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番外2:蛻變的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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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番外2:蛻變的小太子
得知要同父皇前往上京，太子殿下頃刻間滿血覆活。
他開始利索地收拾行囊，即便有宮人在旁添亂，裴元安也充耳不聞。他當然知道，宮人們也是為了他好，這才恨不得把整個東宮的東西都帶上，但是沒必要，跟父皇出行難道還能缺了他吃穿用度？父皇明明最疼他了。
裴元安簡單收拾一番後，還迎來了他母後的檢閱。母後看到他這少得可憐的行囊時，面色甚是微妙：“你確定，只帶這麽些？”
“兒臣又不是隨父王出門玩耍，是有正事要辦，當然是挑重要的帶。”裴元安說完還覺得自己厲害得不行，簡直就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大人。
沈瓔也隨他去了，反正這次出門本身就是為了讓他體會民間疾苦的，少帶些吃喝用度，效果更佳。
裴杼跟沈瓔不是不疼孩子，他們倆只生了這一個孩子，如何能不看重？只是慣子如殺子，尤其這孩子還是儲君，對他心軟便是對天下的不負責。苦一苦他，黎民百姓卻能受益無窮，值了。
裴杼打定主意輕車簡行，連宮人都沒帶，只有士兵跟隨。
出發那日，不少官員自發在碼頭送行，作為地位尊崇的太子，裴元安身邊也圍了不少大臣，眾人知曉他是第一回出遠門，所以免不了要叮囑一番。若是從前，裴元安肯定要得意，覺得自己比父皇更得人心；但是如今他已經看清了這些大臣們的真面目，知道這些不過都是虛的，因而冷著臉，不為所動。
王綽暗暗點頭。太子殿下心性堅定，不喜阿諛諂媚，果然是隨了他們陛下。
不過堅定的裴元安在聽到鄭興成特意交代，說讓他看著父皇別讓他太受累時，還是險些穩不住臉色。誰看著誰啊？誰來照顧誰？他才是年幼的那個，怎麽搞得仿佛父皇比他還要嬌弱一樣。
自從上回問話過後，裴元安的確知道鄭興成對他父皇忠心耿耿，但是也別偏心太過了好吧？
憤憤不平地回了頭，發現父皇母後還在依依惜別，裴元安更酸了。好在這倆人到底沒有全然將他忘到腦後，母後也知道過來同他告別。
裴元安也不喜歡著膩膩歪歪的場面，趕緊催促他父皇啟程了。
沈瓔在碼頭眺望許久，直到父子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啟程回宮。
沈瓔毫不懷疑裴杼的本事，鄭興成都能被他調.教成這樣，更不用說元安了。他若想辦成這件事，誰也阻止不了他。當初眾人也正是因為看重了這一點，才心甘情願追隨他。
有勇有謀之人，世間不知凡幾，可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什麽足智多謀的完人，而是一個可以幫助他們安定天下，帶領他們救黎民於水火的君王。
除了裴杼，還真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這麽多年，裴杼也一直初心不改，沒讓所有人失望，這大概便是所謂的福澤深厚之人吧，不僅追隨者眾多，還獨得老天爺恩寵。
當初表明心意時，裴杼說要送她一個寶箱。沈瓔隨口許願想要民間風調雨順，裴杼等了一段時間後跟她說有難度，只能保證七八年。
沈瓔還以為他隨口說笑，結果這幾年間景國果真沒有發生過天災人禍，每年收成都極好，否則糧食也不會遠銷外邦了。沈瓔不是沒有琢磨過裴杼這滔天的運道，不過她寧願相信這是裴杼行善的福報，是老天爺的恩澤，並不會誤傷了他。
但願真如她所想一般，不過若來日真有什麽，她也會跟裴杼一起承擔。
裴杼父子倆的離開並沒有讓沈瓔放松，宮務之外還有政務，當了這麽多年的戶部尚書，沈瓔絕不允許自己管理的衙門在裴杼離京時掉鏈子。
而另一邊，好不容易乘船離京的裴元安卻怎麽都不適應。
離京後，船上的飲食便一日比一日差。起初裴元安還以為是後廚膽大包天，竟然敢克扣他的膳食，可後來他竟然發現父皇吃得也同他一樣。
裴元安立馬明白這肯定是他父皇授意的，但他還是滿腹不解：“父皇，咱們又不是吃不起，何必自討苦吃呢？”
“這都是尋常百姓家中飲食，你昨兒吃不下的鴨肉，是稍微富貴一些的人家飯桌上的硬菜；今兒粗茶淡飯，則是窮苦人家的一日三餐。”裴杼一邊吃得起勁，一邊給裴元安解釋。
他當初去查案、去賑災的時候，吃的就是這些。本來就沒有糧食，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人餓極了，有口吃的只會覺得慶幸。
裴元安見父皇吃得津津有味，欲言又止。他很想說，自己與父王都不是普通人，也沒必要體會普通人的生活。就算要吃這種粗茶淡飯也不過只是做做樣子，等到回了京城飲食又會恢覆如常的。就算再想體會，他們也不是尋常人。
但既然父皇願意……那就隨他吧。
裴杼看得出這臭小子沒什麽感覺，想來也是，他打小在宮裏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哪裏學得會共情呢？
這孩子聰明，但是對官員跟百姓都有些高高在上，才五歲的年紀便開始分化、敲打給他授課先生，且不論先生待他多好，都始終心存警惕。
或許，這孩子比他還適合做皇帝，可架不住裴杼就是想給他點教訓。
一路夥食都是這樣，吃得裴元安都有些惱火，好在最後到了幽州後終於吃上一頓正經飯。
只是抵達後，裴元安也沒過一天安生日子就是了，他真沒想到父皇巡幸上京會這樣繁忙，召集官員時裴元安要跟著記錄，下去考察地方時更得一步不落。碼頭、工坊、救濟院、永寧縣書院、甚至古道口關在的農場，裴元安都去過。
裴元安打從心底裏佩服父皇的精力，雖然他精力也強悍，但確實沒有父皇這樣不知疲倦。
農場裏面養的都是犯了錯的人，裴元安曾經詢問父皇為何不殺了他們，父皇便說，他們雖然犯了錯卻並未害人性命，殺了他們遠沒有讓他們為百姓開荒來得實在。說罷父皇翻開冊子，讓他看了一眼這幾年間這群人開墾的田畝數。
裴元安直接驚呆了，這冊子一眼竟然看不到頭！
他頭一次意識到，原來比起砍頭，還有這樣於國於民都有利的懲處方式。
裴元安眼睛軲轆軲轆轉了兩下，他學到了。
除農場外，其他地方裴元安觀感都不錯。永寧縣雖然不比京城，但確實也算是富饒，真不愧是父皇發際的地方。不過後來那位賀采訪使告訴他，曾經的永寧縣人口不足八千人，百姓窮得連一口葷腥都吃不上，還得時不時面對東胡的進犯，隨時都會性命不保。朝中縱有官兵，卻從來不問這些邊境百姓的死活。
“那東胡後來如何？”裴元安問。
“被陛下滅了。”
裴元安：“……”
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隨即，賀朝俞指著前面的豎碑道：“只是當初犧牲也很大，尤其是曾經被擄去東胡的漢人，好多都被東胡所殺。陛下特意將他們的名字刻在碑上，每年都會有人前來祭奠。”
裴元安擡頭，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頭暈目眩。這上面有多少？約莫有已經上萬了吧，這就是戰爭的代價嗎？
賀朝俞輕聲道：“永寧縣乃至幽州百姓都追隨陛下，是因為陛下值得。建設一座城，比破壞一座城要困難多了。”
梟雄有很多，但不是每位梟雄都能治理天下，都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裴元安定定地看著賀朝俞，固有的觀念被這句話沖擊得七零八落，他問：“所以，你便開始追隨父皇？”
賀朝俞頷首。
他當初是齊霆派過來監視陛下的副手，可賀朝俞從一開始便知道陛下心善，從未透露過什麽對陛下不利的消息，安分守己地當著透明人。身為陛下的探子，他在齊霆與陛下之間選擇不偏不倚，這本身便便是一種偏袒。但要說站隊，還是那次他答應為陛下隱瞞江舟的事。賀朝俞不是沒想過後果，但他也清楚幽州離不開陛下。他或許對不住齊霆，卻從未對不住幽州百姓。
了解過東胡與幽州的往事後，裴元安消沈了好幾日。再之後，他便開始觀察幽州百姓，觀察他父皇。能看得出來，這些百姓對他父皇都是真心愛戴。
父皇似乎很容易就跟百姓們打成一片，一點沒有身為皇帝的架子。可是作為皇帝，難道不該有威嚴嗎？帝王之威，應當讓人畏懼才是。
說認同，裴元安並未完全認同他父皇，但在心底裏，他也是羨慕父皇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子民對自己死心塌地？
從幽州離開時，裴元安守在船頭，看著幽州百姓如此不舍，深深反思了一下，若是他當皇帝，也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嗎？
裴元安從來不懷疑自己當不上皇帝，但他要做的不僅是當皇帝，而是要做一個比他父皇更優秀的皇帝。如今看來他還差得遠，幸好他年紀小，只要努力，總有能超越父皇的那日！
假以時日，他的子民也會如此忠心如何愛戴他的。
裴杼稀罕地瞅了瞅這臭小子，甚至將人一把抱了起來：“在琢磨什麽呢？苦大仇深的。”
他知道這孩子早慧，但因為早慧的同時還有一份不可一世的中二勁，總會讓他與阿瓔忽略這孩子的聰明。
裴元安扭了兩下沒有掙脫，只能惱羞成怒地被父皇抱在懷裏。平時在寢宮裏抱抱親親也就算了，但是這會兒這麽多人看著，身為儲君卻只能做小兒姿態，真是太沒有威嚴了！
身為儲君，怎麽能沒有威嚴？！
裴杼捏了一下他鼓囊囊的腮幫子，再次驚奇，這小小的孩子為何如此好面子？他與阿瓔可沒有這麽重的包袱。
離開幽州後，裴杼並未急著回京，而是帶著裴元安去巡視黃河河道。這幾年雖然風調雨順，可黃河也不是沒出過事，只是出事兒的地方並不多，還在可控範圍內。
即便如此，裴杼也不敢掉以輕心，他那風調雨順的外掛再過幾年就沒了，必須得盯著河道，以免來日水患頻發。
吃苦吃多了，裴元安終於知道父皇為何帶他出來了。在巡查河道時父皇同地方官吏還有那些雇工們吃著同樣的飯菜，午膳又肉湯，許多雇工們捧著碗，吃得滋滋有味。在船上吃這些，裴元安只覺得父皇在折騰他；如今跟雇工們一起吃，裴元安卻吃出幾分罪孽來。
不是每個地方都像幽州這樣幸運，總有裴杼顧及不到的地方，這些地方的百姓也或者貧困的生活。即便紅薯跟棉花已經普及，卻也不能讓所有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多得是人會因為一口肉高興許久。
最關鍵的是，在河工討論河道治理時，裴元安竟然完全聽不懂，可他父皇不僅能聽明白，甚至還是話題主導！
其實一路走來，裴元安也察覺到他父皇的博學，務農、經商、建築甚至於如今的治理河道，父皇無不是信手拈來。裴元安也終於了然，原來當一個好皇帝要學這麽多。
回京之後，他得對自己更嚴厲點才行。
父子倆在河道逗留了三個月，等到回程之後，兩人都瘦了好幾斤肉，尤其是裴元安，臉上的嬰兒肥都瘦沒了。令裴杼高興的是，那股中二勁也跟著沒了。
可喜可賀，他問裴元安：“知道治理國家不容易了？”
裴元安點了點頭。
“現在還想開疆擴土？”
小孩遲疑了一番，緩慢又堅定地道：“想。”
在父皇還未反駁前，裴元安又補充了一句：“但不是現在，等我真正有實力，等朝廷做好完全準備時，才會下手。”
裴元安不會做無謂的犧牲，因為和平本就來之不易；但他也不想做守成之君，因為他骨子裏有股渴望建功、渴望擴展版圖的野心。
裴杼伸手搭在小孩的肩頭，欣慰道：“好，父皇等著。”
他不能要求孩子與他一模一樣，只要他還有仁愛之心，只要他不會窮兵黷武，興許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給天下帶來不一樣的變化。
但裴杼沒想到的是，這孩子會帶來這樣大的變故。回京之後，這孩子便開始迅速長成，他似乎比父母、比那些官員們還要嚴格要求自身，奔著明君雄主的道路一去不覆返。
等到裴元安及冠後，蠢蠢欲動的西北各國終於迎來了新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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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各國：你不要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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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安簡單收拾一番後，還迎來了他母後的檢閱。母後看到他這少得可憐的行囊時，面色甚是微妙：“你確定，只帶這麽些？”
“兒臣又不是隨父王出門玩耍，是有正事要辦，當然是挑重要的帶。”裴元安說完還覺得自己厲害得不行，簡直就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大人。
沈瓔也隨他去了，反正這次出門本身就是為了讓他體會民間疾苦的，少帶些吃喝用度，效果更佳。
裴杼跟沈瓔不是不疼孩子，他們倆只生了這一個孩子，如何能不看重？只是慣子如殺子，尤其這孩子還是儲君，對他心軟便是對天下的不負責。苦一苦他，黎民百姓卻能受益無窮，值了。
裴杼打定主意輕車簡行，連宮人都沒帶，只有士兵跟隨。
出發那日，不少官員自發在碼頭送行，作為地位尊崇的太子，裴元安身邊也圍了不少大臣，眾人知曉他是第一回出遠門，所以免不了要叮囑一番。若是從前，裴元安肯定要得意，覺得自己比父皇更得人心；但是如今他已經看清了這些大臣們的真面目，知道這些不過都是虛的，因而冷著臉，不為所動。
王綽暗暗點頭。太子殿下心性堅定，不喜阿諛諂媚，果然是隨了他們陛下。
不過堅定的裴元安在聽到鄭興成特意交代，說讓他看著父皇別讓他太受累時，還是險些穩不住臉色。誰看著誰啊？誰來照顧誰？他才是年幼的那個，怎麽搞得仿佛父皇比他還要嬌弱一樣。
自從上回問話過後，裴元安的確知道鄭興成對他父皇忠心耿耿，但是也別偏心太過了好吧？
憤憤不平地回了頭，發現父皇母後還在依依惜別，裴元安更酸了。好在這倆人到底沒有全然將他忘到腦後，母後也知道過來同他告別。
裴元安也不喜歡著膩膩歪歪的場面，趕緊催促他父皇啟程了。
沈瓔在碼頭眺望許久，直到父子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啟程回宮。
沈瓔毫不懷疑裴杼的本事，鄭興成都能被他調.教成這樣，更不用說元安了。他若想辦成這件事，誰也阻止不了他。當初眾人也正是因為看重了這一點，才心甘情願追隨他。
有勇有謀之人，世間不知凡幾，可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什麽足智多謀的完人，而是一個可以幫助他們安定天下，帶領他們救黎民於水火的君王。
除了裴杼，還真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這麽多年，裴杼也一直初心不改，沒讓所有人失望，這大概便是所謂的福澤深厚之人吧，不僅追隨者眾多，還獨得老天爺恩寵。
當初表明心意時，裴杼說要送她一個寶箱。沈瓔隨口許願想要民間風調雨順，裴杼等了一段時間後跟她說有難度，只能保證七八年。
沈瓔還以為他隨口說笑，結果這幾年間景國果真沒有發生過天災人禍，每年收成都極好，否則糧食也不會遠銷外邦了。沈瓔不是沒有琢磨過裴杼這滔天的運道，不過她寧願相信這是裴杼行善的福報，是老天爺的恩澤，並不會誤傷了他。
但願真如她所想一般，不過若來日真有什麽，她也會跟裴杼一起承擔。
裴杼父子倆的離開並沒有讓沈瓔放松，宮務之外還有政務，當了這麽多年的戶部尚書，沈瓔絕不允許自己管理的衙門在裴杼離京時掉鏈子。
而另一邊，好不容易乘船離京的裴元安卻怎麽都不適應。
離京後，船上的飲食便一日比一日差。起初裴元安還以為是後廚膽大包天，竟然敢克扣他的膳食，可後來他竟然發現父皇吃得也同他一樣。
裴元安立馬明白這肯定是他父皇授意的，但他還是滿腹不解：“父皇，咱們又不是吃不起，何必自討苦吃呢？”
“這都是尋常百姓家中飲食，你昨兒吃不下的鴨肉，是稍微富貴一些的人家飯桌上的硬菜；今兒粗茶淡飯，則是窮苦人家的一日三餐。”裴杼一邊吃得起勁，一邊給裴元安解釋。
他當初去查案、去賑災的時候，吃的就是這些。本來就沒有糧食，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人餓極了，有口吃的只會覺得慶幸。
裴元安見父皇吃得津津有味，欲言又止。他很想說，自己與父王都不是普通人，也沒必要體會普通人的生活。就算要吃這種粗茶淡飯也不過只是做做樣子，等到回了京城飲食又會恢覆如常的。就算再想體會，他們也不是尋常人。
但既然父皇願意……那就隨他吧。
裴杼看得出這臭小子沒什麽感覺，想來也是，他打小在宮裏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哪裏學得會共情呢？
這孩子聰明，但是對官員跟百姓都有些高高在上，才五歲的年紀便開始分化、敲打給他授課先生，且不論先生待他多好，都始終心存警惕。
或許，這孩子比他還適合做皇帝，可架不住裴杼就是想給他點教訓。
一路夥食都是這樣，吃得裴元安都有些惱火，好在最後到了幽州後終於吃上一頓正經飯。
只是抵達後，裴元安也沒過一天安生日子就是了，他真沒想到父皇巡幸上京會這樣繁忙，召集官員時裴元安要跟著記錄，下去考察地方時更得一步不落。碼頭、工坊、救濟院、永寧縣書院、甚至古道口關在的農場，裴元安都去過。
裴元安打從心底裏佩服父皇的精力，雖然他精力也強悍，但確實沒有父皇這樣不知疲倦。
農場裏面養的都是犯了錯的人，裴元安曾經詢問父皇為何不殺了他們，父皇便說，他們雖然犯了錯卻並未害人性命，殺了他們遠沒有讓他們為百姓開荒來得實在。說罷父皇翻開冊子，讓他看了一眼這幾年間這群人開墾的田畝數。
裴元安直接驚呆了，這冊子一眼竟然看不到頭！
他頭一次意識到，原來比起砍頭，還有這樣於國於民都有利的懲處方式。
裴元安眼睛軲轆軲轆轉了兩下，他學到了。
除農場外，其他地方裴元安觀感都不錯。永寧縣雖然不比京城，但確實也算是富饒，真不愧是父皇發際的地方。不過後來那位賀采訪使告訴他，曾經的永寧縣人口不足八千人，百姓窮得連一口葷腥都吃不上，還得時不時面對東胡的進犯，隨時都會性命不保。朝中縱有官兵，卻從來不問這些邊境百姓的死活。
“那東胡後來如何？”裴元安問。
“被陛下滅了。”
裴元安：“……”
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隨即，賀朝俞指著前面的豎碑道：“只是當初犧牲也很大，尤其是曾經被擄去東胡的漢人，好多都被東胡所殺。陛下特意將他們的名字刻在碑上，每年都會有人前來祭奠。”
裴元安擡頭，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頭暈目眩。這上面有多少？約莫有已經上萬了吧，這就是戰爭的代價嗎？
賀朝俞輕聲道：“永寧縣乃至幽州百姓都追隨陛下，是因為陛下值得。建設一座城，比破壞一座城要困難多了。”
梟雄有很多，但不是每位梟雄都能治理天下，都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裴元安定定地看著賀朝俞，固有的觀念被這句話沖擊得七零八落，他問：“所以，你便開始追隨父皇？”
賀朝俞頷首。
他當初是齊霆派過來監視陛下的副手，可賀朝俞從一開始便知道陛下心善，從未透露過什麽對陛下不利的消息，安分守己地當著透明人。身為陛下的探子，他在齊霆與陛下之間選擇不偏不倚，這本身便便是一種偏袒。但要說站隊，還是那次他答應為陛下隱瞞江舟的事。賀朝俞不是沒想過後果，但他也清楚幽州離不開陛下。他或許對不住齊霆，卻從未對不住幽州百姓。
了解過東胡與幽州的往事後，裴元安消沈了好幾日。再之後，他便開始觀察幽州百姓，觀察他父皇。能看得出來，這些百姓對他父皇都是真心愛戴。
父皇似乎很容易就跟百姓們打成一片，一點沒有身為皇帝的架子。可是作為皇帝，難道不該有威嚴嗎？帝王之威，應當讓人畏懼才是。
說認同，裴元安並未完全認同他父皇，但在心底裏，他也是羨慕父皇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子民對自己死心塌地？
從幽州離開時，裴元安守在船頭，看著幽州百姓如此不舍，深深反思了一下，若是他當皇帝，也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嗎？
裴元安從來不懷疑自己當不上皇帝，但他要做的不僅是當皇帝，而是要做一個比他父皇更優秀的皇帝。如今看來他還差得遠，幸好他年紀小，只要努力，總有能超越父皇的那日！
假以時日，他的子民也會如此忠心如何愛戴他的。
裴杼稀罕地瞅了瞅這臭小子，甚至將人一把抱了起來：“在琢磨什麽呢？苦大仇深的。”
他知道這孩子早慧，但因為早慧的同時還有一份不可一世的中二勁，總會讓他與阿瓔忽略這孩子的聰明。
裴元安扭了兩下沒有掙脫，只能惱羞成怒地被父皇抱在懷裏。平時在寢宮裏抱抱親親也就算了，但是這會兒這麽多人看著，身為儲君卻只能做小兒姿態，真是太沒有威嚴了！
身為儲君，怎麽能沒有威嚴？！
裴杼捏了一下他鼓囊囊的腮幫子，再次驚奇，這小小的孩子為何如此好面子？他與阿瓔可沒有這麽重的包袱。
離開幽州後，裴杼並未急著回京，而是帶著裴元安去巡視黃河河道。這幾年雖然風調雨順，可黃河也不是沒出過事，只是出事兒的地方並不多，還在可控範圍內。
即便如此，裴杼也不敢掉以輕心，他那風調雨順的外掛再過幾年就沒了，必須得盯著河道，以免來日水患頻發。
吃苦吃多了，裴元安終於知道父皇為何帶他出來了。在巡查河道時父皇同地方官吏還有那些雇工們吃著同樣的飯菜，午膳又肉湯，許多雇工們捧著碗，吃得滋滋有味。在船上吃這些，裴元安只覺得父皇在折騰他；如今跟雇工們一起吃，裴元安卻吃出幾分罪孽來。
不是每個地方都像幽州這樣幸運，總有裴杼顧及不到的地方，這些地方的百姓也或者貧困的生活。即便紅薯跟棉花已經普及，卻也不能讓所有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多得是人會因為一口肉高興許久。
最關鍵的是，在河工討論河道治理時，裴元安竟然完全聽不懂，可他父皇不僅能聽明白，甚至還是話題主導！
其實一路走來，裴元安也察覺到他父皇的博學，務農、經商、建築甚至於如今的治理河道，父皇無不是信手拈來。裴元安也終於了然，原來當一個好皇帝要學這麽多。
回京之後，他得對自己更嚴厲點才行。
父子倆在河道逗留了三個月，等到回程之後，兩人都瘦了好幾斤肉，尤其是裴元安，臉上的嬰兒肥都瘦沒了。令裴杼高興的是，那股中二勁也跟著沒了。
可喜可賀，他問裴元安：“知道治理國家不容易了？”
裴元安點了點頭。
“現在還想開疆擴土？”
小孩遲疑了一番，緩慢又堅定地道：“想。”
在父皇還未反駁前，裴元安又補充了一句：“但不是現在，等我真正有實力，等朝廷做好完全準備時，才會下手。”
裴元安不會做無謂的犧牲，因為和平本就來之不易；但他也不想做守成之君，因為他骨子裏有股渴望建功、渴望擴展版圖的野心。
裴杼伸手搭在小孩的肩頭，欣慰道：“好，父皇等著。”
他不能要求孩子與他一模一樣，只要他還有仁愛之心，只要他不會窮兵黷武，興許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給天下帶來不一樣的變化。
但裴杼沒想到的是，這孩子會帶來這樣大的變故。回京之後，這孩子便開始迅速長成，他似乎比父母、比那些官員們還要嚴格要求自身，奔著明君雄主的道路一去不覆返。
等到裴元安及冠後，蠢蠢欲動的西北各國終於迎來了新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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