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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學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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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學人精

課桌上,翩翩攤開一本《上海電視》雜志,埋著頭,在一疊信紙上一筆一劃地認真寫字,碰到不會寫的字,就拿拼音字母代替。

“你好,yuki。我也很喜歡 yuki 徐懷鈺……”

“你好,雪靈。我也是一個活潑開 lǎng 的女孩……”

前座的周怡婷轉回頭來好奇地問她:“你在寫什麽啊?”

翩翩驕傲地說:“寫信給筆友啊。”

周怡婷的同桌嚴舒瑤疑惑地問:“什麽是筆友?”

翩翩說:“就是給不認識的人寫信,等他們收到之後,就會給我回信,我們就成了朋友。”

她一口氣寫了好幾封,貼上郵票,禮拜天跑到郵局去,踮起腳,滿懷希望地把它們一封封塞進了郵筒口。

過了兩個禮拜,蒲悅突然想起來這件事,問她:“你的筆友回你信了嗎?”

翩翩捏著鉛筆上的橡皮頭,有點心虛地說:“當然啦。都是寄到我家裏的。”

周怡婷回過頭來問:“那你能不能帶過來讓我們看看啊?”

翩翩卡殼三秒鐘,突然靈機一動,學起不知道哪個電視節目裏看來的話,一本正經地說:“隱私,信件屬於個人隱私,不能隨便給別人看的。”

把個周怡婷聽得一楞一楞。

翩翩再也沒有提過筆友。

三年級讀到一半,班級裏的女生們開始有意識地紮堆。

蒲悅和周怡婷同時看上了清秀文靜的嚴舒瑤,想跟她一起玩。

翩翩還發現,她們都在偷偷模仿嚴舒瑤,周怡婷學嚴舒瑤紮小辮子,把剛過耳的短頭發硬梳成兩個沖天小辮,再夾上發夾,蒲悅學嚴舒瑤戴袖套,用手帕。

翩翩也承認嚴舒瑤好看,但是她不想模仿她,雖然有時候她會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夠受到大隊長趙丹妮的青睞,被吸納進她們那個清一色都是成績好的漂亮女孩子的小團體,然而她也不想模仿趙丹妮。

她想模仿的人只有一個,從來都沒變過。

三年級放暑假,翩翩一坐到爸爸的車後座,眼跟前已經浮現起一張清瘦少女的面孔,淡眉,細眼,笑起來嘴角輕輕繃起,矜持樣。

到了地方,翩翩從車上下來,東西都沒放好,一看到她,人已經跑著跳著奔了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脖子,親熱地喊:“嘉嘉姑姑!”

嘉嘉姑姑開玩笑說:“翩翩一過來,我就等於多穿一件衣服。”

翩翩在暑假裏全方位不遺餘力地模仿她,學她說話的語調,走路的樣子,學她也把頭發梳成一根光溜溜的馬尾辮。

嘉嘉姑姑這年剛進大學,她在做她自己事情的時候,把文曲星給翩翩玩,放磁帶給她聽。

傍晚,她會牽著翩翩的手,帶她去超市買零食。

嘉嘉姑姑愛惜東西,這一點有時候會讓翩翩想起蒲悅,但又不太一樣,蒲悅的愛惜只是一種純粹的節儉,比如她會把鉛筆用到盡根,一張草稿紙反反覆覆利用,塗到不能再塗為止,而嘉嘉姑姑的愛惜裏有更加精致細膩的部分。

一張白漆木制寫字桌上,擱著的每一本書都用包書紙仔仔細細包了起來。

易拉罐拼貼細麻布做成的筆筒,每支鉛筆的筆尖上都套著自制的鉛筆套。

一臺老式的錄音機,很舊,鋪蓋著她手縫的布罩子,歌曲磁帶都按年份順序整齊排列。

一只精鋼表,白天戴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到了夜裏擱在寫字桌上,戴久了,表帶已經有些褪色,但是用軟布擦得很亮。手表旁邊擱著她的學生證和團徽,學生證上貼著嘉嘉姑姑的照片,印著三個字:苑思嘉。

翩翩偷戴過她的手表,還把她的學生證拿到自己胸口比劃過,以此幻想自己變成了她。

她書桌上所有的東西裏,翩翩最喜歡一塊玻璃鎮紙,透明,水滴形狀,內裏嵌著完整的一只展翅蝴蝶,仿佛被禁錮在了一滴巨大的露珠裏。

嘉嘉姑姑對它似乎也有一種特殊鐘愛,她對翩翩幾乎百依百順,唯獨這塊鎮紙不舍得給她玩,翩翩磨了好幾天終於拿到手,在嘉嘉姑姑不放心的目光裏把自己的面頰貼上去,大夏天裏,類似冰塊的觸感令她愛不釋手。

翩翩每天一想起來就把玩這塊鎮紙,她還驚喜地發現,拿到陽光底下看,鎮紙裏的蝴蝶翅膀還會變顏色。

一次她玩過之後,順手把它放到了裙子後面的口袋裏忘記了,下樓梯跑得急了點,鎮紙跌了出來。

“哐”,“鐺”,它在大理石地坪上迸裂開來的瞬間,那只蝴蝶沒有了,變成了一堆彩色玻璃。

在這之後翩翩感受過無數次類似的殘酷瞬間,原本正在爬動的蟲子被一腳踩爆,於是變成一灘凝固不動的膿液,陽光底下閃著光的金龜子被揪斷翅膀,於是跌落,五顏六色的鮮花采下來,放在手裏捏幾下,一下子失去所有色彩,成了烏糟糟的一團。

這只蝴蝶是她第一次窺見殘酷,嘉嘉姑姑對她發了很大的火,也是第一次。

嘉嘉姑姑越兇,翩翩越是犟,她一直不肯認錯,到了要回家的前一夜,半夜裏她忽然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嘉嘉姑姑側著身,只當沒聽見。

翩翩不停哭,哭到撕心裂肺,像是快要斷氣,嘉嘉姑姑開了燈,側對她坐了起來,面孔一半在陰影裏,另外一半被臺燈的光打了一層邊,也看不大清。

翩翩哽咽著不停說:“嘉嘉姑姑,我錯了,我錯了……”

然而嘉嘉姑姑始終靜坐一聲不吭。

等她哭到哭不動了,她默默扔給她一個卷筒紙,熄了燈,背朝她又躺下。

翩翩記得嘉嘉姑姑熄燈之前最後的表情,帶著倦意,說不清楚是嫌惡還是厭煩,那一瞬間她心裏明白,有些東西跟那只鎮紙裏的蝴蝶一樣,被她親手摔碎了,沒有了。

這一年親戚裏又有一個男孩出生,從此她不再是最小的孩子,後來每回親戚碰頭,她也不再纏著嘉嘉姑姑,嘉嘉姑姑對那個男孩特別好,她總覺得她像是把某種曾經專屬她的東西全數轉移到了這個男孩身上。

那個晚上之後,翩翩再也沒有在別人的面前哭過,因為明白眼淚是徒勞,而且丟臉,但是那年暑假回到家裏,她卻哭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挑下午,爸媽爺爺上班,奶奶出去串門的時間,拿著嘉嘉姑姑臨走送她的那本貼著灌籃高手貼紙的筆記本,一個人坐在地毯上對著衣櫥上的大鏡子,用不著醞釀情緒,自然而然地就開始哭,從一點鐘,哭到兩點鐘準時擦幹眼淚結束,因為兩點鐘開始放《熊貓俱樂部》。

四年級開學報名,她的雙眼皮腫成了內雙,蒲悅和周怡婷都很好奇地問她怎麽了,她說是被蚊子叮的。

四年級開學,嚴舒瑤搬家轉學。

少了嚴舒瑤之後,不知道怎麽,翩翩,蒲悅,周怡婷三個人反而慢慢玩在了一起。

周怡婷家新搬進商品房,在廣南超市的樓上,她們禮拜天到她家裏去寫作業,脫了鞋子,單穿襪子,踩著光滑的打蠟地板像溜冰一樣滑來滑去。

她們也常常去翩翩家裏,樓上樓下的場地大,瘋跑起來很自由。

一次玩瘋了,不小心把客堂間裏的大櫥都弄倒了,翩翩奶奶說:“午覺睡到一半,還以為天塌下來了。”

但是她們從來都沒去過蒲悅家,一提起去她家,蒲悅總是能夠尋出各種理由搪塞。

某個星期一放學早,翩翩和周怡婷兩個人合計好,就像當初蒲悅跟著翩翩回家一樣,也一起跟在蒲悅後面。

她們一路跟著她走過石橋,再沿一條煤屑馬路往前,路兩側開始出現稀稀拉拉的田埂,到了落鄉偏僻的地方,一個晃神,突然不見了蒲悅的蹤影,前後左右都尋不見人,她仿佛就憑空消失在了田埂裏。

眼看太陽快要落山了,她們兩個都很害怕,只好原路返了回去。

翩翩夜裏還一直惦記著蒲悅,怕她就這麽人間蒸發了,然而第二天早晨一到學校,蒲悅就好端端地坐在位置上,看到翩翩,她甚至朝她眨了眨眼,狡黠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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