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真的不可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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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真的不可以(下篇)

初三寒假裏,翩翩立在新華書店的磁帶架前駐足半天,把蔡依林的新專輯拿起又放下。

她口袋裏統共揣著五十幾塊錢,壓歲錢的大頭像往年一樣被姆媽沒收保管,一盤磁帶要二十多塊錢,一下子就去掉一半,想想有點舍不得。

裴曉霜看著她糾結,拿起角落裏的一盤磁帶,問她:“這盤怎麽樣?”

翩翩看過去,是盤日文歌磁帶,表面積了好幾層灰,封面上的歌手染了頭白發,黑色袖筒底下露出蒼白瘦削的手臂。

翩翩眼睛一亮,心想好酷。

最主要是,她看見價格欄那裏標註:九塊八。

初三下半學期一開學,陳老師就把翩翩叫到辦公室裏,她的語氣很嚴肅:“我知道你喜歡寫作,也有天賦,但是如果你連高中都考不上,那我跟你照實告訴你,這些全都沒有用。”

也是從這個學期開始,禮拜天除了補課,姆媽不許翩翩出門,強迫她在家裏溫習功課,她窩在自己房間裏閉著房門,作業本子底下壓著上個禮拜物理考試三十五分的試卷,她用一臺步步高覆讀機一遍遍地聽鬼束千尋的那首《漂流的羽毛》。

裴曉霜最近兩次模擬考數學成績都只有四十多分,她壓力太大,有了尿頻的毛病,最嚴重的時候每隔半個小時就要去趟廁所。

她說她上課的時候根本不敢直視陳老師的眼睛。

班會課上,陳老師把中考志願信息表發下來,自己先拿鉛筆填。

陳老師說:“模擬考總成績不滿 xx 分的,選擇性報考中職技校。”

到這個時候,成績其實差不多已經都塵埃落定,不會再有什麽大的變數,翩翩拿著支筆算來算去,無論怎麽算她都考不上高中,她填了一個 xx 職校的美容化妝。

她看到裴曉霜填了個 xx 中專的西點烘焙。

蒲悅也看到了,她說:“拿回去如果你們父母不把這兩個志願改掉,我跟你們姓。”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翩翩的志願被姆媽改成了文秘,裴曉霜的被她爸爸改成物流。

一天中午,陳老師拖著陳騫去了醫院,快放學時她一個人回來。

陳騫從此再也沒來過學校。

後來聽說,他被診斷出來中度躁郁癥。

翩翩這段時間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像是有根無形的繩,她被這根繩牽著,一步一步身不由己地朝著錯誤的方向傾。

學校邊上新開一家漫畫店,翩翩和裴曉霜進去逛,她看到了自己童年時念念不忘的那篇《人頭氣球》,翩翩記住了這個作者的名字,伊藤潤二。

臨近中考,最難熬的日子裏,她們像做賊一樣地把漫畫書藏在書包裏搬運回去,壓在練習卷底下偷偷地看,每隔兩天借一本,就這樣把那一排伊藤潤二都看完了,她們還一起看完了 CLAMP 的《東京巴比倫》。

為了買到男主角抽的柔和七星,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跑遍了幾個超市,翩翩還偷了一只爸爸隨手放在茶幾上的打火機。

她們跑到公園裏,走到最高處的那個涼亭裏去點煙,鼓足勇氣吸了一口,又苦又辣,混合著早春料峭的寒風,都被嗆得不停咳嗽。

翩翩碾了煙,有些失望地說:“原來昴流君的氣息就是這樣的。”

五一勞動節放長假前,第四次模擬考的卷子發了下來,翩翩的成績特別是數學再創新低,她不敢跟姆媽說,把試卷藏在書包裏,拖到長假結束的前一天才拿出來。

姆媽把她的覆讀機砸了,漫畫書和寫小說的本子從她寫字桌的抽屜裏搜出來,統統扔進了垃圾桶。姆媽說,她是觸盡了黴頭才養出來了翩翩這麽個女兒。

翩翩紅著眼圈,沒忍住頂了兩句嘴,爸爸突然沖進來,不問青紅皂白劈頭就是一記耳光,這一陣爸爸做生意不順利心煩意亂,他像是也想尋一個發洩出口,姆媽拉不住,眼睜睜看他打完耳光又去拿晾衣架,彎變形了朝她身上抽。

這是個無論回想多少次都覺得屈辱的黃昏。

翩翩跑了出去,一面走一面哭,她出小區,沿著老街走,一路直走到護城河橋上,一段模糊的記憶浮了起來,很小的時候,她趁老太太搓麻將,拿著一只洋皮碗,偷偷從家裏後門溜出去,就是一路走到這座橋上,最後被好心人送了回去。

她立在橋上,心想小的時候多好,可惜回不去。人到底為什麽要長大?

突然背後有人喊她名字。

翩翩還以為幻聽,回過頭去,認出來了徐雲超,和他的姆媽,他們一人手裏拎了一只超市馬夾袋,看樣子剛買完東西。

再想扭頭走,已經來不及,他們都看見了她哭得紅腫的眼睛,還有胳膊上的紅印子。

徐雲超跟他姆媽說:“姆媽,這是我同班同學,沈翩翩。”

他姆媽點點頭上前去,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了她。

她說:“天快黑了,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頭不安全,要麽先跟我們回去。”

她的聲音溫和,翩翩還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玉蘭油美白潤膚霜的氣味,跟陳老師身上一個味道。

翩翩低下頭,她拒絕不了。

徐雲超的姆媽攬著翩翩肩膀走,徐雲超有些尷尬地走在她們前面。

他家裏住在北面幼兒園邊上的小區,三樓,三室一廳,幹幹凈凈。

這個點,他們家的夜飯已經收拾完畢,他姆媽特意替翩翩煮了碗面。

電視裏在放一個很無聊的節目,在講今年的第八號臺風正在逼近沿海。

外頭天已全黑,掛鐘上的時間逼近七點半。

他姆媽看出來翩翩還不想回去,就讓徐雲超陪她出去走走。

到了外頭,徐雲超說:“我也被我爸爸打過。”

翩翩仍舊一言不發,他也就不再響,陪著她從這條路走到那條路,不停不停地兜著圈子。

其實到後來,被打的事情她已經不去想了,在她腦子裏反覆糾結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

不知道第幾次路過她家小區門口,她終於停了下腳步。

兩個人腳底下都被路燈拖了長長的影子。

翩翩這個夜裏第一次開口,她跟徐雲超說:“替我謝謝你姆媽。”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如果你敢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這就是在她心裏壓了一整晚的那句話。

翩翩始終提心吊膽,雖然說徐雲超始終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但她一直到初中畢業,只要看到他就會本能回避,因為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醜態被他看見了。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黑板上的中考倒計時很快從兩位數變成個位數。

翩翩睡到半夜,突然之間又想到中考,緊接著想到未來,這就像是一腳踏進了無底洞,她覺得恐慌,心裏一陣陣發悶,透不過氣。

她起床開燈,怕把姆媽吵醒,出房間脫了鞋躡手躡腳地進了廚房間,先開冰箱,吃了兩塊蛋糕,覺得不夠,又去盛了一碗冷飯,就著晚飯的剩菜吃,還是不夠,她又煮泡面,小心翼翼拆袋,煮完端回房間裏吃,吃完開窗散味。

躺回到床上,她吹著窗口吹進來的熱風,腦子裏一片空白,她覺得自己就快要撐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吃這麽多東西。

這個周六,從上午到下午全天都是數學補課,裴曉霜因病缺席。

考卷發下來,不知道為什麽,做著做著,翩翩眼裏看出去的幾何圖形和函數坐標都仿佛張牙舞爪地變了形。

挨到下課,她再也忍不了,拎著補課袋從學校後門口逃了出去。

翩翩邊走邊想,躁郁癥到底是什麽?如果只是厭學的另外一種講法,那麽會不會她也有這種病?

學校門前一條破敗的商店街冷清,陰霾的天像個巨大的灰罩子,好幾家店都在清倉甩賣,喇叭放到震天響,依舊沒人光顧。

一家店門口有臺打地鼠游戲機,翩翩投進兩個硬幣,拎起棒槌發洩似的亂敲一氣。

敲著敲著面孔上突然有些水珠,茫然擡頭,才意識到下雨了,她扔下棒槌,匆匆走進一間臨街的網吧,登上 qq,隨便加了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聊到一半,網友突然接通了語音,咳了一下笑著說:“你擡頭看看,我就坐在你對面。”

翩翩被這個聲音嚇了一大跳,摘下耳機急急忙忙逃出網吧,跑到一半才想到自己上了當,但是她繼續跑,跑過雨中斑駁的街,淌過無數個小水塘,雨越下越大,然而她還在跑,她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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