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2.分房睡 下

關燈
第15章 12.分房睡 下

12.knospen und blühen 下

第二日,章言禮去買了一張雙人床回來。鄒樂樂幫他把床運上來。我回到家,在臥室裏見到自己的新床,床上放置著一只藍色的毛絨小蘑菇布娃娃。是章言禮買的,盡管我並不喜歡,也不認為自己還適合玩這些小玩具。

鄒樂樂跟章言禮在客廳抽煙,鄒樂樂把自己的曲譜拿著,和章言禮對曲子。他們又好像和好成了一對很好的朋友,提到有趣的事情便笑個不停。

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麽之前分明鬧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人,現在又能和好如初。

我問章言禮後,他說:“我和樂樂認識了十多年,哪裏是吵一次架就能分開的?你見過因為吵一架就分開的家人嗎?”

章言禮真的很念舊情,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好到就算鄒樂樂知道章言禮不喜歡他,也仍舊願意和他做朋友,好到章言禮明知道鄒樂樂詆毀了自己,也仍舊選擇原諒他。

這是家人的特赦權。

章言禮的床被搬到了客廳,他買了一卷簾子,掛在客廳的吊頂上,垂下來,把床單獨圈了一個私人空間出來。

鄒樂樂走後,章言禮去洗澡。他沒有帶衣服,等他叫我幫他拿衣服時,我毫不避忌地走到浴室裏。氤氳的水蒸氣下,我看見章言禮舒展的脊背。

我將衣服遞給他。章言禮道了一聲謝。他用毛巾擦著身體。

章言禮的身上有很多小痣,遍布在各個地方,他的右邊肩胛骨靠下的地方也有一顆。袖珍的小痣,被透明的水珠裹著,在被水蒸氣熏得有點粉的皮膚上,晦澀而艱難地呼吸。

“要我幫你擦背上的水嗎?”我問。

章言禮回過頭,看我:“你還沒走啊?”

他說著,把毛巾遞給我:“謝了。”

我接過毛巾,手指有意無意地落在他的後背上。是很熱的皮膚。觸感像是剛出爐的米糕,微微冒著熱氣,仿佛一口咬下去就能品嘗到美味。

“好了。”我把帕子放到他的肩膀上,近乎是狼狽地跑出浴室。

章言禮在後面笑話我,問我是不是因為他的東西太大了,而在自慚形穢。

他說:“不要自卑,你現在才多大啊,以後還能長。”

笑聲爽朗幹凈。

而我把臥室關閉,低頭看了一眼,近乎認命一般,握上去。我把臥室的門上了鎖,所以章言禮來叫我吃飯時,沒能打開門。

和章言禮分床睡的第一晚,我徹底失眠了。我身邊沒有熟悉的熱源,手伸出去,碰不到那只熟悉的帶著薄繭的手。夜晚過於漫長,深夜又被暴雨光顧,劈裏啪啦的雨水砸在這座城市,世界變得鬧哄哄。

我坐起來,穿好拖鞋,帶上自己的枕頭,去客廳,掀開章言禮的那張簾子,躡手躡腳地爬上章言禮的床。

章言禮一手抵住我的腦袋:“半夜不睡覺,過來幹什麽?”

“睡不著。”我把枕頭放在他旁邊,挨他近一點,然後躺上去。

章言禮踢了我一腳:“回自己的床上去睡。”

我纏住他,腦袋埋進他的懷裏:“最後一晚,我保證今天是最後一晚上跟你一起睡。”

章言禮的懷抱真的很好聞,很舒服,不太軟,有點膈。他的腰很細,至少比我想象中的要細一點。

就在我以為章言禮會妥協時,他拎起我的後衣領,將我從床上提溜下來,扯著我到臥室的床上,丟上去:“撒什麽嬌?這麽大個人了,還不敢一個人睡?你說出去,怕不怕你同學笑話你?”

“不怕。”我爬下自己的床,要跟著他出去。

章言禮打了個呵欠,看上去已經很累的樣子。

我不想讓自己麻煩到他,所以就站在原地,沒有再跟出去了。我抱著枕頭,坐在床上,在章言禮即將關上臥室門那一刻,問他:“哥,你是不是也一直沒睡著?”

章言禮笑了一聲:“是又怎麽樣?”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互相折磨呢?兩個人一起睡,不是更暖和好眠嗎?

我想不明白這個道理。

打開收音機,調頻到72Hz。海城情感電臺,主持人正在用法語念著保羅·策蘭的詩。

“es wird warm in der Welt,

und die Toten

knospen und blühen。”

我沒有聽懂。

但主持人又用中文念了一遍。這是保羅·策蘭的《時間之眸》。

“人間天暖了

死者

也要發芽開花。”

主持人在用很純正的播音腔,繼續解讀這首詩。

我打開爸爸的那本《金色夢鄉》,手指在“唐巖”二字上摩挲。拿起被壓得跟嶄新貨幣一樣的二十三塊五毛錢,我往後翻了一頁。

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是書中人物晴子說的。

“忙碌的螞蟻裏其實有百分之三十都沒真正幹活。”

大家都在忙碌著生活,但大多數的忙碌又沒有真正的意義。我習慣了在自己仿徨無措的時候,翻一翻這本書,因為害怕,所以只能希望爸爸的遺物可以保佑我。

保佑我不要再孤單一人。

夏初的夜晚,暴雨停下來。月亮很快出來,白紗似的月光鬧騰騰地擠滿房間。

我關閉電臺。此時已經是淩晨五點多。我閉上眼,才有了一星半點的睡意,我聽到客廳裏傳來章言禮摁下打火機的聲音。他大概也是一夜未眠,正在發愁。

我實在搞不懂他,既然我們都不想彼此分開睡覺,又為什麽一定要分開來。我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我哪裏惹他不快了。有很淡的煙味傳進來,並不是劣質香煙的味道。我聞著,便很快地入睡了。

早上吃完飯出來,小區裏三月剛發芽的柿子樹,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時候,已經開了淡綠色的小花。姥爺家的院子裏,也有一棵柿子樹,到了秋天,就會結很多橙色的柿子。

knospen und blühen

死去的人,一定會在某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回來,盛開在綠意盎然的樹梢,帶著惦念和不舍,回到這個世界,來看一看還在忙碌著生存的人類小孩兒。

章言禮開車,我坐他的後車座。我圈著他的腰,雨後的風把我和章言禮環伺著。摩托車在車流中穿梭,早市的喧嘩聲點燃了市井的早晨。

如果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對章言禮的感情不屬於家人的範疇,我會很慶幸自己擁有這樣一個明媚的早晨。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章言禮的機車後座,雨後的陰霾好像仍舊籠罩著我,心臟的位置長出黴菌的孢子,毛茸茸的,骯臟無比,象征著已經黴變了的感情。

【作者有話說】

【情書】

你不給貓取名字,但是貓很想你,它每天都會在Aegean民宿的窗臺邊守著,於是我在窗臺上幫它放了一個小窩。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訴你。

我也很想你。

出差後請早一點回來。務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