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影子(上篇)

關燈
第4章 .影子(上篇)

翩翩睡夢當中,被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吵醒。

稀蒙糊塗睜開眼,爸爸和姆媽都還沒睡,電視機開著,熒光屏幕上一片歡騰,酒紅色落地窗簾的縫隙裏明暗反覆交替。

恍惚之間,她還以為自己跌進了另外一個夢裏。

突然電視裏有個男人很激動地高呼了一聲:“讓我們相逢在這嶄新的 2000 年!”

“2000 年了。”翩翩聽見爸爸附和著輕聲說。他的語氣跟那個電視裏的男人一樣,也有一種難以理解的激動。

姆媽發覺她醒了過來,拍她兩下說:“睡覺。”

電視機關閉,房間暗了,爆竹聲也止了,一切回歸寂靜。

翩翩又睡過去。

她印象裏,從來沒有哪一年的元旦像這樣,踩著無數爆竹屑上學,大人們開口閉口都是三個字,新世紀。

上上課,老師也說:“我們現在都站在新世紀的起跑線上。”

翩翩下課忍不住問蒲悅:“為什麽大人們一提到新世紀就那麽激動啊?”

蒲悅一楞,她的答案很顯然是從某本作文期刊上生搬下來的,她說:“能夠親歷新千年的開始,你不覺得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嗎?”

翩翩似懂非懂,對於她來說,千禧年和以往的每一年都差不多,並沒有什麽特殊。

只有在寫日記的時候她發現一個問題,日記開頭寫日期,總是要下意識地先寫一個“1”,發覺不對再強行改成“2”,這個習慣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很多人都這樣。

還有一件最悲傷的事情——她的劉海被奶奶剪壞了。

哢嚓哢嚓幾剪刀下去,翩翩的劉海就變成了一圈短短的倒刺,這一年《俠女闖天關》正在熱播,蒲悅一看見就喊她武媽,所有人都跟著她叫她武媽。

等待劉海重新長長的這段時間簡直生不如死。

翩翩學高年級的學生,在鉛筆盒的內側粘了一塊小鏡子,她每天要照好幾次,觀察自己的劉海有沒有長一點。

2000 年,她正好滿十周歲,這一年也像一條分水嶺,她對美的意識一夜之間蘇醒過來。

從前看電視劇,就只曉得分好人和壞人,現在她知道默默觀察,偶爾插嘴評論這個人長得好看,那個人長得不好看,跟姆媽上街買衣服的時候,對顏色款式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姆媽不在她還會偷偷塗姆媽的口紅。

女生間流行三樣東西,帶顏色的潤唇膏,金屬蝴蝶發夾,玻璃絲手鏈。

寒假裏,翩翩對著家裏人軟磨硬泡,終於三樣齊備。

新學期開學她嘴唇上塗抹著潤唇膏,戴著發夾和手鏈到學校,自我感覺不能再好。

蒲悅一樣都沒有,好像全班女生裏,就只有她一樣都沒有。

她說自己對這些東西沒有興趣。

這個同齡女生對愛美開始萌芽的時期,蒲悅剛好倒過來,對於一切與美相關的物事,她都避之不及。

她不喜歡任何花裏胡哨的東西,也從來不買帶香味的橡皮和帶圖案的鉛筆。

就連春游的時候,她都是鐵打不動的一身校服。

翩翩看到她嘴唇開裂,拿著磨了姆媽好久才到手的,林心如拍廣告的淡彩潤唇膏,說借給她塗,蒲悅看都沒看就說不要,翩翩來了勁,課間按住她,硬往她的嘴唇上塗抹。

蒲悅的反應相當誇張,整個人左搖右晃地閃躲,就好像翩翩是在加害她,一個不當心還是被翩翩塗到一點,她連忙皺眉呸呸兩下,像是吃到了毒藥一樣萬分嫌棄。

過了兩天,翩翩又想強行給她帶發夾,蒲悅照舊左閃右躲,後來她真的生氣了,漲紅著臉大喊一聲:“夠了!”站起來跑了出去。

四年級下半學期,換了一個英語老師,叫廖倩,年紀很輕,染了一頭黃色的短碎發,描著眼影眼線,等到天熱換了短袖衫,他們發現她手臂上甚至還有一道青色的紋身。

然而廖倩卻見不得女生有一點“妖氣”的表示。

上任的第一天,她就整個班級踱步巡視,把頭發自來卷的,偷偷塗了指甲油的,嘴唇偏紅而顯得可疑的女孩子都揪了出來,英語沒教,先上了一堂思想品德課。

有一個禮拜天,翩翩到鄰居家裏玩,和鄰居家的女孩一起動手拆開了一盞香薰燈。

第二天上學,英語課上,廖倩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像條警犬似的抽動著鼻子貼近她,兩條細眉毛揪起來:“你自己不覺得難聞嗎?”

剛好那天英語默寫錯得多,自修課上,她被廖倩喊到辦公室裏罰站背單詞。

翩翩想不到,後來跟她終生牽扯不清的那些東西,就是從這個去廖倩辦公室裏罰站的下午開始萌芽的。

廖倩上課去了,其他老師也走了,辦公室裏就剩下她一個人。

電風扇吱吱呀呀轉,翩翩背著背著,漸漸昏昏欲睡,頭趴倒在辦公桌上,她註意到廖倩的辦公桌上堆著很多從學生那裏沒收來的東西。

零食,潤唇膏,各種各樣的玩具,一本封皮花花綠綠的雜志壓在玩具底下。

翩翩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來,是本恐怖故事的期刊,翻開來,她被裏面一篇叫《人頭氣球》的故事吸引住。

走出辦公室翩翩脊背發涼,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窗口,仿佛看到從那裏也飄起了一只人頭氣球。

因為時間有限,翩翩只看了一半,回到家裏,她還惦記著這個故事。

為了把它看完,過了兩天,翩翩甚至故意漏做英語作業,導致再一次去廖倩的辦公室裏罰站,然而她失望地發現,那本雜志不見了。

這個故事的結局自此永遠成了個謎。

有天做作業的時候,翩翩腦子裏還在想著這個故事的結局,不自覺拿了張作業紙埋頭寫,到第二天又接著寫,足足寫了一個星期,她終於給那篇故事編造出來了一個結局,但她沒有拿給任何人看,而是有點羞恥地藏了起來。

從這個時候開始,好像一切不符合實際的事物都能使她產生興趣和聯想。

某天周怡婷跟她說:“昨天我夢到去了一個地方,石碑上寫著,“鬼城”,裏面的人都是白面孔,厚嘴唇,穿古代衣服。”

翩翩記住了她說的話,到了夜裏,也做起類似的夢。

大掃除的時候,翩翩負責擦窗,先用濕布擦,再用廢報紙團成團揩幹。

她拿到的那張廢報紙叫《童話報》,剛要團成團,她被一篇很短的故事吸引,作者是殷健靈,標題叫《我》,裏面的女主角做早操的時候,在教學樓屋頂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翩翩也時常覺得,有另一個自己存在,她有一陣不知怎麽迷上豎笛,無時無刻都在練,常常坐在爸爸車上,手指搭在椅背上,還在不自覺地練指法,這種時候,就像是有另一個潛藏在深處的自己在操控著身體。

秋天的天黑的早,放學回家的路上,走到路燈底下她回過頭去,看見自己的影子拖在地上,像是也有生命一樣,變換著各種各樣的形狀。

姆媽是機關裏的打字員,有天夜裏姆媽加班,爸爸帶著翩翩一起到姆媽單位裏去等她,中途她覺得無聊,一個人偷偷溜出文印室,機關大樓五樓走廊裏,有一段路的照明燈壞了,伸手不見五指,摸索著走路的幾分鐘裏她短暫失明,腳踩在軟綿綿的厚地毯上,也發不出來任何聲音,身體裏仿佛灌滿了沈甸甸的黑物質,她覺得自己和影子似乎合二為一,分不開來了。

五年級的一堂作文課上,老師讓他們自由發揮,寫自命題作文,翩翩回想起那段經歷,寫了一個短故事,題目是《影子》,寫一個小女孩和她的影子互相交換,她變成了影子,影子取代了她。

她沒想到這篇故事後來被語文老師特意打印了出來,在幾個班級之間分發流傳。

翩翩一時之間成了五年級的名人。被人叫“小作家”的時候,她總覺得很難為情。但是姆媽引以為傲,小心翼翼收著這份東西,到處去拿給別人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