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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消遁(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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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消遁(上篇)

奉賢的天陰沈沈的,襯得海都是黃灰色,仿佛望不到邊的一池泥漿。

這是軍訓的最後一天,教官領著他們到了所謂的海邊。

翩翩避開人群,一個人赤腳提著雙鞋子沿著防波堤走。

她在月經來臨的前一周,整個人因為浮腫顯得更胖,又被海邊的烈日熏烤出一面孔痘痘,心情十分糟糕,不想搭理任何人。

眼睛餘光突然瞥見,那個叫顧聖唯的女孩還是跟在她身後,恰好幾步的距離。

翩翩心裏更加煩。

軍訓開始之前,翩翩去學校的寢室放東西,一推開門,就看到了這個怪人。她很瘦,背脊有點坨,大夏天穿著一件發黃的長袖襯衫,一頭又黃又稀的長發披散下來,頂著一個老式紫紅色塑料發箍。

她不說話,眼睛始終看著地上,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翩翩嚇了一跳,就看到她踩著凳子,開始往床頭上掛什麽東西,她好奇多看了兩眼,是個黃銅十字架,用吊繩拴著的。

翩翩還看到了她貼在床板上的名字,顧聖唯。

通過十字架,這個名字變得好理解,估計家裏是信教的,因此名字含義就是:聖是唯一。

去奉賢軍訓營地的大巴上,顧聖唯繞開其他座位,徑直坐到翩翩旁邊。

軍訓的一個星期裏,她也始終陰魂不散跟在她身後。

翩翩不想睬她,對於自己莫名其妙被怪人“選中”,多少覺得恥辱。

但又奇怪,顧聖唯身上有一種什麽東西總會讓她聯想到裴曉霜,這種東西讓她親切,因此始終沒有辦法斬釘截鐵地讓她滾開。

軍訓結束之後正式開學,一天中午,顧聖唯遞了一封信給軍訓閉幕式上表演吉他彈唱的男生。

看過的人說,不是情書,內容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後語,沒人能看懂她想表達什麽。

文末署名更加匪夷所思,叫什麽“失憶的靈魂”。

晚自習的時候,這封信在班級裏被瘋傳群嘲,顧聖唯突然站了起來,把信從哄笑著遞來遞去的人手裏搶了過來,撕成碎片從四樓窗口拋了下去。

翩翩覺得有點可惜,因為她到最後也沒看到這封信裏到底寫了些什麽。

翩翩在職高裏第二個熟悉起來的人是馬晶,她的上鋪。

馬晶長得黑壯高,像男人的身形,踩著扶梯爬上爬下的時候,翩翩在下鋪承受著劇烈晃動,總是提心吊膽,擔心高低床會整個倒塌。

她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窩很深,像是混了東南亞血統。

宿舍裏有人說她長得像混血兒。

馬晶自豪地說:“我本來就是混血兒啊,我爸爸是香港人,我有一半香港血。”

可能是為了體現自己的香港“血統”,她說說話,時不時地就會摻雜幾個粵語詞進去

馬晶說她爸媽離異之後,她姆媽又傍了一個在香港開工廠的有錢人,所以她每年寒暑假都會去香港住,她喊她繼父 uncle,他們住在半山的別墅裏,有菲傭照顧生活起居。

翩翩每次聽著馬晶說這些,總像是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一個返校日,馬晶穿著件淡紫色薄外套過來,得意洋洋告訴大家:“這是名牌,優衣庫,是我在香港買的。”

後來很多年,翩翩去逛優衣庫的時候,偶爾還總會有那麽一瞬產生自己在逛名牌店的錯覺。

翩翩最羨慕馬晶的一點大概就是,馬晶也胖,並且相貌平平,但她從來不為這些事情煩惱和自卑,反而不論何時何地都自帶一種胸有成竹的底氣,使任何人都不敢輕易小看她。

馬晶還是青春疼痛文學的忠實擁躉,熱愛張悅然,落落等人,收集她們的每一本書,就連最細小的情節都能倒背如流,可能看多了,她說話的腔調也像她們書裏寫的人。

翩翩,馬晶,顧聖唯洗衣服都喜歡避開高峰,每天熄燈之後,女生宿舍的水房裏只剩下她們三個人。

翩翩和馬晶坐在陽臺邊上聊天,顧聖唯其實已經洗完了衣服,卻也不回去,就立在一旁默默地聽她們說話。

夜風夾帶著對面的居民區裏的淡淡煙火味,頭頂的白熾燈下幾只飛蛾煽動著翅膀撞來撞去。

無數個夜晚,就只是聽著馬晶說她和她初中前男友的故事,話裏夾了無數個“抑或是”。她也十分入戲,說著說著,就吸著鼻子,紅了眼眶。

天氣冷下來,一件粉白色長款羽絨服代替先前那件發黃的白襯衫,不分白天黑夜地裹在顧聖唯的身上,她甚至夜裏睡覺也不把它脫下來,蚊帳拉得密不透風,她就穿著羽絨服蜷縮在厚被子裏,像個蛹。

翩翩忍不住開玩笑問她:“難道你是怕半夜被人暗殺?”

她搖搖頭,很認真地說:“我怕冷。”

顧聖唯有無數的古怪習性,她吃泡面只吃一款,康師傅鮮蝦魚板,而且從來不放調料,只把幹料包拆開,頭湊得很近,小心翼翼地把幾只可憐的蝦米挑出來扔進碗裏。

她常常自言自語,長時間眼神呆滯地凝視某一個地方,她的口頭禪是:“哎,人生……”。一邊說,一邊搖晃著頭,最後重重嘆口氣。

馬晶跟翩翩說:“你覺不覺得她很像那種深藏不漏的藝術家,搞不好還是隱藏的文學奇才。”

開學第二個月,馬晶在學校裏拉了幾個人,搞了個文學社,專攻疼痛文學,所以她現在滿腦子裏都是文學。

馬晶把翩翩硬拉進了文學社,還極力想把顧聖唯也拉進來,然而顧聖唯不願意,推說自己寫不來。

馬晶把自己寫的文章打印出來拿給翩翩看,一份 a4 紙上字密密麻麻,翩翩看完只記住了那個標題:是誰來檢閱了我的憂傷?

有天夜裏熄燈後,顧聖唯突然爬了起來,趴在床頭就著手機光寫著什麽。

隔天早晨趁她去洗漱,馬晶好奇地翻出她壓在枕頭底下的本子來看,看著看著皺起眉頭,她遞給翩翩,翩翩接過翻了一下,每一頁上都是沒有意義的斷句,充滿了不切實際的臆想。

她盯著那些斷句,腦子裏莫名浮現起來裴曉霜寫給她的那些信,她突然意識到,顧聖唯和裴曉霜之間相似的地方就是游離在現實外的不真實感。

只不過一個外露,另一個把乖巧作為保護色。

第一學期結束返家那天,正好趕上喝喜酒,全家人一起過來接翩翩,翩翩整理東西,顧聖唯在旁邊主動搭了把手,回去的路上,爺爺突然跟她說起了顧聖唯。

他說:“別看她這樣,人很單純,也熱心腸的。你跟這樣的人來往不會吃虧的。”

翩翩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松了一口氣,好像終於被她覓到了一個借口來接納她。

過完一個寒假再開學,她對顧聖唯的態度一下子好了起來,她們兩個很快形影不離。

學校操場對面的紫藤架角落裏有一處長椅剛好被樓梯的欄桿擋住,是個獨立的封閉空間,只要一有空她們就坐到那裏,看書,聊天,發呆,寫東西。時間久了,這塊地方變成她和顧聖唯的“秘密基地”。

一年級開設了攝影課,每個人都買了數碼相機,一個雨天,翩翩從坐在那個欄桿的角度拍了操場,出來的照片乍一看很像是從牢裏往外看。

從這個學校畢業很久以後,翩翩有一次和裴曉霜正好在學校附近某個古鎮玩,回去的時候路過學校,翩翩就帶著她進來,在當年那個欄桿內的“秘密基地”坐下來,那天也是一個下雨天,她突然有一種時間和空間的割裂感。

才剛坐了一會兒,裴曉霜就皺眉站了起來說:“走吧。我不喜歡這裏,像在坐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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