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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貧瘠的土地,要怎麽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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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貧瘠的土地,要怎麽開出……

莊殊絕從悉尼機場出發之前, 接到了一通自稱是申城警方的電話,問她願不願意回國一趟,做DNA比對。

通過落網人販子給出的口供線索和人臉識別技術, 他們懷疑她可能是一名涉案失蹤兒童。

她一開始以為遇上了詐騙。

直到對方展示給她一張照片,年代已經比較久遠,年輕的夫婦倆帶著年幼的女兒。

照片拍攝地點, 在新加坡魚尾獅公園。

她記憶中那一粒飄搖的光點,突然對上了暗號。

臨時改簽申城,落地之後的一切像場荒誕的夢,她事後甚至不怎麽串得起完整的過程。

記得有一個略顯滄桑的中年女人帶著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 一看見她就抱著她哭,險些暈厥。

翻來覆去的都是一句話。

“趙安,我找到女兒了,你可以安心了。”

女人的哭聲尖利刺耳, 手像兩把鉗子, 死死地抓著莊殊絕不放。

莊殊絕頭腦懵懵的, 趨利避害的本能下, 她表現得非常抗拒:“請你不要碰我。”

警方好不容易才將倆人分開,安撫那女人:“你先別這樣, 還要先通過dna檢測才能確認她是不是你女兒。”

女人篤定說:“她和她爸爸長得一模一樣,不會有錯的。”她滿懷希冀地看著莊殊絕,“你記得爸爸嗎,記得我嗎?小時候的事情,還有印象嗎?”

莊殊絕絕口不提新加坡的那一星點記憶, 仿佛她不添磚加瓦,這件事就少一分成真的可能性。

她一天前還在代入沈錫舟的境遇,一天後, 她也成了局中人,而且比沈錫舟慘烈百倍。

經過DNA比對,她的確是眼前這個女人的親生女兒。

她不是棄嬰,她是被拐賣的。

她的真實名字叫趙南頌,實際年齡要再小點兒,8月份的生日。

被拐之前,她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父親趙安是三甲醫院的外科醫生,媽媽季一雯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大不小的超市。

她三歲那年,季一雯意外又懷孕了,趙安的工作性質,意味著他需要在工作和親身骨肉中間二選一。

夫婦倆很是為難,意見相左,趙安想打掉,季一雯想偷偷生下來。

誰也沒想到,他們最後可以光明正大生下這個孩子。

那天,趙安放假,幫季一雯看店順便帶女兒,他太困了,就讓她自己玩,他則睡了一覺。

這一覺起來,女兒不見了。

家裏從此只剩從早到晚的爭吵,趙安性情大變,醫院將他調崗到後勤部門,可他待不住,每天心心念念就是找女兒,工作辭了,天南地北地跑。

他找了她整整13年,積蓄花完了,就靠打零工度日,手上攢一點錢就踏上尋親之旅。

許是心病太重,他身體越來越不好,直到徹底垮掉,再也找不動。

他最後一次找她,已經瘦得皮包骨,幾乎站立不住,誰也無法想象他懷著怎樣的希望出發,又帶著怎樣的絕望空手而歸,不久便郁郁而終。

而季一雯,為母則剛,撐起了那個支離破碎的家,喪偶式撫養二胎長大。

就是一起來的那個女孩子。

叫趙我還。

反過來,就是還我。

還我女兒。

比起母親的激動,趙我還顯得置身事外,她一直安安靜靜站在一邊,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素未蒙面、但過去的每一天都是家庭主題的姐姐。

接連的重磅消息轟炸,讓莊殊絕頭昏腦漲,大腦處理器快要燒穿,聽到的信息變成一串串的亂碼,解析困難,偶爾才能聽進去兩句,大部分時候都在放空。

聽季一雯說,想帶她回帝城祭奠趙安,還想帶她見見親戚們,要大擺宴席。

這句莊殊絕聽進去了。

“我還要回英國上學,我沒有那麽多時間。”

季一雯察覺到她的抗拒,眼神黯了黯,知道不能操之過急,便退而求其次:“那去看看爸爸,好嗎?他沒找到你死不瞑目,你看看他,讓他安心吧。”

莊殊絕逃避地看警察:“我爸爸媽媽呢?”

盡管證據確鑿,她對真相仍然接受無能,她還是覺得,自己是韓家志和趙嵐的女兒。

除非爸爸媽媽承認,她才肯相信。

爸媽二字,終於讓一直保持冷靜的少女破防,趙我還忽然厲聲對莊殊絕說:“爸爸媽媽?不要叫得那麽好聽,那是人販子!”

莊殊絕混亂的腦海中,驀地插播一幕——高三那年,電視播報人販子落網的新聞時,趙嵐和韓家志的反常反應。

她胸口一滯,頹然把臉埋進手心。

她一直以為,他們把她的戶口放到奶奶名下,是為了給二胎男孩騰戶口,可事實上,他們很可能是想規避風險,把奶奶推出去承擔後果。

奶奶知道嗎?她不敢想了。

警察告訴莊殊絕:“你說的父母,法律來說是你的哥哥和嫂子,對吧?只是你們私下的關系是父母和女兒。我們同事會對他們進行傳喚和調查,包括你法律上的養母,也就是你的奶奶。”

趙我還不顧季一雯的拼命拉扯,一字一句地說:“那就先把那個死老太婆送進去坐牢。”

莊殊絕人一頓,冷眼看過去:“不要動她。”

“你在幫人販子說話?”趙我還難以置信。

莊殊絕現在分不清對與錯,更不管倫理和道德的天平應該如何擺放,只剩下親情的本能:“不要動我奶奶,我跟你們回去祭祖。”

言下之意,是二選一。

季一雯只要女兒回歸,別的都可以妥協。

而趙我還只要人販子付出代價。

“別去了,你不配。”

-

至於趙嵐和韓家志,一開始是打算留住莊殊絕的,養了這麽多年,韓天澤出生前當做掌上明珠捧在手心,他們對她,毫無疑問是有感情的。

但當他們得知,根據落網人販子的證詞和指認,即便他們自以為聰明把莊殊絕的戶口安在奶奶名下,若原生家庭執意追責,他們仍然可能面臨法律的制裁。

有了親生的兒子,一個可能會給他們帶來大麻煩的養女,似乎,也不是不能割舍。

主動放棄,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

不像一般被拐兒童需要面臨新舊家庭的艱難抉擇,莊殊絕根本沒有選的權利。

她從社會意義上回歸原生家庭。

於她而言,只是有著血緣至親的陌生人,他們為找她吃的苦,她無法感同身受,像聽別人的故事。

至於法律意義上。

因為她已經成年,不需要監護人,程序相對自由,而變更姓名和戶籍手續覆雜,涉及到留學更是麻煩,她沒有時間繼續耗在國內辦理這些。

沒有祭祖,沒有返鄉,兩天後,她不顧季一雯的挽留返回英國的時候,還叫莊殊絕,唯一的變動是,她的戶口獨立了。

返回英國的前夜,有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她。

沈常沛。

堂堂晁元的總裁夫人知道這件事、並且把細節摸得清清楚楚,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沈常沛眼中有悲憫:“你做得很對,你親生父母這些年真的不容易。”

莊殊絕沒有心情和她繞圈子:“阿姨,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沈常沛說:“我找你,是想問你接下來留學的計劃,你養父母這邊,會繼續出資嗎?”

這兩天來,趙嵐和韓家志沒有聯系過莊殊絕,所有的消息,都是通過警方傳遞的。

他們是真的不要她了。

至於原生家庭,條件很差,負擔留學費用根本天方夜譚,她手頭還有點餘錢,夠負擔這學期的生活支出,可剩下兩年呢?

沈常沛說:“我可以幫你。”

“代價呢。”莊殊絕淡笑著看她,“離開沈錫舟嗎?”

她還是韓家志和趙嵐的女兒的時候,盛家都看不上她,更別說現在的家庭,那麽覆雜的身世。

沈常沛也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說:“至少不要和他結婚吧。”

遠在英國的事,照樣逃不過她的耳目。

莊殊絕肩膀塌了下去,半晌,說:“我想想吧。”

“不急,任何時候只要你有難處,隨時可以找我。”沈常沛拎包離開之際,忽然又問:“對了,你介意我壓下你的身世嗎?”

莊殊絕沒有看她,只是輕輕頷首:“麻煩阿姨了。”

她們有共識。

一旦沈錫舟知情,絕無放手的可能。

-

回到英國,後勁才真正上來。

名字是假的,生日是假的,家是假的,父母是假的,迄今為止的人生,是一場犯罪的衍生物。

她完全無法代入趙南頌的人生,可這個世界上本沒有莊殊絕。

她不知道她可以是誰。

她的情緒變得極為麻木,像打了麻藥的皮膚,刀鋒劃過,也只有一絲不真實的觸感。

國內案件還在辦理中,負責的警官時時給她匯報進度。

季一雯很想和她搞好關系,每天發很多很多的消息。

消失了幾天的趙嵐也找她,哭得稀裏嘩啦的說想她。

她一概不理,季一雯求她:“可不可以多和媽媽說說話”,趙嵐氣急敗壞,質問她:“這些年我們哪裏對不起你了,你要這麽絕情。”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經查實,奶奶毫不知情,一直以為她是被遺棄的。

但奶奶一次都沒有聯系過她。

莊殊絕知道,奶奶肯定覺得自己沒教好韓家志,沒臉再出現在她面前。

奶奶自願將所有的錢賠償給她,托警察給她留了句話:“別嫌奶奶的錢臟。”

老太太一生節儉,自己的退休工資,加上這些年韓家志孝敬她的錢,攢了不少,莊殊絕再做點兼職,應該可以覆蓋接下去兩年的留學費用。

所以她,不需要接受沈常沛的幫助。

可她仍然不知如何面對沈錫舟。

即便他不是他父母親生的孩子,但他的家底擺在那,註定他的人生,常人無法企及。

她從前可以融入他的生活,享受他的金錢付出,是因為她自己勉強也有那些。

以後的差距,是天塹。

她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待在他的身邊了。

理智上,她很想為了他勇敢,克服自卑,像她要求過他的那樣,“別放棄我”。

可感性上,她一點能量都沒有,所有的愛,無論是被愛還是愛,都讓她覺得沈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幾天沈錫舟一直在找她,她很努力給他回應,給他的感覺仍是冷若冰霜。

她不是在冷暴力,她是一次又一次想要振作卻失敗。

貧瘠的土地,要怎麽開出愛情鮮妍的花朵。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還喜不喜歡他。

如果喜歡,那為什麽即便他站在她面前,紅著雙眼苦苦求她,她的心裏也只有一絲遲鈍的刺痛。

如果不喜歡,為什麽他走後,她在黑暗中流了整整一夜的眼淚。

仿佛只是生物的生理本能。

-

江開一門心思撲在賽車上,知道沈錫舟分手的消息趕到悉尼的時候,已經是五天後的事情了。

他以為他會看到一個胡子拉碴、邋裏邋遢的沈錫舟。

他想錯了,一進門就看到沈錫舟把自己收拾得很幹凈的背影,剛洗過澡,頭發還濕著,坐在餐桌邊吃飯,傭人說,他還按時去上課了。

但等江開繞到正面,對上那張臉,猝不及防嚇了一大跳。

形銷骨立,他第一次那麽深刻理解。

沈錫舟面如死灰,深陷的眼窩裏是兩潭死水,手指攥著刀叉,將食物塞入口中,機械地吞咽,如同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

盯了他好一會,才認出是誰,眼裏終於有了一點亮光。

“你他媽搞什麽?!”江開差點讓這眼神逼出眼淚,“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搞成這樣。”

“我不是故意的。”沈錫舟的嗓子啞得像個破鑼,“我努力往前走了,但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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