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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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韶畫舫上建造的船樓, 長約四十餘尺, 寬約十五尺。

籠統看去,玲瓏精致的四角亭蓋,樓尖處飛檐翹角,亭樓外墻粉飾著彩畫,浮雕祥雲一層疊著一層,錯落有致。

及至船舫內更是雕梁畫壁,黃梨制的木門窗欞上籠罩著兩層, 一層綢棉,一層輕紗,墻根角落圍成的一圈大理石邊壁上, 隔兩三尺就擺著一座烏金鑄的離獸炭火爐,熏烤著上好的金絲炭燒, 帶起樓內暖意融融,宛若早春。

曹知廉包下了整艘舫船,酒席則在最高的三樓, 祁蘇和楚嬈到的時候,零零散散已經坐了些人。

主座的案臺之下, 列著兩排平行的梨花木長幾。

楚嬈數了數, 看來這次宴請的也就是廣陵城裏九、十來家的商人。祁家做的是糧食生意, 百姓知道的多,便顯得名頭大,實際在這些個富賈裏頭排的並不靠前。

也因此,楚嬈一進門, 就看到了坐在離入口最近的祁廣耀和祁風。

祁蘇是晚輩,他都沒去行禮,祁廣耀自然是不會自己主動招呼,尤其還吃了個暗虧,現下更是連話都懶得搭,但祁風就不同了。

他始終盯看著門口那個帶著帷帽的女子。

一身珠絡縫金的緋紅鍛裙,外罩著雪白兜氅,妖嬈身段如雪中嬌萼,雖說帷帽未褪,但這顯然是楚嬈無疑,平日裏穿的隨意都能讓他夜夜肖想,更不用說現在的精心裝扮,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在大庭廣眾之下,祁風終究還是強壓心頭的邪念,循著禮節走向祁蘇微微屈身,“堂兄,沒想到你這次也有空前來,若是早些告訴弟弟,我們倒不如一起。”

祁風當然不是才知道,他出門前就看到四九在門口準備車馬,只是楚嬈跟著來,就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祁蘇聞言,沒什麽表情地冷聲道:“我與你何幹。”

“這,”祁風笑笑,“我是你堂弟啊。”

“便要一起走麽。”

“我”祁風語塞,他其實也就是客氣一句啊。

楚嬈就站在祁蘇的另一側,聽這兩人的對話‘噗嗤’一聲差點笑出聲來,以前覺得祁蘇說話不自覺地氣人不好,好歹這次氣對人了一回。

“哎,麻煩讓讓。”不遠屏風後走出來一個隨從模樣的少年,正好打斷了祁蘇和祁風二人的尷尬‘談話’。

“這位瞧著模樣是祁蘇公子吧,我家知府老爺已經替您備了席,就在那為首的左處。”隨從指了指第一排左側的空位,“還請公子前去,老爺稍後就到。”

“好。”

祁風看著往前走的祁蘇和楚嬈二人,也是奇怪了,他還以為是祁蘇是會和他們一桌的呢,空歡喜了一場。

明明他們還占了九成呢,怎麽祁蘇能坐在最前面,首富陸家的對過?這曹知府不會搞混了吧。

楚嬈跟著祁蘇走到了席邊,她對此處倒很是滿意,幸好離祁風遠,不然怕是連茶水都喝不下去。

既是已到了室內坐定,帷帽也不好再戴,楚嬈伸手就將發髻上的暗扣一撥,誰知她不小心撥反了,準備扯下帷帽時,頭發絲兒嵌進了小圓扣裏被糾扯住,拉的她頭皮生疼,還卡著卸不下來。

幾番折騰,楚嬈洩了氣,只得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身邊左側的祁蘇,小聲道:“祁蘇,你幫我開一下這帷帽上的暗扣,我看不見。”

祁蘇向後掠了眼,見楚嬈的手抵在脖頸後項,便以為那暗扣就在那兒。

也沒扳過楚嬈的肩,祁蘇一伸手便探到了她頸項,溫涼細膩的觸感使得楚嬈不禁打了個戰栗,她忙搖頭,“不是這兒,鉤在髻下,你把那小勾子挑開就行。”

祁蘇以前也沒見過女子的帷帽,更不知這發髻下是指的是哪,便只能一路順著楚嬈細軟的發線摸索。

祁蘇的手指修長,楚嬈只覺得指尖沒入她的頭發四處游離了半天,也沒碰到暗扣的地方。

她漲紅了臉,“祁蘇,你是不是故意——”摸的“什麽?”

‘嗒’——祁蘇話音剛落,鉤子正巧在兩指間被掙開,他的手還沒來的及收回,視線卻對上了楚嬈,“我故意如何。”

“沒什麽了!”楚嬈見他一臉不解,立時有些羞惱。

她一把將帷帽扯下來,頰邊暈著兩朵芙蕖,這個人反正做什麽事都是無辜的很,每一次都是她想多,她都不知道該氣自己還是氣他。

明殷朝的民風自來不拘束,男女同桌用食算是常事,這次群宴設在船舫,帶個姬妾之流也很稀松平常。

所以原本祁家二房的公子帶了個見不著臉的女子,大家雖有好奇,也不至於盯著楚嬈,反而因祁蘇甚少出來,打量他的人還更多些。

但當楚嬈卸下帷帽後,露出那一張嬌俏顏色,席間的男子們便開始時不時往這探看,這其中最不知收斂的自然是帶了一房小妾的祁風,視線就沒再挪開過。

“少爺,您在看誰呀。”一旁隨行姬妾想拉回些他的註意,刻意地捏著嗓子抱著祁風的手撒嬌道。

“去去去,別煩我。”

祁風這般直剌剌地盯著楚嬈看,楚嬈自有所察覺,方才從祁蘇這受的‘氣’正好沒處發,再看到祁風,她就毫不留情地狠狠給瞪了回去。

這般無聲的你來我往之間,曹知府才慢慢從屏風後頭的另一個側門走進來。

在署衙見祁蘇那陣,曹知府都穿的是常服,這次在船舫設群宴,他反倒是穿了官服過來。

這開頭一個下馬威,看來,的確是有正事要說。

席間眾人皆是消息靈通的,一看他這身打扮,就知道流民一事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大家不必拘禮,”崔知府往下壓了壓手,示意下面欲要起身的眾人,“都坐,都坐。”

威已經施了,也不能太過,這些富賈名流雖地位不高,但也不能小瞧了他們。他們只有錢,而錢也能做許多事。他一心專註於仕途的晉升,萬不能看低任何人,所謂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是這個道理。

曹知府這句話,令得眾人心裏的確舒坦了幾分,見曹知廉已然坐下,他們也就沒再繼續推辭落座。

“大人這模樣是從府署直接趕來?”

曹知廉笑道:“是啊,京府裏來了人,本官也是偷閑才能這裏與大家一聚,還是讓大家久等了。”

坐在祁蘇對過的廣陵城首富陸家老爺接過話,說笑道:“曹大人您公務繁忙,待民如子,我等俗人卻只會鉆錢眼子裏,能等上大人,那真是咱們的福氣。”

“是啊,陸家老爺說的是!”

“哈哈哈哈。”

生意人說話不如官場的文人,總帶些市井氣,尤其這陸家做的是金子生意,更是京府的陸氏金銀行的堂親分支,曹知廉想來也不會流露出嫌怪,依舊笑的入沐春風,“好說,本官來這廣陵府任期只剩下月餘,這三年承蒙各位關照,也算是順順當當。”

臺下又是笑聲一片。

待稍安靜下來,曹知廉話鋒一轉,切到了正題,“不過,今日請大家來,其實是有事要商議。”

“相必大家也都聽說了,朝廷想將漠北的流民選一部□□世清白的,安置在城北焦揚縣,順道修路建基,這也算是為了廣陵城百姓謀福祉,不知道各位對此有否疑慮?想要提的,今日就在這提,本官能幫的也會盡量幫,若是將來再鬧出不愉快,那就不好辦了。”

曹知府看向眾人,他是點到即止,畢竟在座的,怕是沒人有不知曉這件事。他的心裏其實也煩悶,自己任期快滿了,臨了了還得出這麽一樁事,他這個頭要是不開好,後面萬一安置流民出了岔子,下一任定然會彈劾到他的頭上,著實頭疼。

安置流民最缺的是錢糧,朝廷給多少,上面剝掉一層到他手裏所剩無幾,不靠著下面這些人,他還能靠誰呢。

曹知廉的心思,大家心知肚明,左右是吃點錢上的虧,他們也不會真的就因這點和兩個四品知府杠上,但吃多少虧,這就是要好好商討的。

“曹大人,既如此,朝廷有命,咱們應該支持,只是不知這是怎麽支持法。”

看來是能談,曹知廉笑了笑,“既然設宴在此處,我就不跟大家打虛腔,上面的意思,就是有糧的出些糧,有錢的出些錢。”

說罷他伸出了三根手指,隨後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祁廣耀。

祁廣耀心下一驚,這手指是要旁的人看,可這出糧的聽意思,竟是連買價都沒了,直接得送?

他們出銀錢的就痛一次,他這個出糧的,那是斷斷續續的割肉,還摸不到底,萬一修路修的慢了拖上一陣,或是安置完流民,救濟的糧食還未到,那就是個無底洞啊。

祁廣耀忍不住率先開口,“曹大人,這,是不是有些多了。”

旁人有附和道:“是啊,不如讓城中其他沒來的商戶也分擔一點,您看如何?”

楚嬈低著頭,她沒甚心思聽這些你來我往,但她知道焦揚縣,曹知府說到有糧出糧的時候,約莫就懂了些祁蘇的不虧是什麽意思。

當日文書轉的是產憑換成了紅利,紅利雖少,但還是約定得每年年末必分給祁蘇的。

現在遇了流民一事,紅利照給不誤,九成裏虧空給朝廷的數,也都是大房自己來,祁蘇何止是不虧,竟是隱隱賺了!

至於個中細節,楚嬈是沒想太懂,反正現下看來,祁蘇已是將了他們一軍。

楚嬈算是放下了一樁心事,也不管臺上的暗流湧動,自顧地開始研究桌上的菜色,挨個數看了一遍,又偷偷嘗了一遍,曹知府他們才談的差不多有了眉目。

正事談完,席間片刻恢覆了說笑聲,曹知廉舉杯示意,臺下眾人將這一杯酒下肚,縱然心底吃了虧不爽快,但這次的事也算塵埃落定。

“雲韶最出名的便是‘水袖折腰舞’,今日大家就在此不醉不歸!”

雅樂聲緩緩奏起,十五個蒙著輕紗的長袖女子魚貫而入。

一曲婉綢,袖若流水清泓,裙如翻飛蝶翅,身影流動,精致的飾鈴系著垂帶,明珰亂墜。

為首領舞的女子站在最中央,指尖輕撚,細腰輕旋,腳步翩躚之間,時隱時現的雪肌芙貌,都令人著迷不已。

哪怕楚嬈是個女子,還是給看楞了。

她兒時樹沒少爬,常常被楚齡山教訓,稍大了些,她爹又想將她教成一個大家閨秀,只讓她看書學繡,哪裏會讓她學這些東西。

此時看臺下女子們跳的這般好看,楚嬈難免有些心馳神往,要是她也會該多好啊祁蘇對此沒什麽興趣,他垂眸倒茶時,餘光就瞥到了楚嬈如癡如醉的模樣——絲毫不遜於席間其他男子。

“喜歡?”

楚嬈不舍得將視線挪開,依舊盯著舞池裏的女子道:“嗯,真好看。”

她的臉被琉璃盞打出的光染上一層薄暈,鬢雲香腮,朱唇榴齒,黑白分明的瞳仁此時像是啐著流火一般閃耀。

祁蘇看著楚嬈的側顏,唇邊不知覺溢出了一個字,“嗯”

嗯,好看。

“你也喜歡?”楚嬈聞言,回眸半張臉巧笑盼兮,恰對上那淺色雙眸。

祁蘇微怔,剎那間收回視線,擡手飲了一口茶,舌尖一燙,卻是抿唇不語。

楚嬈沒看出祁蘇細微的情緒,只當是他又不想理自己,繼續回頭看起來。

桌上盛著有兩壺梅子酒,祁蘇是不飲的,沒人管束,楚嬈就著這迷人舞姿,竟是不知覺地一杯接著一杯。

酒席也至過半,曹知廉起身對臺下眾人四下頷首,“本官還有事要回府署處理,諸位可要留下來盡興啊!”

如今事情已經打點完畢,京府的人還在衙署等著他的消息,他可不能將時間全虛耗在此處,尤其現下是他轉任的關鍵時刻。

船行的慢,曹知廉下船時停靠的那半柱香時辰,船中眾人身處酒宴中,根本是覺察不到。

如今剩下的皆是商賈同行,氛圍較之前輕松了許多,雖說這個曹知府一向會做人,不落人面子,但畢竟士農工商,他們不還是得捧著,所以啊,走了才好。

在場的各位皆是廣陵城的數一數二的富商,生意上往來不斷,你用我家的店鋪,我買你家的金飾,此刻正是結交的絕佳時刻,除了祁蘇安坐於座,其他人都是混跡於觥籌交錯之間,就連祁風也被祁廣耀拉著,只能到處碰杯飲酒,眼睛好幾次瞟到臉上紅撲撲的楚嬈,心癢地想過來,卻苦於抽不出身。

這邊廂,楚嬈已經自顧自地飲了半天的酒。

她將桌上的酒壺搖了搖,一點聲響都無,看來是喝完了。她眼尖看到了祁蘇那還有一壺,探出身就想拿過來,可手剛一伸到酒壺上,就被祁蘇按住了。

“舞早已經停了,你還要喝麽。”

楚嬈舔了舔被梅子顏色染地更艷的瑩潤唇珠,脆生生道:“要啊,我又沒醉。”

“你醉了。”

“我沒醉,梅子酒不醉人。”

楚嬈沖著祁蘇證明似的笑了笑,原本就是雪肌芙容,如今更添一絲紅暈,像極了初春的桃花瓣,粉嫩地讓人想采擷。

祁蘇懶得與她爭辯,將酒壺攬進左手袖袍底下,“不許。”

“祁蘇,你看嘛,我這壺沒了,我要你的,就再喝一杯。”她把酒壺倒了倒,朝著祁蘇軟聲,拖音帶著鼻息,甜膩不已,像是白糖糕還澆了層蜜漿,杏眼直巴巴地盯著祁蘇。

祁蘇被她這麽看著,頓時又覺得有些頭疼,“你實在想喝?”

“嗯!”

祁蘇撩袍起身,將她輕松地從地上直接帶起,“那就回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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