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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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孫耀明曾經以為夢中那雙流血的眼睛是記憶閃回中的假象,可能來源於一場電影,也可能是因為一張海報,只是場面太過深刻,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出現。當季陽和養父母的照片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才想起 1995 年家門口蹲著的女孩,尖尖的下巴,深紅色的眼眶,和照片裏的如出一轍。

孫耀明讀高二時參加了學校的籃球隊,總是訓練到很晚才回家。之所以對季陽的印象如此深刻,也是因為那天校際籃球的決賽他們輸了,作為隊長的他心情很不痛快,回家的路上悶著氣,看誰都不順眼。快走到家門時,他發現門前蹲了著個小女孩,細胳膊細腿,身子貼著墻壁,雙手抱頭,發出抽噎的聲音。他彎下腰,拍了拍女孩的肩,問 “你找誰?” 女孩沒說話,仍舊把頭埋在懷裏,動也不動。孫耀明繞過她,拿出鑰匙進了家門,對著廚房裏的母親說“門口有個小孩,誰家的?”

母親端著西紅柿炒雞蛋走了出來,說那是一位受害人的姐姐,去警局沒找著你父親,就跑來家裏等了,讓她進屋坐著等,她不肯,非要在門口呆著,怪可憐的。還說父親應該是出任務去了,估計再過會就回來了。母親拿了個小碗盛了半碗飯和菜,讓孫耀明端出去,別讓女孩餓著。孫耀明拿著碗,不情願地走到女孩身邊,說 “吶,我媽給你盛的,吃吧” ,女孩還是埋著頭,孫耀明說 “我放地上了,記得吃” ,轉身走回了屋裏。

等到午夜十二點,孫耀明準備睡了,聽見父親和女孩在門口說話的聲音。他從貓眼裏看去,發現女孩淚流滿面,眼睛比雞蛋還腫,不知道哭了多久,父親則是搖頭嘆氣,勸著說 “季陽,今天太晚了,叔叔送你回家”。女孩不肯罷休,哭得更厲害了,說 “求求你了,一定不是他,求求你們查清楚”。走廊的燈光打在女孩的臉上,淚痕分明,孫耀明看得有些楞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情,讓女孩哭成這樣。

父親和女孩下了樓,孫耀明把門打開,發現碗裏的菜沒動,他心想真是碰到了比自己還倔的人,把碗拿回了屋裏。不過多時,父親回來了,他躺在被窩裏聽見大人在客廳說話,又想起了女孩淚流滿面的模樣,好像今天輸的球賽與之相比,根本不算是事兒。

第二天起床,父親在餐桌邊喝著豆漿,身上的警服已經穿好了。他也坐了過去,悄聲問道 “昨天門口那個是誰啊”,父親說一位受害者家屬。他還想再問,只見父親使了個眼色,示意別問了,母親正在旁邊收拾著,聽見了又得叨叨。母親不喜歡父親在家裏說案件的事,大概是擔心影響到還未成年的孫耀明,父親也聽話,在兒子面前基本閉口不談。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父親越是緘口不言,孫耀明對女孩的事越是反覆惦記著。只不過隨著時間流逝,生活的輪軸加速向前行使著,女孩在他記憶中的輪廓越來越模糊,但那雙眼睛裏的恨意和韌勁,只要看過了便難以忘記。

“孫隊,季陽和養父母的照片我發給嚴副局了,他說馬上會聯系省裏的人,向美國的機構問詢她養父母的背景和下落。不過嚴副局說,估計需要一段時間,跨國的資料不好拿。” 劉浩在車裏說道。

從“太陽花福利院”出來,他發現孫隊長的神情不太對勁,完全沒有發現線索的喜悅感,反倒是皺著一張臉,苦大仇深的模樣。

“孫隊,今天嚴副局都和你說什麽了?” 劉浩問道。

副駕駛上的孫耀明抹了把臉,說,“你有沒有覺得,生活像一個輪回?有些人,有些事,你明明忘了,但還是會毫無預兆地再次出現,把你打得措手不及。”

劉浩從後視鏡裏掃了一眼孫耀明,這破案怎麽被他說得這麽邪乎,別是壓力太大出現了癔癥。

“孫隊,你和小項姑娘有聯系嗎?” 劉浩話鋒一轉,不給孫耀明反應的機會,繼續說道,“我聽趙麗麗說,她們那個級長有事沒事總找小項搭話,你可得抓緊點啊。”

孫耀明沒個心理準備,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結巴道,“怎麽——怎麽又是趙麗麗,你們兩很熟嗎?”

“嗯,忘了和你說了,我們打算談戀愛試試。” 劉浩說得正經,像在做案情匯報。

孫耀明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轉過身子對著劉浩,匪夷所思道,“等等,我沒聽錯吧?你看上趙麗麗哪了?你們兩怎麽就湊一塊了?”

劉浩單手摸了摸下巴,老臉微微泛紅,說道,“聊天時感覺還不錯,校運會的時候她扭到了腰,我照顧了她兩天。你別激動,只是送湯餵藥而已。後來我就說‘要不咱倆試試’,沒想到她竟然同意了。”

孫耀明的胸口幾近岔氣,這個消息過於重磅,一時之間他難以消化。要知道他和趙麗麗雖說是發小,但趙老師比他還大了兩周歲,小時候不懂事,他還追著趙麗麗叫“姐”,進入青春期以後,他覺得“姐”這個稱呼太別扭,才改口叫了名字,為這事趙麗麗還抗議過一陣子。現在她和劉浩談了戀愛,那他豈不是得叫劉浩“姐夫”?孫耀明不敢再往下細想,打了個哆嗦,坐直身子命令劉浩把車開得快一點,工作時間要集中註意力,千萬別分神。

孫耀明和劉浩剛停好車,李燃從公安大廳跑了出來,說正好你們回來了,許勝文的老婆到了,正在停屍房認人,哭得半條命都快沒了。

“老梁做完屍檢了?” 孫耀明急急問道。

“是的,推進停屍房不夠半小時,人就來了。” 李燃說。

“這麽快?不是說明天才過來嗎?”

“我們也沒想到。人突然出現在大門口了,說是下飛機就過來了,還帶著三個行李箱。”

“劉浩,” 孫耀明吩咐道,“你去準備一下會議室,我們一會過去。”

停屍房的門打開,一股濃厚的玫瑰花香水味撲面而來。孫耀明皺起鼻子,看見一位身披紫色貂皮大襖的女士撲倒在白布上,嚎啕大哭。

梁法醫見孫耀明來了,如獲大赦,說,“孫隊,這位是死者的愛人周美芬女士。”

周女士擡起了臉,奇怪的是,哭了這麽久,眼影倒是一點沒暈。她踉蹌地站起了身子,抽噎著和孫耀明握了手,說得知丈夫的噩耗後,她是痛不欲生,把兒子放在朋友家後,當晚買了機票就打算飛回來,但澳洲那邊出現了極端天氣,還耽擱了半天。她馬上又換了家航空公司,等風暴一過,改成直飛回國。

孫耀明將周美芬領至會議室入座。周美芬指著李燃道,“警官,麻煩你幫我把行李箱拖過來好嗎?我怕有人偷了。謝謝啊。”

“周女士,這裏是公安局。” 劉浩忍不住開腔。

“我知道啊。” 周美芬眨眨眼,“所以呢?”

劉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沒事。周女士,感謝你配合我們調查許勝文的案件。你能和我們說說最後一次和你丈夫聯系是在什麽時候嗎?”

周美芬捂著半邊臉,嚶嚶說道,“就是一個禮拜前,我給他發 QQ,他不回我。我還納悶呢,是不是去找別的小姑娘了。”

“具體時間有嗎?” 孫耀明問。

周美芬翻看著手機,說道,“你們看,我和他最後一次對話是在 10 月 11 號。他還給我說早安呢。”

“你們平時電話或視頻嗎?” 孫耀明繼續問。

周美芬回憶道,“這麽想起來,還真是很少。哎喲,老夫老妻了,不弄這些形式主義,知道對方安好就行了。”

“那他安好了?” 劉浩直問道,桌子底下孫耀明踢了他一腳。

“周女士,是這樣的。我們懷疑你丈夫在 10 月 11 號以前,已經不在了。和你發 QQ 的,很有可能是兇手本人。” 孫耀明解釋道。

周美芬張大了嘴巴,驚恐說道,“警官,你們別嚇我,這太瘆人了!敢情我一直在和殺人犯聊天?”

“我們甚至懷疑,你丈夫被人非法拘禁了一段時日,十天前才被人殺害。據他的同事描述,他們在案發前還會收到你丈夫對接工作的短信,很有可能是兇手逼迫他給出相關信息,再模仿他聊天的語氣,去延長身邊的人發現他失蹤的時間。” 孫耀明說道。

周美芬的神情變得扭曲了起來,她撐著頭,努力讓自己冷靜聽孫耀明把話說完。

“周女士,請問你知道季宇的案件嗎?” 劉浩問。

周美芬搖了搖頭,說,“我和勝文是七年前結的婚,相親認識的。介紹人說他清清白白,沒有案底啊?”

孫耀明見周美芬一臉茫然,再問,“許勝文出事以前,你們有沒有碰到什麽怪事?任何事情,再小的也沒有關系。”

周美芬想了許久,拿起手機一邊翻看,一邊說道,“還好我手機內存大,沒著急刪。你們看,九月初的時候,他給我發了條彩信,說有人給他放了個信封在門口,上面寫著‘找到你了,許主任。’ 落款:2X。他還問我,是不是兒子以前相熟的小朋友給他弄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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