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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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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

徐青野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醒。

前一天晚上,裴回不知道怎麽回事,手機一直沒人接,明明一開始說的是大概九點左右就會到,但沒想到,晚上十二點都過了,這人才姍姍來遲。

當時,他等得差點睡著,聽到門鈴聲連忙去開門,一擡眼,看到的就是裴回那一張凍得發白的臉,他也不知道是在外面待了多久,連身上的大衣都濕漉漉的。

可偏偏無論他怎麽問,裴回只會顧左右而言他,一句話沒提自己究竟去了哪裏。

徐青野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摸到自己的手機,眼皮掀開了一條縫看了眼時間——

下午一點。

重新閉上眼睛瞇了半晌,徐青野翻了個身,終於睜開了眼,他手指滑動,手機解鎖,開始看信息。

微信APP上掛著99+的信息提示,徐青野點進去,都是他加的幾個群裏的消息,一些沒有營養的閑聊。

徐青野一目十行看完,從群聊裏退出來,他滑動著手指看最近聊天的記錄。

當姚窈的微信頭像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徐青野的動作驀地一頓。

他和姚窈的聊天內容還停留在元旦嘉年華的那一天,停留在舞臺劇表演前,他問她在哪兒。

之後,他和她在圖書館前遇到,她和他說喜歡他,自此,他們就再沒有聊過。

姚窈的微信頭像是她的金毛可樂,徐青野盯著她的微信頭像,元旦嘉年華那天晚上的失控和姚窈說喜歡他的話交織著在他腦海裏相撞。

徐青野心如亂麻,忍不住煩躁地捋了一把頭發。

頂著一腦門子的官司起床洗漱,徐青野換了身衣服,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也懶得仔細梳理,直接一邊扒拉,一邊打開臥室門走出來。

整間公寓很安靜,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停了,厚厚的雲層撥開一點縫隙,漏出一點淺薄的日光。

徐青野敲了敲裴回的房門,沒動靜,他扭開門把手,裏面被褥疊得齊整,裴回昨天帶來的行李箱放在墻角,人卻不在房間裏。

徐青野重新關上門,信步走到餐廳,才發現餐桌上留了早餐——

是從樓下早餐店裏買的豆漿油條。

徐青野嘟囔:“田螺姑娘似的……”

豆漿已經冷了,徐青野沒碰,他叼了根油條,邊吃邊往客廳走,剛拿出手機想給裴回發個消息問他在哪裏,就聽到門鈴響了。

徐青野眉梢揚了揚——

說曹操曹操就到,裴回這就回來了?

徐青野叼著油條走到玄關,一邊打開門,一邊含糊說道:“按什麽門鈴,密碼我昨天不是都告訴你了——”

徐青野的話音在看清站在門外的人時戛然而止。

少年裹著一件黑色羽絨服長身玉立在薄薄的日光裏,膚色冷白,氣質幹凈清冽,他眼皮偏薄,微微掀起,一雙瞳仁清冷,他上下掃了掃徐青野,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明祈?”徐青野瞪大了眼睛,“你怎麽來了?”

明祈給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你說呢?”

徐青野:“……”

哦,是來找裴回的。

“裴回出去了,還沒回來。”徐青野一邊說,一邊讓開門,“先進來,外面冷死了。”

明祈也不客氣,徑直走進屋子,一邊問了一句:“去哪兒了?”

徐青野本來就是要問裴回的,但被明祈的突然出現打斷,都給忘了,聽到這話,便又撿了起來:“我問問他……”

還沒點開微信,明祈的嗓音就先落了下來:“不用。”

徐青野看了看他,又說:“要不然我直接打電話給他吧,讓他趕緊回來……”

明祈打斷他:“不用,我等他。”

徐青野只好作罷。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屋子裏走。

突然,走在前面的明祈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不過。”明祈擡眼看他,“裴回這一次怎麽願意回來了?”

徐青野也停住了,他撓了撓後腦勺:“這個……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

明祈輕描淡寫:“哦,那就多幾句話,慢慢說。”

徐青野:“……”

*

門鈴再一次響起。

徐青野打開門,門外這一次站的終於是裴回。

徐青野如釋重負一般眉眼舒展開來,他問:“你去哪裏了?”

裴回拎起手裏的購物袋:“你冰箱空的,我去附近的商場買菜了,不然我們兩個這幾天該餓死在家裏。”

徐青野心虛,咕噥道:“倒也不至於餓死,可以點外賣……”

比起外賣,裴回更願意自己做飯,他只作沒聽到這些話,直接走進門,一擡眼,就和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明祈對上視線。

裴回一頓。

徐青野和他小聲說道:“等你一下午了……”

在來原陽之前,裴回便先聯系了徐青野。當時,徐青野正和明祈在一起,聽到他的電話,徐青野當時便問了他一句要不要見見明祈。

他那時候說,可以。

但他沒想到會這麽快就見到明祈。

不過數秒,裴回便神色如常地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他把購物袋裏的東西都分類放好,這才回到客廳。

屋子裏暖氣充盈,裴回脫了大衣,他朝著明祈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他眉眼清朗,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明祈沒有說話,他慢慢站起來,二話不說便率先給了裴回一拳。

明祈猝不及防出手,裴回沒躲,臉上直接挨了這一拳,唇角立刻就溢出血來。

徐青野也沒料到明祈突然來這麽一下,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想維護裴回。

裴回眼角餘光瞥見,率先攔住了他。

明祈只作沒看見,他接著又朝裴回招呼過去,裴回倒在地板上,明祈直接騎在他身上揍他。

裴回始終沒有還手。

徐青野在一旁看著,每次想出手,都被裴回以眼神制止,他想幫卻不能幫,只能幹著急。

終於,明祈像是出夠了氣,停下了手。

明祈翻身下來,他居高臨下地垂下眸子看裴回:“從高中畢業那天開始,我就想這麽幹了。”

裴回躺在地上沒動。

明祈朝他伸出手,裴回掀開眼皮看了眼他,什麽也沒說,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徐青野看到兩人如此,終於松了一口氣。

明祈瞥了眼他唇角的血跡:“聽說你在南郡大學混成了校霸,就是這樣的水平?”

裴回擡手擦掉唇角的血跡,笑了笑:“比不過明少爺黑帶三段。”

明祈輕哼了一聲。

三個人重新坐下來,明祈背靠沙發背,姿態慵懶,目光沈靜,開口時語調輕輕上揚:“不自卑了?”

裴回抽了張紙巾擦拭手上的血,他眼睫低垂,動作慢條斯理,透著幾分的矜貴優雅:“我什麽時候自卑過?”

明祈輕嗤:“就嘴硬吧你!”

“不過,”明祈忽然話音一轉,“確實要感謝我們的小學妹,要不是她,估計你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我們吧?”

裴回聞言動作一頓,他擡眸看向徐青野,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給說了。

徐青野攤手:“我這不是看你走出來高興嘛,就不小心說漏了嘴……

“而且,”徐青野甩鍋,“你要是能早點回來,我需要和明祈說這些?”

——又不是不知道,他在明祈眼皮子底下根本藏不了事。

明祈淡淡說道:“醜媳婦遲早都是要見公婆的。”

“別占我便宜。”裴回立刻說道,頓了頓,他漆黑眼眸浮上點溫柔,“還有,她很漂亮。”

明祈瞧了瞧裴回,唇角輕勾:“是是是,我們的小學妹可是南郡大學的校花,能不漂亮嗎?”

裴回滿意了。

“不過,你們兩個是誰追的誰啊?”明祈又說,“高中的時候你就喜歡她了吧?”

明祈問完,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自顧答道:“不對,她也喜歡你,你們應該叫做兩情相悅。”

徐青野在一旁聽得睜大了眼睛。

“什麽意思?”徐青野看看明祈,又看看裴回,“你和以寧學妹高中的時候就看對眼了?”

明祈再次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對他的遲鈍無言以對。

裴回倒是對徐青野輕輕一頷首,表示明祈說的都是真的,然後才回答明祈的問題:“我追的她。”

“恭喜啊,暗戀有回聲。”明祈眸中帶著幾分笑意,“我也好久沒見過小學妹了,什麽時候帶她來見見?”

裴回淡聲糾正他:“叫嫂子。”

明祈唇邊笑意一僵,他斂眉:“……你只比我大一個月。”

裴回雲淡風輕:“那也比你大。”

明祈:“……”

他們還是一輩子別見了吧。

三個人敘話了許久,外面天色不知不覺間就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漸次閃爍起來。

明祈站起身來要走,裴回挽留:“晚上一起吃飯吧。”

明祈眉梢輕揚,倒也沒拒絕:“吃什麽?”

裴回淡淡笑道:“火鍋。”

徐青野眼睛一亮。

明祈問:“有酒嗎?”

裴回笑著回:“管夠。”

在家吃火鍋的一大好處便是簡單方便,食材都是現成的,唯一要做的,就是火鍋湯底的炒制,但這於裴回而言也是輕而易舉。

所以,很快,他們三個就坐在了餐桌前,一邊吃著,一邊繼續往鍋裏下肉下菜。

明祈不吃辣,所以,裴回準備了兩種火鍋湯底,他和徐青野吃的是辣鍋,明祈則是吃番茄鍋。

“噗”的一聲輕響,啤酒罐擰開,輕盈的氣泡爭相升起。明祈喝了一口啤酒,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你今天去君樾園了?”

裴回和徐青野同時一頓,徐青野驚詫地擡起頭看向明祈。

裴回低垂著眼眸沒動,明祈瞬間了然:“看你這樣子,應該是沒進去。”

裴回默認了。

徐青野忍不住起了一胳膊的雞皮疙瘩——

無論經過多少次,他都會被明祈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與觀察力嚇到。

徐青野見裴回神色如常,並無抵觸,也試探地問了一句:“又去看那些人了?”

裴回微楞,不由得看向徐青野,沒想到他會知道。

徐青野對上裴回的視線,眸光閃了閃,他看了眼明祈,這才慢慢說道:“知道你心軟,那些人當時沒有為難你,你消失的第一年,我和明祈就去看了那些人……”

當年,靜揚建築一夕破產,一波又一波地債主找上裴回,但其中,也有不忍心為難裴回的人。

這些不忍心為難裴回的人後來過得並不是很好,因為失業、疾病等一些情況,有些已經搬進了君樾園小區。

徐青野和明祈第一次去君樾園的時候,因為小區被廢棄,建築工地停工,所以,樓裏沒電也沒水,到處鋼筋水泥裸露,臟亂暗沈。

當時徐青野就忍不住在心裏罵裴回的父親真不是人,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扔下一個爛攤子給裴回。

之後,徐青野和明祈經過溝通協調,給那些人住的大樓通了電、通了水,再加上裴回每月都會給他們匯款,他們也逐漸過得好起來——

雖然並非盡善盡美,但終歸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徐青野說道:“他們一開始不知道錢是你匯的,都不敢用,後來我和他們說了,只有他們過得好,你才會少一點愧疚過得更好,他們這才用起來。”

“所以,你別看大樓外面破敗,但他們在裏面其實過得不錯……”徐青野頓了頓,看了看他,“他們都讓我轉告你,讓你別自責,不是你的錯,他們一點都沒怪你。”

屋內的氣氛實在凝重,徐青野有心活躍一下,他笑了笑:“他們還說,如果你回來了,也別怕見他們,如果你願意,他們很歡迎你過去做客!”

裴回眼睫低垂,他握著啤酒罐,一言不發地聽完徐青野說的每一個字。

火鍋“咕嚕嚕”地沸騰著,裊裊熱氣裏,裴回啞聲:“謝謝。”

當年,除了主動找上裴回的債務人,也有些已經買了房卻一直沒去找他的住戶。

裴回把人列了張名單,一個個地去找他們,一個個地道歉,並表示如果他們退房,他願意全額賠付,而如果他們不願意退房,他也會把房屋鑰匙交給他們,並給予相應的補償。

那時候,大部分的住戶都選擇了退房,只有幾戶人家選擇了不退房,並且表示不需要他的補償。

他還記得,其中有一位老人,住在破舊逼仄的出租房裏,她拿過鑰匙的時候,握住了他的手。

她手心有繭,粗糙的手掌摩挲著他的手,一雙眼睛慈祥又哀傷地望著他,輕聲對他說了一句:“孩子,你辛苦了。”

簡單的幾個字,讓他頓時潰不成軍。

幾個月來,他夜不能眠,到處奔走,從沒有人過問他一言半句。

他承受了無數的白眼、謾罵,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他應該承受的。

可是,他偶爾也會覺得委屈,覺得難過——

他也失去了在這個世上他最愛的親人。

而這一切的一切,明明,並不是他造成的。

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徐青野卻聽得滿心難過,他不知道裴回過去那些年裏一個人都承受了多少,哪怕親密如他們這些好友,也無法真正與裴回感同身受。

可是,哪怕是他曾經窺見到的冰山一角,也足以讓他明晰這兩個字裏的分量。

“謝什麽,朋友嘛,我們也是能幫一點是一點。”徐青野故作輕松地一笑,他看看裴回,又看看明祈,舉起啤酒罐,“我們幹一杯?”

明祈一言不發,率先拎著啤酒罐和他的碰了一下。

徐青野受寵若驚,只見裴回露出一點笑容,也舉起啤酒罐和他的一碰。

夜色漸深,窗外又落起了雪。

裴回、明祈、徐青野三個人都喝了不少酒,最後醉得東倒西歪,明祈這一晚也索性在徐青野這裏住了下來。

半夜,明祈感到一陣口渴,他撐著從床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倒水喝。

冰箱裏有礦泉水,明祈直接拿了一瓶喝完,整個人都清醒不少。

合上冰箱門,明祈轉身便要回房間,一擡眼,卻看見陽臺上亮著微光——

外面飄著雪,裴回一個人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背影清俊孑然,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推開門,冷風立刻鋪面而來,明祈冷得忍不住一哆嗦。

裴回聽到聲響,回過頭來,對上明祈的視線,明祈問:“睡不著?”

裴回眉眼清朗,唇角帶著細微的弧度:“頭疼。”

明祈倚在門框邊,冷嘲熱諷:“我看你是想明天發熱感冒。”

裴回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雪落無聲,陽臺一時也陷入了安靜。

“謝謝。”裴回突然說道。

曾經,他陷入自己的偏執,自怨自艾,自困自苦。

但是,他卻忘了,他的身邊一直有很多人,他們不是因為他曾經的光芒萬丈而來,也不會因為他身陷泥淖而離開。

他們始終都在。

明祈一頓,他擡起眼眸,裴回也正望向他,臉上帶著笑,眼裏落著光。

明祈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他的身上。

半晌,他收回視線:“總算像我以前認識的裴回了。”

“冷死了。”明祈轉身回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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