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楚嬈紅著小臉走出書房, 手裏還拿著多出來的一個小木盒。

她回頭看了眼重又專註於書信的祁蘇, 心道自己真真是沒出息,看著他的眼睛,連個不字都吐不出來。要能大大方方的接受也就罷了,偏她每次都逃也似的奪門而出。

早先過去是想要扳回,現下儼然是她又失一局,還稀裏糊塗地定下了明日去護城河的畫舫一事。

四九比她前腳走,此時已見完小廝回來。大概是在想事, 走的極慢,都沒留意和楚嬈正巧面對上。

“四九,你在想什麽呢?”

四九被楚嬈的聲音嚇一跳, “啊,是夫人啊。”

“沒事, 小的只是在想公子怎麽突然願意要去這類聚會了,以前他可從來都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四九說著說著一臉愁容,“況且, 立秋都過了,公子這兩個月好不容易身子養的不錯, 晚上出去一趟, 別又染風了。”

四九難言地看向楚嬈, 其實楚嬈住的東間有些間隔,是以她不知道,公子最近一過子時便又覆咳起來的事。

楚嬈被四九一提也想起來這茬,最近白日裏, 她見到祁蘇的那幾次看起來他都挺好的,楚嬈久了都忘了他不能受夜風一事。

已過七月,尋常人都嫌夜風涼,更不消說祁蘇。

“要不我勸勸祁蘇,叫他別去了。”

四九搖搖頭,“公子開了口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變的。小的現在就是在想怎麽安排更為妥帖。”

“夫人,小的先下去準備了。”

楚嬈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由著四九去。

她到時候一定得多關心關心祁蘇才行吶。

翌日,楚嬈睡了一晚,精神還不錯,正對著銅鏡筆劃今晚出門的裙衫。

“夫人,您才進門三、四來月,身段抽條地比別人好不知多少。”紫煙看向楚嬈,鴉發如墨緞,細致白瓷般的嬌俏容色配那一雙眼尾微挑的杏眼,妖嬈的恰到好處,真是同夫人的名字萬分相襯。

楚嬈還是個小姑娘,聽人誇她還是很受用,但依舊笑著說道:“紫煙,你又不出門,整日的就看我一個,哪能比的出來。”

“反正奴婢覺得,夫人就是最好看。”紫煙比楚嬈年長,平日裏在宅子裏沒什麽說話的人,楚嬈來了,她也連帶著有生氣不少。

“哈哈,我覺得紫煙最好看!”

主仆兩個相互打鬧,互相玩笑話似的‘吹捧’了一陣,楚嬈想起一個問題來。

雖說她擔心祁蘇的身體,但畢竟性子活潑,一想到能出去,也有些好奇晚上將去的畫舫是個什麽地方。

“紫煙,你去過雲韶畫舫麽?”

紫煙正在房內整理昨日收下來的衣衫,搖了搖頭回身笑道:“夫人,奴婢甚少出門的。”

也是,紫煙這個人性子沈穩,不喜歡出去走動,除了每年固定一次將年休用在回鄉省親上,其餘時候,她連街市都不多去。

“不過,奴婢聽說,雲韶畫舫是一艘在護城河裏的三層樓船,裏頭的裝飾貴氣又好看,連端茶遞水的都是美人。”紫煙淺笑著打趣了一句,“夫人您可要好生看著公子呢。”

“嘁,我才不管他呢。”

楚嬈話是這麽說著,原本在木櫃裏挑的一件隨意的素色襦裙,重又放了回去。

嗯,那日見的人多,還有曹知府在,她還是穿的鄭重些罷。

聚會定在了七月十一晚上酉時,入秋天色晚的早,楚嬈行至側門時馬車處時,天已經開始轉暗。

她綰了時下州府新嫁女子最盛行的墮馬髻,遠處看去雲髻嵯峨,似雲和斜抱。

一雙杏眼流盼下是瓊鼻丹唇,素齒如貝,修長白皙的頸項沒入朱色的兜絨裏,更顯雪肌瑩徹。

楚嬈的確是特意打扮過的,也因此心裏頗有些莫名的期待,不知道這次,祁蘇能不能看出她的不同來。

可心頭惴惴地鉆進馬車,車裏竟是空無一人,難得的這次,祁蘇竟然沒先坐在裏頭等她。

楚嬈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麽,掀開靠著內側的窗扇幃簾,雙手交疊抵著下顎,專心地伏在窗欄上看著門口。

大約半柱香後,門口終於出現了祁蘇的身影。

他的身量高瘦,肩膀寬闊,不疾不徐地朝向這邊走。

容貌自是素來的俊美無暇,繡著秀雅雲紋的雪白領褖和他頭上的羊脂暖玉的發冠交相輝映,兩邊垂下的淺杏色冠帶,偶爾還能劃過鬢邊分明的棱角。

朗如日月入懷,秀如琳瑯珠玉。

楚嬈看得出神,她甚少看到祁蘇束冠的模樣,上一次還是在成婚當晚,他現在便像極了那時的樣子。

這幾個月,她對待祁蘇的心境在不知覺中起了變化,也是這幾日才剛剛感受到,每每快要理清頭緒,又驀地捉摸不到了,讓她很是苦惱。

及至祁蘇的身影走近車前,一擡眸就能發現她時,楚嬈才收神,一陣慌亂地揮下窗邊緅簾,在車座內的廂椅上欲蓋彌彰地找了個離小窗遠一點的位置坐好。

祁蘇掀簾而入的時候,就看到楚嬈目不斜視地——坐在了他慣來的位置上。

大概是看到祁蘇看著她,楚嬈驚覺自己坐錯了地方,可她還未等她起身,祁蘇已經撩袍坐在了她的身側。

兩人馬車同行數次,總是一人一邊,這般並排坐著倒是頭一回。

“最近晚上還咳麽。”楚嬈先出聲道。

“偶爾。”

祁蘇沒有看向她,楚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精心準備的鮮色衣飾,突然就覺得寡淡無味起來。

“四九說你從來不喜人多的地方,怎麽這次就要去了?”

祁蘇右側的餘光裏,楚嬈正邊說著話邊擺弄衣角,動作很輕,但他就是覺得擾人。

尤其是聽得這個問題後。

昨日,他看著楚嬈盯著林湛的書信發呆,就十分想將她的視線從上面拉開,正好四九進門說起畫舫一事,他便應下。

事後想想,他都覺得有些匪夷。

楚嬈見他沒回,輕聲道:“只是因為,我想看看你是如何不吃虧的麽?”

“屈老說,我適時也要出去走動。”

“噢。”她就知道麽,哪能是因為她。可是幹嘛不白天走?楚嬈也懶得再問了,反正屈大夫人那麽怪,作的囑咐應該也是怪的。

兩人之間突然失了話頭,百無聊賴之下,楚嬈的手還在不自覺地絞著綢料,突然,她感受到陣陣溫涼觸感,低下頭一看,她的手竟是被祁蘇的左手握住了。

“別動,吵。”

“可這又沒什麽聲響。”楚嬈看著祁蘇的手,兩頰各泛起一朵紅暈,倒是沒推開。

“眼睛嫌吵。”

“……”

雲韶畫舫平日裏停靠在廣陵城以東的護城河邊,離本就地處東南的祁家不遠,但四九竟還是另帶了整整一架馬車的物什以備不時之需。

茶具,軟毯,大氅,竟是連被外袍都多備了幾件,就是出去游玩個三兩日,行李用起來都一點不嫌少。

馬車行至離護城河兩三裏地時,周遭逐漸熱鬧起來,走卒商販也漸漸冒頭,叫賣聲此起彼伏,堪比白日的廣陵城的街頭鬧市。

聽聞這個雲韶畫舫原本是開在護城河上的一家船上繡樓,其中有一個長相秀麗的繡娘被當時海運漕幫的小把頭給看上了,暗養作外室。

後來繡樓生意不好,這個繡娘一看剩餘女子之中不乏容色上等的,便合計合計轉做了畫舫。

雖則畫舫也是紅塵賣笑之所,但好歹比娼/妓要好聽一些,且並不逼迫女子出船接客,自願留下的便留下,想走的也可走。

定價高,來的多是有身份的人,再加上有漕幫的背景撐腰,輕易不會出現鬧事兒的,腌臜事做的更隱秘,一來二去的,這雲韶畫舫倒成了一處蓋著風雅遮羞布的賣笑之所。

有些守了寡要養家的漂亮小娘子,或是家裏實在窮的要賣女兒的,相比青樓,委實更願意賣到此處,銀子多兼得事少。

雖說雲韶起了頭,引起諸多船舫效仿,但畢竟是老牌子,地位反而水漲船高,現在穩穩當當地成了護城河的一道聞名風景。甚至連官府的人有事商談,都會來這包下這個畫舫,比酒樓安靜,還能掩人耳目。

楚嬈是頭一次來這護城河邊,一直以為這裏偏僻,沒想到遠遠看起來猶如萬家燈火,亮如白徹,再聽得四九在一旁跟紫煙介紹這些坊間的傳聞,頓時覺得非常新奇。

“夫人,你仔細些領褖,別灌風了。”

四九坐在車轅上說的滔滔不絕,紫煙趁著間隙空檔往後一看,就見楚嬈探出了一個腦袋也似聽的認真,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這些日子雲珠回鄉走的急,回來的日子也遲遲定不下來,楚嬈都是由著紫煙服侍。

“沒事,四九你繼續講唄。”

四九被楚嬈這麽一說,來了興致更是不遺餘力地說的起勁。

等他說的差不多了,馬車也堪堪在河岸口停了下來,楚嬈剛被紫煙扶著下馬車,就看到了岸邊停靠有三四條畫舫,其中裝飾最豪華的,想來就該是雲韶畫舫了。

聽四九說,今日的雲韶舫船已經被曹知府給包了下來,一旦人齊,這船便會晃悠悠地順著水流繞著護城河轉圈,計時收取傭費。

“夫人,涼不涼。”紫煙將手搓熱了才伸手替楚嬈攏了攏雪白的絨領。

“不涼。”楚嬈似是想起了什麽,看向祁蘇,四九也已經給他披上了一件素色的大氅,比楚嬈這件還要厚實的多。

看臉色,祁蘇似乎還不錯,楚嬈稍稍放下心。

遠處岸口與船相銜著的通道邊點了兩三盞紅燈籠,紅光之下,已經陸續停下幾架車馬轎子,因船是被包下的,能等在那處的約莫也是同席的人。

“公子,奴婢剛吩咐了車夫,等會跟著船行,何時公子和夫人想下船了,尋個岸邊停一下便是。”

紫煙說完,知曉祁蘇聽著了,便悶著聲退到了楚嬈的身後,繼續跟著往前走。

楚嬈常常覺得,是不是自己當初話重了,紫煙對祁蘇也太有些避之不及。

入了秋,來護城河看熱鬧的百姓沒夏日納涼時那麽多,但也不算少,男男女女此時皆是齊刷刷地看著祁蘇一行人。

楚嬈為省事早早戴起了帷帽,一來為了暖和,二來她怕像上次跟楚綏上街那樣,惹人註目。

但有祁蘇這幅風光霽月的好看皮相,甚至連他們身後小廝和婢女都比旁人帶的要耐看,這番顯然也是低調不得,好在去岸口的路程短,路人沒來得及起哄,楚嬈他們已經走到了畫舫的跳板前,準備上船。

跳板浮在水上,祁蘇和四九走的順當,但女子體態輕盈,一走上去便搖搖晃晃的。

紫煙只得拉著四九先過了去,才伸手扶著楚嬈過來。

第一次上船,楚嬈的想心情終於從馬車上還殘留的少許失落轉成現下的雀躍,臉上被帷帽圍著,左右沒人看得到她的神情,她連笑起來都有些肆無忌憚。

祁蘇看著眼前被慢慢扶著走過來的女子,雖然腳下步伐不穩,可緅紗露出的那雙杏眼隱隱約約的,已經快笑成一彎月牙。

他的確是不喜人多的地方,但現在忽然覺得,好似也不算那麽難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