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瀾滄苑

宋堯洗去一身汗漬,休息片刻就鉆進廚房——徐二喜歡吃他做的家常菜,每每他下廚,徐二都要多吃半碗飯。

小廚房食材齊全的很,宋堯思索半晌,決定今晚包餃子。

用能掐出水的小芹菜和黑豬前腿肉做餡兒料,皮薄餡大,包出來個個像圓滾滾的元寶,喜人的緊。

玉沁誇他手巧的不得了,不光衣服做得好,飯燒的也有模有樣。

宋堯傻樂,只道是自己一個人拉扯大妹妹,硬逼出來的罷了。

玉沁包餃子動作放緩——她也是哥哥帶大的…難免共情。

對宋堯的一些偏見漸漸消融。

“夫人,晚上要做什麽菜,我去準備。”

話音未落,徐二修長挺拔的身形,突兀闖進廚房。

宋堯先是楞了一瞬,緊接著面露喜色:“二爺今天回來這麽早?”

徐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凝視宋堯半晌,微微頷首。

“事情越來越多,每天來回太費事,我想著不如在山上住下。”

壓下心頭難以言喻的悶痛,宋堯幹笑兩聲,“每天上山下山確實挺麻煩的,住在山上省的折騰,就是山裏肯定不如家裏舒服,二爺你怕要受苦…”

徐二凈手,擦去水漬,拿起一張面皮,竟包的有模有樣。

宋堯詫異,“二爺還會包餃子?”

男人聲音平淡,“第一次。”

呃…

聰明人就是不一樣!第一次就包的這樣好。

“你…想跟我一起上山麽?”

沒等宋堯回答,徐二又說,“建房子、修路、引水的,我有些忙不過來,分身乏術,需要幫手。”

幫手?他?

宋堯有些不確定的指指自己:“我能幫二爺?可…我只會種地…”

“我教你,你很聰明。”

徐二白皙修長十指靈巧一擠,圓滾滾的餃子成型…

他低垂著眉眼,目光極為專註,捏著餃子,底部沾些幹面粉後,排排放在案板上。

不知道為什麽,同樣是包餃子,徐二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第一期工期預計到冬天才結束,這期間你可以跟我一直待在山上。”

一直待在山上?那豈不是可以不用面對徐家這些人精?

宋堯兩眼放光,明顯是心動了。

“可…咱兩個都不在家是不是不太好?會被人議論吧。”

大家普遍認知裏,父母在,不遠游,兒子不在,兒媳要跟前盡孝,他們兩個都走了,胡氏肯定會拿這個說事兒,到時候指不定怎麽傳徐二的閑話。

“那位去道觀替祖父祈福,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家裏且能太平一陣。”

去道館祈福?不是還病著麽?

宋堯暗戳戳撇撇嘴,就知道她是裝的。

吐槽兩句,也沒關註胡氏為什麽這麽突然就要去觀裏。

餃子包完,宋堯跟著上山這件事就這麽敲定下來。

“二爺,晚上想吃什麽菜。”

“清淡些吧,開胃些就好。”

宋堯點頭,徐二說要清淡些,也不能不見葷腥,最多換個清淡的做法。

他猛然想起前院那一池子荷花,頓時來了主意。

叫花雞!

黃泥在烈火炙烤下變得堅硬,荷葉的清香、香料的滋味還有水分全都鎖在肉裏,最適合夏天食用。

讓玉沁取了去年存下的荷葉泡發,因為是臨時起意,雞肉來不及腌制,宋堯就用鐵簽戳了很多洞,用鹽、醬油、花椒粉、蔥姜蒜擦了好幾遍,最後還突發奇想的在雞肚裏塞了泡發的幹香菇和幹竹筍。

做菜的黃土用細篩子篩過好幾遍,荷葉裹了好多層。

宋堯把廚房的雞都做了,足足有五只……

徐二洗完澡,清清爽爽出來,宋堯的雞也扔進燒紅的碳火堆裏。

“怎麽搞得哪裏都是。”

沾染皂莢香氣的指腹在他臉上好一陣摩挲,不小心濺上的泥點子才擦幹凈。

“好了!”

捏著宋堯下巴,半強迫他仰著臉,翻來覆去觀察好幾遍,確定並無遺漏之後,徐二心滿意足的笑笑。

宋堯神色極不自然,這可是在當院兒!

玉沁兄妹,還有灑掃的小丫頭們可都看著呢…

徐二並沒有給他多少羞澀的時間,“你身邊應該有個人跟著。”

玉沁多次提過這個事情,但都被宋堯拒絕了。

其實宋堯也有自己的顧慮。

一來,他是真的習慣身後尾巴樣跟著人伺候;二來,他身份尷尬,安排婢女還是護院都不合適,容易遭人口舌。

宋堯婉拒的話還沒說出口,徐二遞給玉謹一個眼神。

“這人你認識。”

換了嶄新衣服的小卓忐忑跟在玉謹身後,見到宋堯後眼睛變得很亮。

“大哥哥!…不對,是夫人…”

他臉色煞白,好像做錯了事情一樣,手指攪緊衣角,小心觀察徐二和宋堯臉色,生怕弄丟來之不易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

“叫公子便好。”

主子發話,小卓從善如流,吶吶叫了聲“公子”。

見是小卓,宋堯抗拒的心情反倒消散的無影無蹤,一來事因為他同樣窮苦的出身,二來是他的年紀,才七八歲的樣子,任誰也不會喪心病狂謠傳他和一個孩子有什麽。

徐二是真的在替他考慮…

宋堯心中感動被打斷在升騰的半途中。

門房來傳話,說門口大批村民求見徐二少爺。

求見?徐二?

宋堯第一個想法就是:徐二又惹事了?

這想法剛冒頭就被他掐死在萌芽中。

且不說他為了溫泉山莊的事情忙成狗,就憑這些日子的相處,宋堯覺得他雖然有時…會偏激些,但絕大部分時候都是知禮、溫和、良善的,從他願意拉小卓一把就能看出來。

“走吧,去瞧瞧。”

若放在往常,徐二是懶得露面的,但今天不一樣…

他眸色變暗,似有風暴醞釀其中。

和不明所以的宋堯一起慢悠悠趕去正門。

·

徐府氣派的門前,黑壓壓站著一大群灰頭土臉的村民——都是剛從地裏回來的,足有幾十之數。

他們唯一的相同點就是,幾個面露愁容的焦急大人,身邊跟著一個或兩個哭紅了眼的半大小孩兒,除了少數幾個女孩,大多面上能看見清晰的巴掌印。

徐二帶著宋堯姍姍來遲。

他始一出現,人群頓時出現一陣騷動——

“來了!”

“二少爺出來了!”

“混賬東西還不跪下給二少爺賠禮道歉?”



“二少爺…”人群中最年長者,謙卑抱拳行禮,“孩子小不知事,冒犯了少夫人,我們…”

他指指那些哭紅眼的孩子們,“已經狠狠教育過了,還請您息怒,息怒…”

他幹笑兩聲,卻並無人附和,最後也是忍受不了尷尬,自己閉上了嘴。

“二少爺,還請您不要和這些頑童計較,將明年漲了的兩成租子降下去吧。”

“求求您了二少爺。”

“二爺我家裏十幾張嘴就靠這幾畝地養活,您要是漲了租子,我們可要餓死了啊…”

“二少爺求求您開恩。”

“租子漲了,家裏就要死人了,您不能這樣啊。”

“要活不下去了,求您高擡貴手。”



絡繹的求饒聲此起彼伏,甚至還有人跪下,更有在人前狠狠教訓自己孩子的。

宋堯暗暗咋舌,萬沒有想到徐二會為了他漲這些人的地租…

“二少爺,我們真的已經狠狠教訓這些孩子,以後肯定不會再犯,求您高擡貴手…”

代表發言的還是最先開腔那個老者。

見徐二還沒開口的意思,他言辭懇切的祈求:

“二少爺,小孩子懂什麽,您大人有大量,別和小孩一般見識…”

徐二冷哼,刀鋒一樣的眸光瞥向他。

“你也知道小孩子什麽都不懂,那小孩子說什麽、做什麽,肯定是大人教的。”

“這…這…”老人有些懵,這話他一時竟無處辯駁。

“再者,我也沒並未和孩子一般計較,和徐家簽訂租約的可不是孩子,年紀大了,話想清楚再說,免得讓人誤會。”

老人一噎,切真見識到了徐二的難纏,吶吶一句,“這些都是老實的莊戶人…”

“且,我家地租本就比各家低了兩成,我只是把租子提到了正常水平而已。”

“享受了徐家的恩惠,關起門來還要罵徐家的人?反過來還要責怪是我讓你們活不下去?”

“可…真是一群‘老實人’。”

老人面色白一陣兒,紅一陣兒,老臉燒的厲害,愧極生怒,指著徐二疾聲道:

“我沒記錯的話,徐家掌事的還不是你吧!”

“徐老爺仁善親民,斷不會容許你拿這些村名的身家性命如此胡鬧!”

其實他們都心知,徐二說的是實情,漲這兩成地租也只是達到了本地佃戶的平均水平而已,各家勒進褲腰帶也能湊合過,不至於鬧出人命。

但是便宜占的久了,人就會認為這是自己應得的,貿然收回去,感覺和小刀剌肉是一樣的。

“我等勢必要請徐老爺主持公道!”

置地鏗鏘講完,轉變策略的老人以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蔑視徐二。

仿佛認定,徐老爺是不會站在他這個聲名狼藉兒子這一邊的。

“是誰堵在我家門口要我主持公道,又是主持哪門子的公道?”

溫潤清朗聲音想起,老人信誓旦旦的樣子頓時消弭,謙卑的俯下了身子。

徐慎剛出門談成一樁生意,儒雅清雋的臉上噙著笑意,樂呵呵聽老者委屈巴巴訴說完徐二的“惡行”。

他眉頭微蹙,隔空點點徐二,“年輕人,做事情太沖動。”

老人和堵在徐家大門前的村民頓時面露喜色,甚至已經預想到徐慎會怎樣教訓‘任性’的徐二爺,最好再給他們這些‘受了委屈’的村人些許補償——比如明年再降上半成租子?就更好了…

“祖上有訓,地租是不能漲的,就算漲一部分人也是萬萬不行,我不許有人開這個口子。”

徐家門前眾人瘋狂點頭:老爺你會說就再多說些。

“既然如此……”

眾人:說啊!您快說啊!急!

“就佃給別家算了,反正我徐家的地向來是不愁沒有佃戶的。”

說完淡淡掃視一圈持續懵逼的眾人,在他們過來之前,拍拍徐二肩膀進了大門。

“徐老爺…”

“老爺開恩!老爺開恩那!”

這回他們是真急了,多兩成租子頂多勒進褲腰帶,要是徐家把地收回去,那沒準真要餓死人,逼到賣兒賣女的份兒上了!

於是紛紛開口祈求原諒。

可……真的有用麽?



徐二摸摸下巴,雖然有些不願意承認,但…老頭子剛剛…確實蠻有範兒!

“再不回去雞可要糊了。”

已經有腦子轉的快的,開始撲倒在宋堯腳下哭求,甚至說他們兩家是遠的不能再遠的親戚…

“哦。”

宋堯對此無感,相較於這些這些哭天搶地,死了老子娘一樣的村民,還是徐二的晚飯更加重要。

非他涼薄,而是身處底層中的底層,他早就清楚明白這群人是什麽樣的嘴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