他身為太子,不能平定禍亂,救扶百姓,反而茍且偷生。伏妖司、驅魔司、禁軍以及全城百姓,都在奮力殺敵保衛家國。他身上流著皇族的血,當為軍眾表率。

太子鎮定心神,望著滿地跪倒的臣子,他生出莫大的勇氣,悲憤道:“長安岌岌可危,眾將士舍生忘死,孤豈能茍全性命?”

這位年輕的太子頭一次違背了所有東宮屬臣的意願。

太子高舉龍紋玉佩,道:“傳孤旨意,調東宮三百死侍,祝伏妖司一臂之力。”

近臣齊聲道:“殿下萬萬不可!”

太子道:“快去!”

眾人面面相覷。一人站出來,提出了個和大家截然相反的建議。那人頭腦靈活,看得更長遠一層,向太子道:“長安之勢危若累卵。倘或兵敗,大梁國祚毀於一旦。回宮未必安全。臣等護送太子出城避難,速遷南都,保存薪火,再定家國大計。”

生死存亡時刻,他竟然奉勸太子逃難,舍棄祖宗基業,另起爐竈。聞者莫不悚然變色。太子一驚,繼而勃然大怒,道:“張侍中放肆!”堂堂太子,棄家國百姓於不顧,只顧著自己逃命去,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太子素來溫吞懦弱,沒有主見。近臣們也習慣替他做主。如今提了個建議,引來太子怒斥。那人也怔了。太子脫下紅色喜服,只穿白衣。他單薄身影看起來不堪一擊。太子獨立於風雨中,拔出一侍衛的佩劍,朗聲道:“孤與長安共存亡,再有逃兵,立斬!”

東宮軍心紊亂,被這番話喝住。太子震懾全場,遂遣人助陣伏妖司,並派人快馬加鞭送信駐紮在城外的秦太尉,請大軍入城□□。兩件事做定,太子親自登上高臺,為眾捉妖師擊鼓。戰鼓雷霆,響徹雲霄。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1]

風中鼓點與人心共振,太子親臨,鼓舞捉妖師英勇殺敵。戰場上士氣大振。這是一場無路可退的死戰。楊玉文蹲在石頭上磨刀,聽到遠處傳來的縹緲戰歌。

皇帝陛下惜命,龜縮在柳章設下的防護陣當中,不敢出來。東宮的人卻挺身而出。軟弱太子竟有玉石俱焚之心。楊玉文倒是有些意外。太子跟個病貓似的,關鍵時刻,敢與臣民共存亡,還有幾分血性。殺敵靠的不是人多,是士氣。

太子出面,總比沒出面好。

楊玉文問道:“大陣開了嗎?”

趙志雄道:“開了,隨時可能啟動。大人下令吧。”

楊玉文道:“再等等。”

驅魔司大陣一旦全開,長安妖魔鬼怪都難逃一死。妖精內丹爆炸,粗略估計得炸毀上萬房屋,死傷十萬人以上,代價巨大。比較起來,妖魔殺的人或許都沒有開啟大陣死得多。長安將屍橫遍野,善後會是一個天大的麻煩。

如無必要,楊玉文並不想那麽做。那意味著把自己變成千古罪人活閻王。現下死的人還沒有破萬,只要殺掉大魈,一切還有回旋餘地。開啟大陣,那便是真正的萬劫不覆了。

趙志雄以為楊玉文沒有下定決心,是在等宮裏的信兒,問道:“是否要請示陛下?”

楊玉譏笑一聲。請示又如何?聖人當然清楚大陣的殺傷力,奏章上寫得明明白白。皇帝不出面不下旨,明擺著是指望驅魔司繼續“抗旨”到底,壞事黑鍋全讓楊玉文一個人背。等事態穩定,民怨沸騰。陛下再下令楊家滿門抄斬,平息民憤。這一套流程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楊玉文揣摩聖心,太了解那位至高無上的當權者了。

“再等等……”楊玉文提著刀。他要用卷刃的刀,繼續為楊家搏一搏。

誰甘心背負罵名遺臭萬年呢?誰不想站在太陽下,做光明正大的英雄。臟活總有人要去幹,黑鍋總有人要去背。他們楊家背得夠多了。

血月當空,天幕斑駁裂紋噴湧濃稠黑霧,八顆大魈分身由鎖鏈相連,尾端牽系著無數小骷髏頭。街道上地磚開裂,湧現成千上萬的鬼爪,天地變成了鬼怪的煉獄。長安一千年內死去的所有人,組成億萬鬼魂,齊齊哭嚎。哀音摧折心肝。

修為低下的捉妖師支撐不住,紛紛拋下刀劍,捂住耳朵。

“別聽!”

“快靜心,隔絕六感!”林園等人大喊。還是有一些師兄弟中了招。

柳章挺身而出,倒掠而飛的身影在空中如同蜻蜓點水,留下一長串殘影。他胸口綻放璀璨劍芒。劍氣逆流,凝聚實體,化作一柄龍雀劍。刀柄如龍尾盤卷,刀鋒若雀嘴突兀,長三尺九寸。他躍下,將劍插入泥土,一株清蓮纏繞劍身生長,紮根,深入土壤地心。

蓮花根莖迅速擴張至整片城區。地面鬼爪紛紛斷折。

地獄中的鬼,休想爬出來。

哀嚎聲戛然而止。張道長望著狂風中矗立的蓮花,認出那是師父的遺物。師父臨終前,把劍留給了柳章,力挽狂瀾。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張道長朗聲大笑,道:“還是師父他老人家的劍風剛正,能震懾妖魔。”

柳章高聲道:“師兄,為我護法!”

張道長道:“來了!”他盤腿而坐,半刻也不拖延。

柳章就是他們所有人的主心骨。

伏妖司弟子紛紛坐地。上百人環繞柳章,靈力匯聚,如同涓涓細流,湧向柳章。柳章周身光芒大盛,不可逼視。他默念口訣,與天地共鳴。金色符文轟然湧出,在他們上方,符文如同扶搖直上的龍卷風,密密麻麻飛向八個方位,組成八卦圖,在高過骷髏頭的位置。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金色符文如同如同瀑布雨,飛流直下三千尺,將大魈和分身全部圍困其中。柳章座下盛開透明蓮花。他睜開眼,目光堅定,控制著整片天空。天地萬物為他所用,助他一臂之力。柳章大聲道:“收!”。

瀑布流轉,金光刺眼。大魈的分身遭受擠壓,硬生生合二為一,回歸本體。那股力量足以撼動山海,絕非人力可以支撐。柳章逆天而行,偏要將大魈收入囊中。他頂著泰山壓頂般的壓力,額頭冷汗涔涔。手指顫抖。每一寸收攏,都需要消耗大量內力。

時間點滴流逝,他的身影越來越蒼白,幾乎快要變得透明。

張道長看出他舍命拼死,喊道:“師弟!”

柳章已然什麽都聽不到了。周圍白茫茫一片,萬籟俱寂。他困在核心當中。只有他一人。其他人都消失了。他只要大魈死,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楊玉文看著柳章模糊身影。他提刀上前,被趙志雄攔住。

趙志雄道:“眼下伏妖司逞能,且看他們能否成功。我們再動。”

楊玉文瞥了他一眼,道:“你倒會盤算利弊。”

趙志雄道:“他們自成一體,我們闖入,可能會適得其反。楚王殿下修為高深,未必不能敵。他們敗了,我們再上。一層一層地死,死得更有效用……”

楊玉文張口接道:“若他們玉石俱焚,我們正好撿漏,是不是?”

趙志雄道:“是。”實話難聽,道理就是這個道理。趙志雄能爬上來,也是這副腦子的盤算。

楊玉文發覺自己從未看清過他的真面目,事到如今,他還能條理清晰,分析出最有利的決策。楊玉文笑道:“那又何必攔我,我同柳章赴死。伏妖司敗了,驅魔司就是你的天下。這對你最有利。”

趙志雄面不改色道:“屬下對大人忠心耿耿。”

楊玉文將他的建議考慮了一番,頗有道理,“你說得對,等他們先死,我們再死。也來得及。”

他打消助陣的念頭,靜觀其變。柳章死了,正合他意。他又何必多此一舉去救呢?他們連朋友都不算。楊玉文聽從趙志雄的建議,決意坐山觀虎鬥。

片刻後,符文瀑布中的人卻越來越虛弱。八卦陣收緊的速度變慢,幾乎停滯。柳章遇到了瓶頸。他的身形在白光中明滅閃爍,那是外洩的內丹元氣。楊玉文暗自納悶,按道理來說,柳章不應該只抗這麽久。卡在這裏,倒像是受過內傷,有所限制。

漲清虛那老道士狂喊師弟,伏妖司弟子如喪考妣。

柳章看著快不行了。

柳章這是要跟魈同歸於盡嗎?

楊玉文有些莫名其妙。這就死了,算什麽?他們之間的恩怨尚未了解,楊玉文還沒查清楚究竟是不是柳章殺了楊虎臣。柳章怎麽能死。此念一出,瞬間推翻理智。楊玉文臉色越來越差,把剛才那些算計忘了個精光,他提刀就走。

趙志雄頓時看出他的意圖,還是要救楚王,道:“大人!”

楊玉文反手把人推開,道:“滾一邊去……”趙志雄沒攔住。楊玉文正要趕去,忽見一團濃火襲來。快得像箭矢,沖入符文瀑布流,撞開一個大洞。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人打破僵局,抱住墜落的柳章。

林園驚道:“小師妹!”那竟是江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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