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進京

關燈
進京

從前世憶到今生,寧清遠最後想到的,還是北疆。

這是他第二次離開北疆,離開他的家。

上一次是和舅舅妹妹一起去母妃的故鄉,盡管路途遙遠,走了一個多月,寧清遠也並不覺得苦悶。但現下要只身一人前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很難說是不害怕的。

他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上一世在遲家的處境:被遲明煦嫌棄,被遲燁疏遠,被遲夫人偶爾想起來念叨一句,連遲家的傭人也對他翻白眼。

寧清遠能避則避,上了初中就去住校,暑假也不回去,暫住在老師家裏給老師的孩子輔導作業。

大學的時候一邊學習一邊接家教,還做了別的兼職。寒假回遲家,夫人發現他瘦了一圈,心疼他,想把他安排進熾月實習,寧清遠拒絕了。在遲家受傭人的白眼就算了,他不想進公司當“關系戶”被指指點點。

何況,夫人只是說說,他不能真的接受,他必須和他們劃清界限,至少在態度上明確,這樣才能讓遲明煦放心,他不會賴在遲家不走。

前路漫漫,故鄉遙遙無期。

外面似乎起風了,寧清遠掀開簾子,一陣冷冽的秋風襲來。古人總愛把秋天描寫得特別蕭瑟悲涼,寧清遠以前只覺得那不過是“感時花濺淚”罷了,現在看來,秋天的風,似乎真的很鋒利,刮得人生疼。

思緒飄回當下,寧清遠嘆了口氣:“子衿。”

楊子衿在外面應了一聲:“世子,怎麽了?”

“你進來吧。”

楊子衿是戍國公下屬的兒子,和他年齡相仿,兩人從小玩到大。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寧清遠倚在窗邊,閉目養神,心想,又是漫長的一個月。

他還記得去江南那次,妹妹一開始興致勃勃,但後來頻繁地住驛站和客棧,每天都在趕路,不停地趕路,仿佛怎麽走不到盡頭,她很快就蔫了,哭嚷嚷說要回家,連看舅舅的眼神都變了,害怕他是個拐賣小孩的壞人,要把她和哥哥帶到一個父王母妃找不到的地方……他每天的任務就是安撫可憐的小妹妹。

到了江南之後,妹妹終於不哭了,甚至離開的時候還舍不得走。

又想起那段往事,寧清遠嘴角微微上揚,心裏輕快了些。

隨遇而安吧,他在心裏想道。

楊子衿坐在他對面,手裏捧著一本書,卻遲遲沒有翻動。他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寧清遠,眉頭微蹙,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子衿,馬車上看書對眼睛不好。”寧清遠突然開口說話,“你在擔心什麽?”他目光溫和地看著楊子衿。

楊子衿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世子,此去京城,路途遙遠,且京城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是未知。我……我只是有些不安。”

寧清遠笑了笑,語氣輕松:“不必擔心,京城必定是個極好的地方。”

“清遠?”楊子衿有些驚訝。

寧清遠回憶道,“我去過江南,那裏的水鄉風光,美不勝收。小橋流水,煙雨朦朧,街上人來人往,商鋪林立,繁華至極。”

楊子衿:“江南,竟如此之美?”

“是啊,京城的繁華程度只會比江南更甚。”

楊子衿沈默片刻,輕聲道:“清遠說得是,是我多慮了。”

寧清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一切都會順利的。”就當是新的旅程,寧清遠在心底這樣想。

幾日後,馬車終於駛入了京城的城門。高大的城墻巍峨聳立,城門兩側站著一排排威武的士兵,手持長矛,目光如炬。城門上方懸掛著巨大的牌匾,上書“京城”二字,筆力遒勁,氣勢非凡。

周侍郎亮出腰牌,士兵們畢恭畢敬地放行。

馬車緩緩駛入城內,街道兩旁商鋪小攤遍布,行人如織,熱鬧非凡。街邊的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香味,有湯飯的香氣,也有糕點的甜膩。

楊子衿對著陌生的環境,探出頭四處張望。寧清遠則顯得從容許多,他放下簾子,輕聲道:“京城果然繁華,比江南更勝一籌。”

馬車繼續前行,最終停在了一座府邸前。府邸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名侍衛,見到馬車停在門前,立刻上前詢問。

寧清遠掀開車簾,露出一張稚嫩的臉龐:“北疆世子寧清遠,奉旨入京。”

侍衛聞言,立刻恭敬行禮。周侍郎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過來扶寧清遠下馬車,引他入內。

寧清遠擡頭,看到大門上掛著的牌匾,寫著“北疆別苑”,心裏不禁發笑:北疆?別苑?

府邸內,庭院深深,假山流水,花草繁茂,頗有幾分雅致。

下人們紛紛過來把寧清遠的東西搬進來,周侍郎完成了任務,與寧清遠作揖道別。

一路奔波勞累,寧清遠打算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只不過,在他進房間準備休息的時候,下人來敲響了房門。

— — —

走進巍峨的宮門,仰望著那高聳入雲的城墻和金碧輝煌的殿宇,寧清遠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震撼,難怪會說“一入宮門深似海”,皇宮這樣大,一層層的圍墻,他站在這裏,實在是太渺小了。

楊公公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當這個十二歲的小孩在窮鄉僻壤長大,沒見過世面,忍不住催促道:“世子,皇上還在等著你呢。”

寧清遠被楊公公領到宮殿前。站在莊重典雅的禦書房外,心跳如鼓,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楊公公輕輕推開禦書房的門,尖細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陛下,北疆世子寧清遠到。”

寧清遠深吸一口氣,擡腳跨過門檻。殿內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熏得他有些頭暈。他低著頭,不敢直視龍顏,只覺得眼前一片明黃。

“臣寧清遠,叩見陛下。”他雙膝跪地,聲音稚嫩,有些發顫。

“清遠,快起來。”皇帝的聲音溫和中帶著威嚴,“過來這裏,讓朕看看。”

寧清遠緩緩起身,走到案臺前,目光停留在皇帝的龍袍上,那明黃色的龍袍繡著五爪金龍,張牙舞爪,仿佛要騰空而起。

“果然是個俊俏的孩子。”皇帝的聲音裏帶著笑意,“聽聞你自幼習武,可會騎射?”

“回陛下,臣略懂一二。”寧清遠恭敬答道。

“哦?那改日朕帶你去校場,讓朕看看你的本事。”皇帝說著,目光落在寧清遠腰間的那塊玉佩上。那玉佩,通體晶瑩碧綠,雕工精美。

寧清遠順著皇帝的目光,下意識地摸了摸玉佩,這塊玉佩是母親臨行前塞給他的,說是能保平安。

“這塊玉佩倒是精致。”皇帝突然說道,“可否讓朕看看?”

寧清遠心頭一緊,但還是恭敬地將玉佩解下,雙手呈上。

皇帝接過玉佩,細細端詳。玉佩入手溫潤,觸感極佳,上面雕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鷹,栩栩如生,在雲霧中飛翔。

翺翔藍天的雄鷹怎麽會是保平安的寓意呢,是勇敢與自由。

寧清遠莫名擔心,皇帝是不喜歡這玉佩嗎?

“好玉,好雕工。”皇帝讚嘆道,“這是你父王給的?”

“回陛下,此為家母所贈。”寧清遠如實回答。

“是了,你母親是江南人,這樣細致精巧的做工,倒是江南的風格。”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將玉佩還給他:“好好收著,莫要辜負了你母親的心意。”

“謝陛下。”寧清遠接過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回腰間。

皇帝又問了北疆的情況,寧清遠談起那裏,不禁輕笑起來,說著說著,意識到自己講得夠多了,開始誇讚起京城的繁榮和皇帝的功德。

皇帝看著小孩機敏又如此小心翼翼,捏著他的手揉了揉。

這時候,小德子進來通報:“陛下,長公主覲見。”

話音未落,一個雍容華貴金枝玉葉的女人走了進來,笑吟吟道:“皇上這是在和誰閉門私語呢,連皇姐都不見。”

皇帝聞言輕笑:“皇姊來得可巧,是小世子剛到,朕讓人領了進來。”

皇帝很年輕,看著才三十來歲,但眼前這位長公主,皇帝的姐姐,看起來比皇帝還要年輕,像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寧清遠看她噙著笑,朝這邊走來,他不自覺吞咽了一下,心底有些不安。如果他是刺猬,此時身上的刺已經全部豎起來了——這個女人看起來很危險。

長公主聲音嬌俏,寧清遠聽著卻只覺得陰森。他聽到長公主“陰森森”地說:“小世子,過來,讓本宮好好瞧瞧。”

寧清遠瞪著茫然的大眼睛,看看皇帝,又看看長公主,最後視線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笑著說:“去吧,讓長公主看看北疆的孩兒。”

他只好邁開步子走過去,才走近,長公主就把他拉到身邊,捏了捏他的臉:“本宮瞧著,這瓷娃娃生得如此靈秀,怎偏生說是北疆的孩兒?陛下莫不是從江南偷換了個小謫仙來?”

寧清遠默默想:那是自然,我長相隨母妃,她可是江南第一美人!(北疆世子親封)

他完全忘記了,他和上一世長得一模一樣這件事,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容貌是隨了北疆王妃的基因。

長公主像個沒見過小孩的,對他上下其手,又揉又捏的,好一番逗弄,才放過他。

寧清遠只想快點回府,他可憐兮兮地看著皇帝,企圖讓他發現自己的可憐處境。皇帝毫無知覺,還和長公主談起他以後的安排,要和皇子們一起去上書房學習雲雲。

不多時,小德子又進來通報:“陛下,太子殿下覲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