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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所謂及人幼[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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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所謂及人幼

兩天後,明熹拿著方瀅一給的那張請帖,第一次來到了仙門的“北海”。

距離仙門大劫已過了數月,但仙門依然沒有完全恢覆先前的松弛。

北海的裝潢倒是和從前的仙門相差不大,畢竟原本也是仙境的一部分,只是穿梭在裏面的人,幾乎少了大半,即便是在賞梅會奏樂的襯托,仍顯出一絲遮掩不住的蕭條。

方瀅一和於浸淩在雅會中央,和各門來的客人攀談。

明熹遠遠看了一眼就避開了,沒有在雅會上停留,而是在仙門門生的帶路下,走進了一個偏僻的院子。

這處院子與外面的喧嘩格格不入,幾乎有一股蕭瑟之氣,不止是因為偏遠幽靜,更因為……

這裏面住的這個人。

雅會上迎來送往,各門湊在一起歡慶賊人覆滅,好不熱鬧,可何之惕這個原先的“二門主”,卻獨自坐在院子裏,對著一壺冷茶,無人問候。

明熹在門口站了片刻,敲了敲敞著的院門。

何之惕:“進吧。”

明熹前一天遞了拜帖,是以何之惕見到她也並不驚訝。

明熹剛把拜禮放在桌上,還沒來得及問候,何之惕就先一步開口說:“你身體恢覆得如何?”

明熹動作一頓:“已無大礙,勞何門主掛心。”

何之惕:“我已不是門主了,你不必再這麽叫我。說起來,前日瀅一去巫門的事,她都和我說了。坐吧,事已至此,別講那些虛禮了。”

不知道是不是法力幾失、又即將卸下權柄的緣故,何之惕比以往明熹見到她的任何一次都要平和近人。

“是,”明熹也沒客氣,依言坐下,“是嗎?她是怎麽說的?”

何之惕:“我沒什麽立場幹涉你的決定,但你若是因為她和臨風的矛盾拒絕她,未免過於意氣用事,她若能繼任門主,巫門不會少了好處。”

明熹輕笑一聲,卻毫不意外:“她是這麽說的?”

何之惕面露一絲疑惑。

明熹:“何門……何前輩,或許我拒絕她,的確有一部分是出自私心,但拋開私心不談,我也不覺得她是一門之主合適的人選。”

何之惕:“不必顧忌我,你但說無妨。”

明熹:“她和臨風的舊怨暫且不談,方瀅一一定沒有和您說過,她曾經在仙門雅會上把我打出內傷的事吧?”

何之惕一楞,眉毛壓下去了一點。

明熹:“其實那日真正與我交手的不是她,而是於浸淩。於浸淩的性子,想必您比我更清楚,是個一點就燃的炮仗。”

何之惕搖了搖頭:“那孩子性子一向如此,但本性不壞。瀅一好在冷靜理智,但有時難免護著她,如果因此不慎傷了你,我向你賠罪。”

明熹沈默了片刻。

何之惕三言兩語,就將此事界定為了小輩們一時沖動下的互毆,將自己門生造成的傷害界定為了“不慎”。

“小輩”?沖動?互毆?

可問題是……

無論是姓於的,還是姓方的,現在已經一百多歲了啊。

現在都能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把事情抹過去,那從前呢?從前她這兩個“小輩”更“小”的時候呢?

“您這就想錯了。”明熹說,“您口中冷靜理智的方瀅一,其實一開始就帶著於浸淩跟上了我,她自己藏在暗處,等於浸淩先出頭惹事,自己在一旁冷眼旁觀,大概是想等著我被揍得差不多了,或者等我露出破綻,再出來‘理智’地調和,自己手上幹幹凈凈、無可指摘,還能落個‘冷靜理智’的好名聲。我還是那句話,何前輩,您應當比我更了解這個人,這麽多年,您當真一點都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嗎?”

何之惕沒有接話。

明熹:“另外,把我打出血的那一下,原本不是奔著我來的,而是奔著臨風——她那時尚且不知道臨風有法力,就敢下此狠手,就是拿準了臨風就算被打傷,也因為禁足期間偷跑而不敢聲張。如果要我下評論,我會認為這是一個虛偽冷漠、心狠手辣的人,虛偽在於對惡行冷眼旁觀,甚至暗中唆使;冷漠在於對除了自己利益以外的事情漠不關心,毫無底線。如果她真的成為仙門門主,我不敢想象貴門多少藏汙納垢的事會被她無視、遮掩,恃強淩弱的事會如何變本加厲。”

何之惕坐在藤椅中,垂頭閉眼,許久沒有說話。

明熹:“我拒絕她,一來是因為我個人對她人品的不信任,二來,我的意見本來也無足輕重,何必摻和。”

“……水至清則無魚。”何之惕睜開眼,緩緩道,“你說的那些……我多少知道一點。但你換一個說法,像瀅一這樣的人,才是真正適合做一門之主的人,如果她沒有那份心腸、那副手段,壓不下整個仙門。”

“……”明熹聳肩:“隨便吧。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次方瀅一把我的意思曲解成這樣,把自己擺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添油加醋地到您面前來告狀,可見她從前沒少做這樣的事。從前臨風小時候和她們起了沖突,您也是像今天這件事一樣,相信她的一面之詞嗎?”

何之惕嘆氣:“你今天就是來翻舊賬的?不過都是半大孩子們間的打鬧,能鬧出什麽事來?”

“……”明熹:“行吧。”

事已至此,確實不必多說了。

明熹:“我今天來,是為了請您幫一個忙。”

何之惕:“原來你是來找我幫忙的。你剛才那樣嗆我、誹謗我的得意門生……哈,這副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在求你。”

雖然用詞不好聽,但明熹聽出她沒有太大惡意,於是也笑了:“因為我來之前就拿準了,您一定會幫這個忙。”

何之惕歪了下頭,示意她說。

明熹:“我想請您幫臨風重歸仙門門籍,並且登記姓氏的時候,不要記作‘蒞臨’的‘臨’,而是用雙木的那個‘林’。並且載入門籍時,不要記她仙門神女的身份,而是把她記作一個尋常門生,記入仙門前門主王淂首徒林之溶名下。”

明熹說到一半,何之惕就像一尊泥塑,雙目失神地定住了。她陷在藤椅裏的脊背慢慢佝僂,頭一點一點地垂下去,像是要埋進胸前,像一只垂暮的老蝦。

明熹在寂靜中焦灼地等待著,在這詭異的沈默中,原本的十拿九穩的推測,也在此刻變得有些動搖。

遠處的雅會上,人聲喧鬧已經起伏過好幾輪,何之惕才終於啞著嗓子開口。

“……好。”她說。

明熹松了口氣。

她又等了一陣,見何之惕還是那副姿勢,像是就這麽坐著睡著了,猶豫著是否該開口告辭。

就在她準備起身的時候,何之惕突然又說:“……這是師姐給她取的名字。”

明熹又穩穩地坐了回去。

何之惕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倦意:“願作穿林風……哈,我還記得師姐那時的原話,她說……‘我對這孩子別無所求,一輩子自由自在就好,有我護著她,這不難’。”

明熹想到臨風這百年的際遇,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可她……說完這句話沒多久,就離開了。孩子,自然也沒護得成。”何之惕仍然垂著頭,“連她給孩子取的名字,我也沒能幫她守住。那幾年我心灰意冷,又急於突破、受了重傷,幾乎整日在房中昏睡,連唐額把孩子名字改了,我都隔了一個月才知道。”

明熹:“……唐額為什麽要改?”

何之惕:“嘴上說著是因為神女無姓,把姓改成了別的字,可實際上,大概是為了讓人漸漸忘記她吧,臨風是她唯一留在世上的東西,她不再姓林,她的出身就總有一天會被人遺忘……哈,唐額就是這樣沒用的廢物,連已經不在的人都要報覆忌憚。”

明熹看著她鬢角的華發,忍不住生出一絲心軟:“這事兒難嗎?讓臨風重入門籍。”

何之惕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難,但我勢必要辦成。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那孩子,是為了師姐。你回去等消息就行。”

明熹放下心來:“那晚輩就告辭了。”

明熹走出兩步,何之惕又在背後問:“……臨風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明熹腳步一頓,心道您終於想起問她了。

“那日邯嶺上,她受了不輕的反噬,如今已經漸漸的好了。”

何之惕垂著的腦袋點了點:“她在巫門……還待得習慣嗎?”

“挺好的,”明熹說了這趟最真心實意的話,“雖然這麽說有點托大,但我覺著她待在巫門,比待在仙門更開心。”

何之惕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明熹:“她也挺記掛您的,下次有機會,我和她一起來拜訪您。”

“不必了。”何之惕說,“我看著她就傷心,讓她別來。”

明熹:“……”

這下,是真的再沒什麽可說了。

……

大概半月後,仙門派人送來了刻著“林風”的門生木牌,但兩人恰巧不在巫門。

雖說賊亂基本平息,但邯嶺當日逃竄了不少,而且除了邯嶺那處賊窩,其餘地方也剩了些當日未歸的賊人,五門正在慢慢清剿。

明熹恢覆速度驚人,這幾日就被派了一個任務。鑒於此次出行難度不高,臨風也跟了上來,權當順路出游。

清剿完畢後,賊人被壓著送往了今歲輪治的坤門。明熹和臨風則繼續留在這裏,打算待一天再走。

此時,兩人正在一個城鎮的街邊面攤旁,準備在春寒料峭的日子裏吃點熱湯。

明熹站在攤主的鍋邊等待,臨風一個人在十幾步外的木桌旁坐著,出神地看著街邊的一群乞兒。

那群乞兒最會來事,眼看臨風盯著他們瞧,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對他們的留意,自覺抓到了機會,很快朝臨風圍了上去。

明熹挑了下眉,隔著幾張桌子偷看。

臨風果然對這情況面露茫然,猶疑片刻後,從袖子裏摸出了一枚銀錠。

那銀錠剛拿出來,就被人搶了過去,臨風還沒反應過來,手裏就空了。

臨風一楞,靜止了片刻,又從袖子裏掏出幾枚,照舊馬上就被人搶走了。

她痛定思痛了片刻,幹脆把整個錢袋子拿了出來,在被搶走前舉高躲開,和乞兒說了些什麽,那群乞兒就不情不願地排好了隊。

等明熹端著兩碗面過去,她的錢袋子已經見了底。

明熹又補了兩塊銀子,一群乞兒才全部分到銀子,飛快地散了。

明熹好笑道:“看不出來啊林仙,當真是樂善好施,大好人一個。”

“那倒也沒有多心善,”臨風挑起一點面條,“只是看著他們,想起自己的妻子從前也是如此落魄,忍不住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了。”(註)

“噗——”明熹差點沒噴出來,趕緊把剛碰到嘴唇的面條放回去,“我以前哪兒有這樣?!”

臨風搖搖頭:“那也大差不差,總之,我給他們錢,就是因為你。哎……一想到吾妻從前是否也衣不果腹,遭人白眼,是否也被人毆打辱罵、四處求人,就心疼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明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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