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

關燈
48.

項雪一年前再次踏上北江的土地時,發現自己比預想中還要平靜。小城的主幹道變得陌生,但只要走進巷口街角,熟悉的方言,小食的香味便會紛至沓來,緊緊地裹挾著她,無時無刻不在告訴她,她屬於這裏。

項雪最開始找的並不是許勝文,而是林佰儒的父親林海轅。邵鴻死前給她的那封信裏,言辭明確地告訴了她,是林海轅對警方謊稱在案發當日沒有見過邵鴻。項雪在林佰儒家看電影時,見過林海轅數次。那個整天只知道打牌喝酒的男人,那個只知道把兒子丟在家裏的男人,那個被前妻一腳蹬了的男人,很好,項雪等不及要和他再次相遇。

林佰儒的家還在那個地方,項雪輕而易舉地就問到了。但是年邁的鄰居奶奶對她說,林海轅煙抽得太多了,得了肺癌,查出來已是晚期,現在每天都在醫院躺著。她不可置信,循著地址找到了市人民醫院,在多人病房裏看見了奄奄一息的林海轅,與她記憶中的男人大相徑庭。他的頭發因為化療全掉光了,身子也瘦成了皮包骨,腳指甲許久沒剪了,扭曲地生長著,看得項雪反胃。

她要殺了一個即將走向死亡的病人嗎? 她捫心自問。

在林海轅的病床前坐到黃昏時分,床上的人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偶爾發生幾聲比蚊子還細的哼哼,可笑的是,項雪竟然泛起了一絲憐憫之心。但當林佰儒站在她跟前,對著她問 “小姐,你是誰” 的時候,僅剩的一點同情瞬間消散。

如今的悲苦並不能抵消曾經的罪孽,人生不是加減相消,是有罪就償。

“你不記得我了嗎?” 項雪站在醫院外面的林蔭道上,笑著看向林佰儒。

林佰儒似乎覺得她在開玩笑,說,“小姐,我很忙。你也看到了我父親的樣子,我得去照顧他。”

項雪將邵鴻的信遞了過去。也許是邵鴻那手方方正正的字體太過特別,林佰儒望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直到二十分鐘後,囁嚅地說出了“季陽”的名字。

“林佰儒,我要殺了你爸。你能明白嗎?” 項雪毫無情緒地說出這句話。

林佰儒身體在發著抖,他的目光仍舊停留在那封信上,似乎要把那張紙看穿。

“要不你現在殺了我,要不我上去殺了你爸。你選吧。” 項雪背對著林佰儒說道。

“季陽!我爸他肯定不是有意的!一定是哪個環節搞錯了!他不可能幹這樣的事!” 林佰儒在和風中怒吼,不遠處的小孩都看了過來。

“你爸幹的事還少嗎?你問問你自己。” 項雪的笑容更大。

林佰儒想起了母親離開家時說過的話 - “我嫁給了你們林家最人渣最自私的男人!窮就算了,又愛賭!贏了一點錢就飄了,還去嫖!一點底線都沒有!我他媽竟然還幫你生了個兒子!你們林家就該斷子絕孫!”

“或者這樣呢?林佰儒,如果你幫我,我就放過你爸。” 項雪的話飄散在風中,她知道林佰儒對她的邀請無法拒絕。

林佰儒《北江日報》記者的身份,為項雪接下來的行動提供了諸多便利。林記者查到許勝文的住處,跟了他半個月,除了知道許副校長的妻子移民了以外,還發現他有個雷打不動的癖好。每個禮拜四晚上,許勝文都會繞路到他家附近的“紅燈區”呆上數個小時,甚至整晚。

“紅燈區” 燈光昏暗,人影模糊。粉紅色的門簾和廣告語閃爍輝映,項雪開著車,化著濃妝穿著貼身短裙,往街口一站,再不小心撞個滿懷,人自然就送上了門。色字頭上一把刀,這句老祖宗的名言可不止是說說而已。

許勝文的樣子和十年前項雪在庭審見到時,相差不大。看著男人在狗籠裏咒罵掙紮的模樣,項雪曾經好奇問道 “你做那些事的時候,有想過今天嗎?”

她知道她要從許勝文的嘴裏挖出剩下的人,所以那個男人還不能那麽快死去,更不能讓人發現他的失蹤。拿到許勝文的手機後,她會有計劃地在每日晨跑或行走之時,從不同地點發出短信或登入 QQ,在她回到自家小樓附近時,會把手機的電池拔出,防止反向定位。

最開始的時候,許勝文的嘴比石頭還硬。但人的意志會隨著饑餓感一點一點瓦解。在白熾燈不分晝夜的照射下,許勝文的神情開始變得恍惚,甚至說起了胡話。項雪把邵鴻和季宇的照片從日記本裏翻了出來,打印覆制,將地下室四周的墻壁全部貼滿,日覆一日地問許勝文“還記得他們嗎?你不會把他們給忘了吧?” 許勝文終究是徹底崩潰,哭著說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項雪安靜地聽著許勝文的回憶。他說開始留意到朱崇山對季宇的特別關註是在一次放學後的校長辦公室門前。朱校長替季宇披上了校服,對男孩說下次再玩。他那時只是覺得怪。季宇也不是達官貴人家的孩子,朱校長能和他聊什麽呢?此後幾天,他特意加班到很晚,想看看季宇還會不會出現。

可是等了數日,也沒見到季宇的身影,他就把這事給放下了。直到第二個禮拜,他看見田禾眾將季宇帶進了校長室。他等田禾眾走後,湊到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見朱崇山抱著沒有穿衣服的季宇,一臉的滿足,他才明白了過來。

季宇墜樓的下午,正是他在校園裏值班。他看見朱崇山從未施工的教學樓裏跑了出來,他一路跟了上去,對方沒註意到他,他還看見朱崇山把手裏的東西塞進了食堂前面一輛單車後座的菜籃裏。朱崇山從學校後門溜走後,他想去瞄一眼菜籃裏到底是什麽,不料瞧見有人從食堂走了出來,推上車,也從後門離去。他認得邵鴻,因為他總去那個攤檔買白菜,還喜歡往袋子裏塞兩根蔥。

緊接著過了不到十分鐘,迎面跑來的巡邏保安對著他大喊道 “快來人啊!有學生死了!” 他跟著保安去看,發現死的人正是他在校長室看見的那個男孩。

許勝文說,朱崇山對他說,只要他肯做偽證,把一切都栽到邵鴻的頭上,關山小學下一任校長就是他的。

項雪曾問,“一個校長的位置,就值得你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去害死一個高中學生嗎?”

許勝文最後還是交代,除了校長的職位以外,朱崇山還將重點班買入的名額交給他全權處理。一個名額五萬人民幣,一個班有十個名額,四個班就是四十個名額,還都是現金,他老婆移民的錢就是這麽來的。

許勝文還說,朱崇山和他說,邵鴻在讀高中,應該不到十八歲,過失殺人最多坐兩年牢就出來了,耽誤不了太多。來年聽說邵鴻死了,他也是真沒想到。

項雪知道真相一定是殘酷的。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在許勝文說出一切的晚上,項雪抱著沙袋喝了個爛醉,她又哭又笑地倒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用身體撞擊著沙袋。她好希望身上可以再痛一些,痛到麻痹她心口的痛,痛到她甚至想拿起刀插入自己的心臟。

“小姐,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嗎?” 精品店裏的導購走了過來,問道。

項雪捋了捋耳邊落下的發絲,溫和說道,“我想送一位男性朋友一個禮物,你有推薦的嗎?”

導購四周打量了起來,說,“你看這個怎麽樣?男生嘛,都喜歡實用的。”

“嗯,我覺得可以。麻煩你幫我包起來。包得漂亮一點。” 項雪說道。

和孫耀明的飯局約在今天晚上,如今許勝文的屍體已經被發現,那麽只能加快步伐,把朱崇山處理幹凈。按照林佰儒資料裏給的地址,她摸到了朱崇山所在的小區,但蹲了數日,沒見著人。退休老人的生活相對單調,不好下手。若是遲遲找不到機會,就只能用最後一個辦法了。項雪握緊了手中的禮品袋,在路邊攔了一輛的士,坐了進去。司機一腳油門,往站前北路新派私廚餐廳疾馳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