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楚嬈手上的七巧點心剛吃了小半, 被祁蘇突然這麽一發問,她差點給噎著。

她拍了拍起伏的胸脯, 囫圇吞咽完一口,才道:“我是擔心你身體才跟著來的。”

楚嬈不太會騙人,但她實在說不出怕他死在外面這種直白的話,這麽說也算是一句真心話。

祁蘇見她嗆得臉色緋紅,伸手斟了一杯茶,推至楚嬈面前的桌幾上, “我近日很好。”

“可你身邊沒個大夫。”

“屈老會在郴州等我,更何況,你也不會醫病。”

祁蘇看著楚嬈說的認真, 他猜想楚嬈跟著出來,是知道她可能會遇有不測, 是以,他才想教楚嬈與他坦白,或許她與他一般,都能做些預示之夢, 他要知道更多關於那個噩夢的細節,只有這樣, 他才能幫她。

可楚嬈根本不知她醉酒那次說的那些話,此時看著祁蘇的神情,配合著他的語氣聽起來,儼然是在想盡辦法與她劃清界限,她仿佛一個累贅, 最好便是將她從馬車上趕下去。

楚嬈開始胡思亂想,心裏愈加不高興起來,點心也吃不下,口渴就了口茶,偏偏還是燙的,“我不喝了!”

楚嬈將茶盞推開,兀自發脾氣,若不是擔心他,她直接回娘家就好了,至於這麽千方百計跟著前去麽,受苦受累地還沒一句好話。

“……”

祁蘇看了眼被挪開的茶盞,眉頭微攏,他不過是說了一句實話,哪裏值得她生氣,女子當真難懂。

楚嬈氣鼓鼓地扭過頭補覺,到底是起早了,不一會兒就起了睡意。

一開始還是帶著點意識,能維持半身平穩地虛坐著。漸漸地,她睡熟了,整個人就有些不受控制地跟著馬車的顛簸搖晃。

“咚——”楚嬈的腦袋一下下地沒什麽節律地撞上車廂內凸起的木棱,疼的她嘴角扯了扯,但大概實在是太困倦,眼皮都沒睜一下,繼續睡了下去。

“咚——”又一下。

祁蘇嘆了口氣,看向楚嬈,她不說話的時候,為何也是這般吵鬧,擾的人心緒不寧。

他換了只手,將書攤在單膝上,騰出的左手,手背抵上楚嬈身後廂面的木棱凸起,撞擊聲就此戛然而止。

他的袖袍順勢滑下,露出了白皙如玉的臂腕,纖長的手掌襯著楚嬈的小腦袋輕輕扶著,而視線依舊只是落在膝蓋上的書頁上。

馬車一陣疾馳,楚嬈一覺醒來時恰好行到了揚州與豐州交界的榕城。

祁蘇適時地收回手,手上已經被壓摺出了痕跡,尤其手背隱隱還有些血色。

馬車行有輕重,哪怕車廂內飾早是塗上樹脂打磨光滑,但畢竟撞了一路,蹭破層皮也是自然。

祁蘇袖袍一掩,手上又翻出了一本書冊,神態自然地好似無事發生。

楚嬈打著哈欠並伸了一個懶腰,她睡得還不錯,總覺得有個枕頭,軟軟香香的,還會跟著她的腦袋動。

這舒服的一覺醒來,她早就將對祁蘇的氣拋諸腦後,眨巴著一雙含著水霧的杏眼問道:“祁蘇,我們到哪了呀?”

“豐州榕城。”

“那我們今晚就住這兒麽。”

“嗯。”

去郴州勢必要經過豐州,但這次也是祁蘇第一次在榕城落腳,主要還是因著早上等楚嬈耽擱了時辰,否則此時他們應當能到豐州的主府,去他常住的客棧。

和主府不同,榕城地處豐州的邊緣,形容看起來破敗了許多。

楚嬈透著窗紗看出去,還能看到好些個流民打扮的叫花子沿街乞討,果然林湛表哥說的沒錯,揚州富庶還覺察不出,這一出門,便知道世道開始有些亂了。

“公子,咱們只找到眼前這一家客棧,天色一暗,這邊路也不好走。”

馬車外傳來四九壓低了的聲音,“公子,路上好多人盯著咱們的馬車,小的被他們看的瘆得慌。客棧雖破,好歹有堵墻,要不咱們就忍一忍罷。”

“好。”

四九口中破落的客棧,楚嬈下了馬車擡頭一看,的確是顯得有些陳舊,兩層樓高,二樓的一排木頭窗紗都壞了大半。

灰白色的墻垣外長了幾根雜草,正是冬季,枯黃枯黃的,沒有絲毫生氣,雜物亂堆,幸好是冬日,才沒什麽怪味和蟲子。

往裏走去,底樓大堂倒是熱鬧,畢竟是兩州交界,走商販子還是有很多的。

小二難得見一行著著錦衣的貴客,馬上仰著笑臉一拍肩巾,上來彎腰作揖,“貴客們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四九上前,“都要,還剩幾間上房?”

“巧了,客官,就剩二樓獨一間上房,您看這不是正好麽。”小二偷瞟了眼祁蘇和楚嬈,這兩人都標致的很,一看就是小夫妻。

只一間,他們住下房當然是無所謂的,但是四九回頭看了祁蘇一眼。

一時沒有回應。

見貴客沒回,像是怕失了兩位客官,小二忙不疊又加了一句,“如今方圓十裏,客官可別想著能再找到其他的空客棧,天黑了路可不好走哇,外頭流民四竄,危險的很。”

“好,那我們就要這間了。”楚嬈脆生生地開口道。

她方才老早就想回了,偏祁蘇還猶猶豫豫的。

本來嘛,她與祁蘇就是夫妻,抱都抱過了,親親也都親過了,有什麽好矯情,在外哪裏能處處自如。

楚嬈說的時候理直氣壯,但說完還是偷偷看了眼祁蘇,見他還沒開口,嘟囔道:“你說,到底住不住嘛。”

“嗯。”

祁蘇隨即淡淡應了一聲,一旁的紫煙和四九聽了差點憋不住笑意,公子也是總算有人能收服了。

因著四九和紫煙要去馬車裏整理行裹,片刻後房間裏便暫時只剩下祁蘇和楚嬈二人。

屋室的確簡陋,除了一床一桌,還有個窄舊的屏風,也沒什麽其他的物件。

唯一讓楚嬈眼前一亮的,便是那床榻正好和家裏的一樣,也是靠著窗的,躺著都能透過窗欞看到夜空。

“祁蘇,我要睡在靠窗的外側,我在家裏就是這麽睡的。”

楚嬈睡不著就喜歡數星星,所以不管在祁家還是在自己家,床榻的位置總是靠著窗戶,在這個客棧的床榻位置,顯然是外側能看的更清楚。

“好。”祁蘇看著她眼裏亮晶晶的樣子,輕笑了一聲。

四九和紫煙將車馬後面帶的新被枕芯來來回回地替祁蘇那件換了一遍,事情全部安排妥當,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辰。

雖然都只是些家常素菜,楚嬈還是用了早就準備下的銀針一一試了個遍,誰知道祁蘇這次出來會遇著什麽風險,她還是得認真些。

“好了,可以吃了。”

“你怕人下毒?”祁蘇見楚嬈在菜裏用針戳來戳去的,詢道。

“嗯。”楚嬈點了點頭。

祁蘇認真得想了想,“屈老說過,銀針並不一定能試毒。”

“那我吃一口,總能試出來吧。”楚嬈氣呼呼地咬了一筷子菜。

又是這樣,他不過說一句實話,她每次都能生氣,“你為何老無端置氣?”

“是你總是惹我生氣!”楚嬈嘴上說完,卻也被祁蘇一本正經地問法給問笑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祁蘇對著她,比以前,好似連話都多了。

“祁蘇,”楚嬈忸怩了一下,試探道:“你對我沒以前那麽冷冰冰的,是不是因為上次你親——”

“咳——”

“……”每次都如此,楚嬈心裏一直記著楚綏說的話,一定要等祁蘇他先開口,她才能說喜歡他。

親都親了,就算祁蘇是發懵地親,那也該是喜歡她才對啊。

可他怎麽就是不說。

楚嬈低頭邊吃飯,邊愁,什麽時候祁蘇才能說喜歡她,她都快要忍不住說出來了呢。

風塵仆仆了一日,梳洗當然是重中之重,畢竟在馬車趕路是定然沒這樣的機會。

客棧雖然破舊,但在後院也有個沐浴的堂子,只不過人員嘈雜,形色各異,水也不幹凈。

楚嬈和祁蘇皆是不慣與人共用的,好在上房雖簡陋,但極其寬敞,一道屏風豎在中間,裏頭都能擺下一個木桶還有餘地。

於是,盛著熱水的浴桶很快就被搬到了客棧二樓最東的那間臥房。

屏風裏頭,楚嬈一臉滿足地泡在浴桶裏,在馬車上呆了一天,坐的屁股都疼,雖說是冬日,身上沒什麽黏膩,但暖炭都能悶出一層薄汗,不洗洗還真的睡不下。

祁蘇垂手正在落子,聽到水聲往屏風看去,影影綽綽地看著楚嬈好似將頭發別到一側,手臂在水面上打著水花,左擺右動地一點都不定性。

“祁蘇,你在麽。”

祁蘇正盯著她的影子,楚嬈突然開口,他手裏的白子一落,跌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我在。”

楚嬈不知道外頭光景,兀自說道:“其實,我很害怕一個人沐浴,之前嗆過水的,差一點就死了,所以每次都要陪著,以前是雲珠,後來是紫煙。”現在是,你。

被楚嬈一提,祁蘇想到了什麽,開口道:“所以你才要學游水?”

“那倒也不是,游水是因為我怕摔在井裏,”楚嬈覺出自己嘴快,立刻掩飾了一句,“或者湖泊之類的。”

“嗯。”

祁蘇聞言眸色閃了閃,沒再多言。

楚嬈慢悠悠愜意地泡到了水冷,再呆不住了才起身穿齊了衣裳,穿著穿著,偷偷瞄了眼正在落棋的祁蘇,她玩心大起。

楚嬈站在木桶側邊,捏著嗓子道:“祁蘇,我忘了拿衣裳,你幫我拿一下。”

“自己拿。”

“哦,那我就這麽走出來了。”

祁蘇習慣行地拒絕道,可話一出口,手驀地一滯。楚嬈此時是未著寸縷的,若是走出來自己拿“慢著!”祁蘇撩袍起身,“我替你拿,在哪。”

楚嬈喏了一聲,“就放在你對角椅子上的包袱裏。”

祁蘇走至幾旁,他對女子衣衫絲毫不熟悉,是以也不知道自己拿了對不對,只挑了其中一件素色的,遞了過去。

他轉過頭目不斜視,將手伸至屏風後,俊美非常的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這件?”

“是呀。”

楚嬈繼續‘撒嬌’道,“祁蘇,你再湊近一些,我拿不到呢。”

她的聲音嬌軟,像是一把輕羽在祁蘇心尖上撓癢癢,又酥又魅,還帶著一點天真,祁蘇頓覺有些心熱,“自己伸手。”

話是這麽說,然而祁蘇的手還是聽話地往楚嬈那邊動了動。

“還是夠不到嘛!”楚嬈這次說完,自己也破了功地咯咯笑了起來。

聽得她的笑聲,祁蘇恍然明白過來,手勢一收,再看向對面的楚嬈,穿戴齊全,哪裏是沒衣裳穿的模樣。

“祁蘇,你真不經騙。”

“……”

“反正你最後轉過來看我了,你就是想看我沒穿衣服的樣子!”

“你”這是女子說出的話麽。

祁蘇眉頭攏起,冷著一張俊臉,將衣衫往幾上一放,往門外走去,“誒,祁蘇你去哪兒,是不是生我氣了呀。”

“沐浴。”

“哈哈哈。”

廣陵城,祁家大房的偏廳,祁風來回不斷地踱步,看的祁廣耀眼睛都快花了。

“風兒,你給我安靜些。”

“爹,你要我怎麽安靜,咱們都在他必去的客棧裏安排好了人手和□□,誰知道他竟然半路停在了豐州的榕城,他不是該直接就趕到府城的麽?”

祁廣耀捋了把胡須,“萬事總有變化,我們只能見機行事。”

“爹,我看此事不必做的那般覆雜,就直接真刀真槍把他”祁風做了個割脖子的動作,“至於下毒之流,誤傷了其他人怎麽辦。”

前半句,祁廣耀還聽得順耳,說到後半句,他氣的一把打在祁風的後腦勺,“這種時候,你還念著人家的小娘子是不是?!”

“沒,沒有啊,不是怕殃及無辜麽。”

祁風低著頭不敢再多說話,他哪裏想得到祁蘇這次會帶楚嬈去,下毒這種事,一道用膳,不就都完了麽。

祁廣耀看祁風唯唯諾諾的樣子,懶得再追究,雖說他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很是生氣,不過,細想想來,祁風說的也對。

何必這麽覆雜,讓祁蘇死了,不就可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