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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番外3:王綽:一切都要從當初沒死成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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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番外3:王綽:一切都要從當初沒死成說起

王綽總覺得自己這輩子很短,如白駒過隙。每每追憶往昔時,那些模糊的記憶紛至沓來,一時都失了色彩,但總有一幀永不會暗淡。

初次見到裴杼那日,王綽已心存死志,他將自己放逐在河畔,等著老天爺給他宣判死刑。

但偏偏就有這樣一個人從天而降,不由分說地將他叫醒。他似乎相當窮困,甚至雇不起一輛牛車,但心地卻十分善良,固執地想要救活他,將他背起來時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一會兒抱怨天氣,一會兒嫌棄路途難行,一會兒又說個笑話給他聽,真怕他睡死過去。

王綽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但那顆一心求死的心,終於動搖了幾分。

這一日,也是改變王綽一生的一天,之後每次想到時,王綽都忍不住慶幸,幸好自己沒死成。

他帶著審視的目光去觀察這個青年人,在心中揣測他究竟能走到那一步。王綽本來不打算動手,他已經失敗過一次,知道錯信一個人會帶來什麽樣的厄運,不敢再輕易信人?直到永寧縣遭遇敵襲,裴杼力排眾議將城外的普通百姓皆來城中避難,王綽終於又動了惻隱之心。

他決定出手相助。

再後來,他便徹底沒有收住手。這個邊陲縣令,與王綽以前碰到的任何官員都不一樣,王綽從旁觀者,逐漸變為裴杼麾下的一員。

永寧縣的攤子越來越大,王綽對裴杼也越來越認同,原本丟掉的鬥志也再次找了回來。他甚至又了一個膽大包天的決定,既然他都能扶持一個齊霆,又如何不能再扶持一個裴杼呢?只是光靠他一個人肯定是不夠的,王綽猶豫再三,還是把江舟給弄了過來。

他讓江舟過來甚至不用動什麽手段,只洩露自己尚在人間的消息便足夠了。江舟一定會趕來殺他,王綽確信。

江舟果然如他所料,不眠不休地趕來了幽州。

故人相見,王綽卻也沒有多少喜色。當初的慘劇其實他也難辭其咎,若是他沒有沈浸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假象中,若是他早一點察覺齊霆的惡意,若是他籌謀得再仔細一些,若是他早早地將張戚這些人壓下去,沈將時或許便不會死。但世間沒有如果,說來說去,還是他太狂妄了。

王綽不否認自己做的孽,如果江舟一定要報仇,他可以赴死,但前提是,江舟得先幫裴杼。

江舟嗤笑過他城府深,王綽不爭辯,因為他的確是這種性子。曾經他一心向上爬,想要重鑄家族榮光,如今則是一心想要扶持裴杼,將他送上九五至尊。王綽也毫不懷疑江舟會被裴杼折服,最後傾盡全力去扶持對方,畢竟他也是這麽來的。

雖然江舟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後來他也跟自己一樣,一心一意跟在裴杼身邊。再之後,他甚至將自己虧欠過的沈瓔也叫了過來。

沈瓔這孩子是他救下來的,沈將時離時對她打擊極大,但這孩子內斂,不會跟江舟這樣動輒喊打喊殺。

王綽也擔心她獨自一人會遇到什麽不好的事,亦或是是被朝廷的人發現了,這才寫了信過去。沈瓔來了,更讓王綽無地自容的是,沈瓔並沒有怪他。明明沈將時跟江舟是因為他才追隨了齊霆,也是因為他的疏忽才遭遇此劫,但沈瓔對他一如往昔。

王綽愧對這份信任。

因為要為父報仇,沈瓔比江舟還要迅速地融入到永寧縣這批官員之中。

裴杼這家夥大概運道不俗,不僅將永寧縣扶持起來,還遇上了華觀覆,只用幾壺酒便將華觀覆牢牢地綁在他們這條造反的大船上。

有他們相助,裴杼更是如虎添翼。更不用說,裴杼身邊還有魏平跟鄭興成,前者掌握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制毒工藝,後者雖然小心思眾多,但卻對裴杼死心塌地,頭腦靈活,適合為裴杼擋下許多麻煩事。

而隨著裴杼官位提升,他身邊的得力幹將也多了起來。鄭興成倒是嫉妒得很,甚至有時候還會耍弄一些心眼,恨不得將每個人都踩在腳底下,但王綽不會,江舟跟沈瓔也不會。他們巴不得讓裴杼網羅天下英才強將,盡快發展自身的勢力。

本來按照王綽的謀劃,離造反成功至少得十年。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永寧縣跟幽州的情況變化莫測,各種外因推動著他們往前,最後,他們甚至只花了五年時間,便打到了長安。

齊霆死了,死於亂箭之中。

盡管後來眾人猜測,齊霆是因為不肯投降不肯遷都,才被那些官員們聯合逼迫致死,但他到底是死了。

他與江舟、沈瓔一度不能接受齊霆就這麽輕飄飄地死了,盡管齊霆的罪行已經大白於天下,盡管齊霆已經人心盡失,但他應當死得更慘一些。死前還應當狠狠地懺悔,即便不能懺悔,至少也應該在他們跟前被折磨致死,用於償還他放下來的罪孽。

可如今人已沒了,他們什麽都還沒有來得及做。但若是再來一回,他們還是會不顧一切的射殺齊霆,誰會放過仇人呢?

長安城很快便落在他們手裏,裴杼也再次登基了。似乎是為了給他們一個交代,又或者是讓他們心裏好受些,裴杼挖了齊霆的墓。

一個亡國君主,能有什麽值錢的隨葬品?但他們管不了那麽多,洩憤似的將這些東西全都挖出來,然後將皇陵付之一炬。

大火將一切吞噬幹凈,連帶著他們心中的恨意。

這並不是王綽等人第一次將人扶上皇位,但幸好這次他們並沒有看錯人,裴杼比他們更心懷天下,他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並且終身為此而奮鬥。

有時候,連王綽都覺得裴杼太無私了,但裴杼卻覺得自己所做的還不夠。

這一次,不只是他們跟對了君主,天下人也跟對了。

景國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邁進,這期間,裴杼與沈瓔之間那層朦朧的窗戶紙終於被捅破了,順利成婚並有了皇嗣。

為了迎接這位小殿下,江舟帶著一支軍隊掃平了蜀中,為景國版圖補上了最後一塊。

梁國皇室跟一眾臣子都被搭配到了福州開荒。

包括張戚。

江舟回來時還嘲諷過張戚:“這家夥說的自己仿佛都有風骨一樣,可我帶著人破了蜀中之後,他卻連死都不敢死。”

若是當初死了,還能落得一個殉國的美名,當時都舍不得,往後更不會死了。去了福州之後,他們將用一輩子償還他們犯下的罪孽。

而作為梁國丞相,張戚肯定也是眾人關照的對象,哪怕他最後真的想死,也是死不成了,被日覆一日地勞作,這樣無望地過完一生。

齊霆與張戚都解決了,那些害了他們的權貴世家被遭到了報應。

江舟將王綽拉到沈將時的墓前,揍了他一拳。

王綽狼狽地佇立沈將時的墓碑前,竟有些不知所措。

江舟回頭,不耐煩地問:“還不走?再不走,你幹脆住這兒得了!”

王綽捂著腹部,緩緩站直了身體,低聲回應:“來了。”

這一日起,江舟再沒嚷嚷過要報仇的事,對待王綽也終於沒有那股別扭勁兒。死者既去,他們這些活下來的人,卻得繼續找尋存在的意義。

很快,小殿下便長大了,能跑能跳,為宮裏帶來了許多歡笑聲。新生命的長成,總讓王綽百感交集。

這麽多年來,他身邊沒有缺過同伴同僚,但回府之後他依舊孑然一身。鄭興成、魏平本就有家人,楊懷安、謝邈等人也一樣,華觀覆有徒弟們侍奉,江舟在打完長安城後一年成了家,只有他,一直只有一個人。

也有官員想為他牽線,但是王綽從未點過頭,他已年邁,不想再耽誤別人,也無心成家。他對外人極為淡漠,但是對裴杼與沈瓔的孩子,卻總會心軟。只是他不想小殿下太過倚重他們,故而不曾靠得太近。

前朝的那些權貴家族,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權傾朝野,都是被一步步扶持上來的。王綽能保證自己不做權臣,可他避免不了其他人,所以便要求眾人,對太子殿下要禮禮相待,任何時候都不能失了分寸,哪怕他們是陛下的心腹,哪怕他們曾陪著陛下打過天下,也要註意距離,尤其是鄭興成。

鄭興成一度抱怨得厲害,覺得王綽有意針對他,或者是忌憚他,不讓他與陛下更進一步。王綽只當他是在放屁,依舊攔他攔得緊,生怕他將這股阿諛諂媚的勁帶去小殿下跟前。

但後來王綽發現,他似乎太小看這位小殿下了。小殿下比誰都像儲君,年幼的時候或許性子還有些跳脫,越長大便越發生不可測。

他對裴杼跟沈瓔的確很信任,但官員們卻並沒有什麽依賴,不論是對幽州官員還是從前梁國的官員都是一視同仁,更多的是看能力,擅長借力打力,似乎還天生便知道用人。

與陛下不同的事,小殿下更冷靜,更理智,唯獨在開疆拓土這件事上異常執著,年紀輕輕便已經在為上戰場做準備了。江舟跟謝邈、張茂行等人都教過小殿下武學,他也不拘那一類,能學的都學,還時常去軍營逛逛,跟軍營中士兵們也能聊得來。

王綽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聊得來,畢竟只要這位小殿下願意,他可以跟每個人相談甚歡。

太子殿下十歲時,裴杼叫來了王綽,想讓他做太子少傅。王綽聞言失神了一瞬,齊霆在位時他便是太傅,當年王太傅的名聲有多響亮,不消多說。

裴杼怕王綽多想,便道:“你放心,元安跟齊霆不一樣,他不會那麽喪心病狂的。”

只怕也沒幾個人能對自己的先生下手。他只是覺得王綽性格穩重,足智多謀,是個合適的人選。

王綽失笑,這他當然明白,小殿下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如何會像齊霆那樣不堪?他只是,覺得教導處郡的這個擔子有些重。

猶豫兩日後,王綽還是接下了。他不能因為失敗過一次便踟躕不前,那不僅是否定自己,更否定了小殿下。

得知此事,反應最大的是鄭興成,那家夥也不顧尊卑有別了,見到他便要諷刺兩句,他心機重,說他別有用心,攔著不讓別人親近小殿下,他自己反倒近水樓臺先得月。

王綽也確實無法反駁,畢竟這件事是他出爾反爾,但他不後悔,誰讓鄭興成平日裏表現得那麽讓人放心不下?活脫脫便是一個狗腿子。

不管鄭興成怎樣罵,太子少傅王綽也還是做了,並且一做便是十來年,他為教導太子傾盡畢生所學,太子也不負眾望,不僅文治出眾,武功更是不凡,為景國打下了偌大的疆域。

好在太子並不戀戰,也沒有趕盡殺絕,只是時不時震懾一番,倒是讓邊疆穩定了不少,不過自此之後突厥、吐谷渾士氣大跌,漸漸成了不入流的小邦國。

太子殿下回程那日,王綽率領百官在城門迎接,兩側百姓的呼聲不絕於耳,都在慶賀殿下凱旋。

殿下的身影在他眼中慢慢清晰,王綽仿佛看見了一個冉冉升起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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