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崇明殿 “所以這個局是你做的?”……

關燈
第51章 崇明殿 “所以這個局是你做的?”……

皇宮。

崇明殿, 戒備森嚴。

侍衛身披寒光鐵甲,腰間挎劍。

楊玉文一步步走上白玉石階,卸了兵器, 由何內監引路,進入正殿殿門。殿內鴉雀無聲, 垂帷輕輕拂動,四根大柱垂拱而立,蟠龍纏繞。正上方龍椅上靠坐著一位中年男人。他身披黃袍,龍章鳳姿, 胡須修長, 蒼白面容透出些老態。

何內監笑道:“陛下, 楊大人來了。”

皇帝正在端詳一副古畫。

楊玉文跪地叩首, 額頭貼在地板上,道:“臣楊玉文,叩見陛下。”

皇帝手裏握著個西洋放大鏡,端詳古畫細節,入了迷。並未註意到臺下跪著的楊玉文。皇帝招了招手, 喚後頭的人上前, “老九, 你過來瞧瞧, 這畫是真是假。”

殿內還有第四個人, 站在垂幔後頭一張大桌旁邊寫字。身形半遮半掩, 能被皇帝喚做老九的人只有柳章一個。楊玉文擡起眼,只見柳章放下筆, 走到龍椅前。

柳章是皇室的邊緣人物,得罪了太後,也被皇帝冷遇。這些年的宮宴幾乎都沒有他的參與。如今皇帝突然穿柳章進宮, 恐怕事出有因。楊玉文沒有收到任何消息,這會撞上,心中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皇帝和顏悅色望著柳章,樂呵呵道:“你眼力好,替皇兄掌掌眼。”

柳章道:“是,陛下。”

二人儼然兄友弟恭,和睦手足。

楊玉文進來的時機不對,剛好被晾在一旁,無人問津。

何內監既不能打斷陛下跟九殿下看畫,又不能讓楊玉文起來。

柳章將古畫細看了一番,撈起袖子,端燭臺,湊近畫紙。火光透在紙上,上頭蓋著的印章顯現出鋸齒狀裂痕。結論一目了然,柳章道:“是贗品。”

皇帝聽了開懷大笑。這是他的珍藏,當寶貝掛了很多年,沒人敢說這幅畫是假的。但柳章敢。耿介直言有時候聽著刺耳,但周圍都是馬屁精的情況下,聽到兩句真話,反倒顯得難能可貴。皇帝開始欣賞他這幅的性子,笑道:“幸虧老九來了,不然朕還被蒙在鼓裏。”

柳章將燭臺移回去。

此話大有深意,楊玉文看了柳章一眼。

茶水送進來,何內監親自為皇帝奉上茶盞,見縫插針道:“陛下,您喝口茶潤潤喉。”

皇帝對柳章道:“這是新進的大紅袍,你嘗嘗。”

喝了茶,皇帝細細品茗,又問他味道如何。

柳章道:“很好。”

皇帝道:“待會你帶些回去,給傅溶那猴崽子也嘗嘗。許久沒看見他進宮了。”

柳章不卑不亢道:“是。”

足足過去一刻鐘,皇帝才掃見下面還跪著的楊玉文。

“玉文來了。”他似乎才看見,“起來吧,跪著做什麽。”

“謝陛下。”楊玉文直起膝蓋。

二人各自入座看茶,居左右兩側,儼然皇帝的左膀右臂。

皇帝笑問道:“玉文覺得這茶如何?”

楊玉文喝了兩口,道:“臣不懂茶道,聞著挺香。”

皇帝看著他們兩位青年才俊,一時感慨頗多,道:“昔年驅魔司大選,你們二人同居榜首。恰逢儋州進奉一對南珠。一紅一白,稀世難得。道門以陰陽二氣解釋萬物起源。這白珠為陽,赤珠為陰。朕以此物為彩頭,分賜你們二位。多年過去,二珠可還在?”

楊玉文道:“陛下所賜,豈敢弄丟。”

皇帝道:“二珠共為國寶,乃我大梁鎮國利器。任何一顆,都不該束之高閣,蒙受塵埃。”

楊玉文臉上還掛著笑,眼中笑意卻淡化,消失。

陛下大擺龍門陣,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分明是要啟用柳章。啟用就算了,下一道旨的事情。叫來楊玉文,顯然有敲打之意。驅魔司如日中天,權傾朝野,皆因陛下寵信。幾乎沒有人能制衡楊玉文。

皇帝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是個納諫如流的賢君,道:“玉文,你以為呢?”

楊玉文被架到了火上。

他神色巋然,不偏不倚道:“陛下多慮了。既是明珠,怎會蒙塵?”

皇帝道:“此言差矣。朕為天子,也有老眼昏花的時候,留著一副贗品當寶貝。青天雖高,難免浮雲遮蔽。近來聽說坊間流傳一些新奇話本,也不知寫些什麽,驅魔司帶人封禁了全長安的書攤,還抓了許多文士,惹得民間怨聲載道。”

楊玉文道:“話本子裏都是些誹謗朝廷的逆悖之詞,不堪入陛下耳。”

皇帝道:“這麽說,你知道這事。”

楊玉文渾身一僵,陡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皇帝瞇起眼睛,流露出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度,道:“本朝開國至今,廣開言路,從未興過文字獄。燒書燒不完天下筆桿子,堵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連朕當年推廣新政,民間都頗有微詞。而驅魔司卻議論不得,不知這天下究竟是姓柳,還是姓楊?”

楊玉文受此誅心之論,當即跪地,叩首道:“臣萬死!”

頭磕在地上發出重響。

皇帝高坐龍椅,垂眼望著誠惶誠恐的楊玉文,喜怒不辨。

滿殿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皇帝嘆了一口氣,擺擺手。楊玉文是他看著長大的,也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皇帝對他的性子再熟悉不過,話說到這份上,終是心軟。

“朕知楊家三代忠良,天地可鑒。十年前你姑姑為救駕死在崇明殿外,五年前國師於任上負傷,不得已病退,朕痛失臂膀,至今扼腕。幸虧有你撐起楊家門楣,執掌驅魔司。才沒讓底下這一攤子亂起來。”

談及往事,皇帝目光滄桑,心緒綿長。

楊玉文始終伏低著頭顱。

皇帝親自下殿臺,扶起了長跪不起的臣子,握住他肩膀,道:“玉文,這些年你的辛勞,朕都看在眼裏。朕從未疑過你的忠心,可人太年輕,容易栽跟頭。如今四海升平,依舊有妖魔作祟,你肩膀上的擔子很重。”

楊玉文擲地有聲道:“臣為陛下赴湯蹈火,馬革裹屍,九死未悔。”

皇帝話鋒一轉,道:“擔子這麽重,就別把手伸得太長了。”

楊玉文道:“臣知罪。”

皇帝道:“原也不是什麽大事。書攤該開的開,人該放的就放。”

楊玉文背後冷汗流了出來,道:“謹遵陛下旨意。”

皇帝岔開話頭,並未揪住此事不放,隨口道:“十年之期將至,長安大陣要換了吧。”

楊玉文道:“是。”

“日子定在哪天?”

“九月初九。”

“換陣不是小事,”大陣關乎長安全城,須得謹慎。皇帝沈吟道:“老九,你替朕去看著吧。”

柳章走到楊玉文身側,與他並排跪倒,“臣領旨。”

皇帝道:“玉文可有異議?”

楊玉文無話可說,皇帝給了他一個臺階,他只能下來:“陛下安排妥當,臣無有異議。”

皇帝捋著胡須,頗為欣慰,笑道:“那就好,有你們兩個在,朕大可放心了。”

片刻後,皇帝午休。柳章與楊玉文跪安告退,從崇明殿出來,天有些陰沈,眼瞧著是要下雨。二人並肩行走在皇城下。宮墻深深,風雨欲來,吹得人袖袍獵獵如紙鳶。

楊玉文忽然笑了起來,道:“九殿下好手段。”

柳章道:“楊大人此言何意?”

楊玉文道:“算無遺策,環環相扣,我是一絲也沒料到。”

柳章在玉清觀忙活了幾天,才回來,被急召入宮。皇帝說他字好,讓他寫兩幅字。柳章並不知道皇帝有何意圖。字還沒寫完,楊玉文便來了。柳章隔岸觀火,到底是聽出敲打意思。驅魔司獨大,無法無天,皇帝要擡舉柳章跟楊玉文打擂臺。

事發突然,柳章不可能抗旨,一步步下來,站到楊玉文的對立面去。

楊玉文吃了個啞巴虧,怎麽可能不惱火。長安大陣由驅魔司一手創立,換陣之期在即。空降柳章來主持大局,楊玉文多年辛苦,直接被柳章壓了一頭。

“初九那日,風景會很不錯,還請九殿下切莫遲到。”

楊玉文咬牙切齒甩下這句話。

柳章神色不變,淡道:“多謝楊大人提醒。”

行到宮門口,二人分道揚鑣。誰也沒再跟誰說上半句話。柳章進入馬車,隱隱感覺哪裏不對,道:“赤練,去查查驅魔司封禁書攤所為何事。”

赤練道:“是,殿下。”

馬車回到楚王府,事情基本查清楚了。赤練效率極高,三言兩語說明來龍去脈。柳章進了楚王府大門,直奔書房,道:“把傅溶叫來。”

傅溶看著風塵仆仆的柳章,道:“舅舅是從玉清觀回來嗎?”

柳章道:“我剛從宮裏回來。”

傅溶趁著柳章不在,為除心口惡氣,花重金包了一批寫話本子的,跟驅魔司大戰三百回合。打得有來有回。到最後驅魔司把書局全封了。

傅溶頗為不齒,怎麽玩不起還掀桌子?

沒想到事情竟然鬧大到禦前,連累柳章被陛下叫去。傅溶還以為楊玉文竟然惡人先告狀,導致被柳章問罪,忙道:“陛下沒治舅舅的罪吧。”

他關心則亂,沒了分寸,竟然要直接入宮分辯,“我這就去跟陛下解釋。”

柳章叫住冒冒失失往外跑的人,道:“回來。”

傅溶急得慌不擇路,道:“陛下怎麽能聽信楊玉文的讒言。這事跟舅舅沒關系,都是我幹的。是我看楊玉文不順眼。”

柳章道:“我沒有被問罪。”

傅溶道:“那……”

柳章道:“只是去看看畫。”

傅溶啞口無言,怔愕地望著柳章。漲了張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柳章在詐他,柳章什麽都不知道,甚至沒有證據表明是傅溶幹的。傅溶和盤托出自爆了。

柳章方才聽赤練說了大概,沒來得及問細節,道:“所以這個局是你做的?”

傅溶臉色看起來更加茫然,道:“啊?什麽局?”

柳章道:“……”

二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從彼此眼神中看出了清澈的迷惑。柳章意識到,他可能高估了傅溶,根本沒有什麽局。楊玉文所說的環環相扣算無遺策,是個連環巧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