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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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姐姐!”

“姐姐!!!”

正覺得自己處在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刻,顧婉耳邊突然出現了讓她覺得熟悉又煩躁的聲音。

她知道誰在喊她,卻不想回應。

顧長生,她的傻弟弟,父母捧在手心的寶貝蛋。

顧婉曾經不討厭他的,甚至於在顧長生五歲前她都挺喜歡他。有人笑顧長生傻,她還會舉著掃帚打走那些笑話她弟弟的人?

是什麽時候開始討厭他的呢?

顧婉想絕不是家裏把好吃的都讓給他的時候,而是顧長生六歲時被父親領進書房開蒙時,還是顧長生十歲時躲在廚房被娘餵豬油渣時,是父子倆之間的脈脈溫情,是母子之間的擠眉弄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父親說女子不用學那麽多東西,書房更是女人止步,哪怕弟弟是個傻子也因為他有著撒尿的小雀,比聰明伶俐的她高貴太多。

母親說他們沒吃什麽,家裏沒錢哪裏來的錢買肉,她不過是熬豬油罷了,指責她多心責怪她嫉妒幼弟。

家裏所有人都很有道理,但這些只是表象。

顧婉清楚他們只是似乎有道理,騙不了她。

女子不能讀書,誰也沒有這麽規定,不過父親是想她始終是要嫁人的,不願意為以後是外人的她多費心力。

沒有吃好的?顧長生嘴上的油光,他和母親相視一笑的‘默契’。空氣裏豬油渣拌糖的葷甜香氣,她想她的嗅覺從未出過問題。

因為血親,因為弱小,顧婉想自己曾經是真切愛過顧長生的,不過這愛被她丟到了昨日。

大抵是自己親緣太淺,顧婉在心裏這麽安慰著自己,絲毫沒有回頭去找身後那個呼喚自己的男聲。

她討厭顧長生,她也討厭爹娘,他們就這樣永遠地互相厭惡下去,誰也不要回頭,最好。因為他們之間誰回了頭,彼此的一生就成了笑話。

顧婉騎在馬上,她腳上漂亮的緞面鞋在夕陽下閃耀著柔和的光,她笑著,對著前方,把過去所有都丟進了回憶中。

顧長生在追逐新科考生隊伍的路上摔倒了,他趴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這樣狼狽的場景中,穿插進了一群小孩圍繞著他嘲笑嬉鬧的隊伍,就讓顧長生瞧著更可憐了。

顧婉是個美人,她生著一身光滑細膩的冷白皮。一白遮三醜,哪怕在吃不飽飯的日子裏,她在同村的姑娘中也是顯眼的存在,還曾被人打趣過她有羅敷之貌。她的親弟弟顧長生外貌自然也不差,他是癡兒但卻不是那種邋遢管不住屎尿的傻,而是形同稚兒般的長不大。

混在人群中看熱鬧的顧虎妮,她就看不下去被孩童們捉弄的顧長生,因為這人的眉眼像極了顧婉。

“你們怎麽能欺負傻子呢,快滾滾滾!”

顧虎妮從人群中走出來,一把將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顧長生從地上扯起。她一雙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怒視著戲弄顧長生的孩子們,當即就把他們嚇得做鳥獸散。

趕走小孩兒們了,顧虎妮朝顧長生,大吼:“你這小傻子別哭了,再哭我打你了啊!”

別提,顧虎妮這一兇,顧長生真的就不敢哭了,只伸手指著前方,抽噎著與她,說:“姐姐,姐姐不理我了!”

顧虎妮翻了個大白眼:“她理你,那才是白天見鬼!”

“你也不看看你那缺德爹娘,還有你這白眼狼小傻子!”顧虎妮沒管顧長生聽沒聽懂,拉扯著顧長生,往他家去了。

邊走她邊罵:“可不能讓你壞了阿婉的好日子,你那父母也是,沒了阿婉,居然也能讓你從家裏跑出來!”

顧虎妮是分不清她這樣爹娘不要的姑娘,慘,還是顧婉這種爹娘半要半不要,更慘。

等走到了顧婉以前家的大門,她毫不客氣大力拍門:“有人在家嗎?你家傻兒子跑丟我給送回來了,快開門!!!”

話沒喊完,面前的大門就打開了,顧虎妮看見開門的人是顧婉的母親。叫了句顧嬸,她就把手中抓著的顧長生,朝門內推去:“你家傻兒子,請看好,告辭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走多遠顧虎妮聽見顧家裏傳出的叫罵聲:

“我讓你去看打馬游街!我讓你看!就這麽沒見過世面?!”

“孩子他爹你別打了!長生他懂得什麽?”

“他不懂,我看他懂得很,這就急著要去黏當官的大姐,怎麽?!你也覺得為父輸給她了?”

顧虎妮覺得這些話,是屋裏顧婉她爹說給她聽的。

當即她不停地翻著白眼,想拿臟話罵他,還沒組織好語音,她又想自己不是白身了,在心裏大罵顧婉她爹顱內有疾!

也是,自己哪怕在禾城丟了臉面,可一聽到禾城開科舉,這老東西不也厚著臉皮跑去了,可惜他沒考中,他不放在眼中的女兒考上了。

顧虎妮擡手摸摸自己頭上的桂花,笑嘻嘻地跑走了。

她覺著自己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這,她還要繼續看熱鬧呢!

趕到街上回到人群裏,顧虎妮激動地對著馬上的顧婉招手,最後和考中的族人們一路歡歡喜喜地走去了城主府門口。

等顧婉下了馬,再和她一路走進了城主府,繼續著顧虎妮自己的美夢。

阿萍作風樸實,城主府布置得並不奢華,但是有城主府的前主人在,她再怎麽節約不愛奢侈,城主府在老百姓們眼中都是豪氣的華麗大宅。

顧虎妮一路上都覺得自己眼睛不夠用了,她從來沒進過這麽大的房子,看過這樣漂亮的顏色與雕塑裝點的屋子。

等隨著人流走到了花園中,她瞧著站在那裏的大人們,顧虎妮差點被眼前的美景唬得呼吸停止。

大量的燈燭把花園宴席設置處照耀得恍若白日。在光亮的中心,錦衣大美人身邊圍著另一群美人,配上他們身邊放置美酒佳肴的宴席,這畫面仿若是一副專門編織給遠處他們這群人的神仙幻境。

多瞧了幾眼,顧虎妮便心生怯意。

她想自己配得上和這些神仙一樣的大人們站在一起嗎?和他們比,她似乎真成了泥。

突然袖子被拉住,顧虎妮被顧婉拉住袖子朝著宴席處走去,靠近了那群似乎身上都帶著光的人們。

阿萍等著眾人入座後,她才舉杯和未來五十年禾城的領導班子們,發表講話:

“禾城建立到現在二十年都沒有,對於這片土地上的城池來說它很年輕,正需要你們這些有識之士來將它建設得更好!我們禾城的官員要重視百姓關心百姓,一切為了百姓服務,珍惜城中每一個百姓!”

“今日起,你們通過科考來到我的身邊,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你們都是從百姓中走出來的人,你們能經歷過百姓的苦,便能明白該如何愛民。自古英雄不問出處,諸位英雄之後要與我共事,自此上下一心,便不用稱君臣,彼此稱呼同志就好。”

“讓我們為了禾城會變得更好的未來幹杯!”

她說的既是場面話又是真心話。

阿萍想按照發展路線,禾城還是要變成禾國的,國家是為了更好服務於人民的機器,帝制卻不是。

於此時社會主義太過超前,但可以拼拼湊湊學一下約翰牛國家的制度嘛。

種花的特色不就在於發現不適用自己國家的制度,修修改改後就能使用嘛。

阿萍想禾城發展到以後成了阿萍離線制也是可以的!

再說了他們紅人也玩不來君君臣臣這一套,光是前期假裝阿萍都不願意,他們紅星人玩不來這套假把式。

說完話,對上席上一張張激動的臉,她仰起脖子喝完了杯中的酒。

渾濁的酒液上漂浮著幾顆米粒,喝起來味道有點甜也有點酸,不是好酒,但在當下的禾城也很珍貴。

就著城主的講話,席上眾人飲了酒,言語間便用上了阿萍方才說的稱呼,用同志稱呼起了彼此,各自笑談著瞧著席間空地上的雜耍表演。

此時禾城剛起步,建立起了未來政治的骨架,還在單純的人們就這麽被阿萍牽引上了此界從未出現過的一個政體。

這政體與眾不同,直到禾城經歷了四五代人時,他們才發覺了自家這異於外界的政治體系。

現下眾人只是覺得阿萍口中與他們的以後,還是儒家那些東西,不過是她在諸多儒家先聖的言論中更偏向荀子。

阿萍今日除了開席時的宣言,便沒有再多話,她知道一切還得慢慢來,更多的則是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心裏想的是什麽。

今天,且讓他們歡樂著。

阿萍舉杯,無論哪個人敬她酒,她都接了,爭取讓今天宴上所有人都開心。畢竟等過了這段時間,宴席上所有人包括她都要為禾城當牛做馬,成為百姓的好牛馬。

城主府的宴席持續到了深夜,人醉倒大半。阿萍讓人去通知了他們的家人後,就留下他們在城主府過了夜。

在所有人睡著時,阿萍飛到了城主府的屋頂上,靠著屋脊望月。

她在望月,也在望著其他,比如說夜晚中最亮的光。

西游啊,等級分明、階級固化、吃人社會、達爾文主義,神佛妖魔為刀,魚肉百姓,這個文學作品的世界活了過來,她成了書中人。

是連書中劇情裏都沒有出場過的無名氏。

書裏唐僧取到了真經,師徒幾個修成了正果,然後呢?

阿萍躺在瓦上輕笑,主角的人生當然是happy大結局,眾生呢?世界還是那個世界,苦難還是那個苦難,貴者恒貴,賤者恒賤。

不過就是被壓迫者,成了壓迫者,這就是凡俗的正果,眾人眼中的上岸。

夜裏月色清涼如水,阿萍深深覺得自己喝醉了,她想再過幾年自己到了要向外游走打野的時期了。

禾城內的建設基本飽和了,她需要向外活得力量獲取財富,壯大她的力量。

迷糊著在月亮的註視下,阿萍睡了過去,等到第二日時,她又是那個平和穩重的城主,領導著所有人。

宴席之後的三日,是阿萍設定下給新科士人們的假期,假期過後他們就要各自投入了緊張的工作中。

主張一個一條命,睜眼就要為了禾城美好的明天,庫庫氪命。

四科的錄取的人才被禾城領導層們分開代領。

趁著現在時間多,慕容兄弟能抓緊時間培養將才。不要求他們神兵天降,而要求他們知道起碼的領兵要訣,為了五六年後禾城征兵做準備。

畢竟禾城現在發展的這樣好,阿萍覺著有人要蠢蠢欲動著,妄想摘桃子了。

而她是絕不可能做某山某宋代領眾人來個大送特送的!

四科裏,目前軍科、農科兩科阿萍最為在意,軍科的人被分了出去,農科則是被阿萍手把手帶著。

在農科的士人裏,她看見了熟悉的人,又是那個容易害羞的顧婉。

沒有對她有什麽特殊待遇,阿萍現在趕著時間想把禾城的攤子趕緊架起來,她還想著要去一個地方找兩個對禾城發展很有用的大寶貝。

農業的研究是很枯燥的,阿萍望著眼前二十多個人,她也不知道最後他們當中能有幾人留在她的實驗室。

阿萍最初立道時心中的熱血也在研究中化為了火山內的巖漿池,沈寂了下來。

從零開始的建設,很枯燥。開地、種地、修建城墻、修建碼頭、修補城內房屋,天天都是事卻非常普通,幾乎每一天的日程表都是機械化的。

阿萍在田地裏彎下腰就狠幹了幾年,她不知道該如何治療糧食的疾病,她只能分開田地的播種,調控著地裏各類糧食種植量。

日日灰頭土臉活得和個老農一樣的日子和想象中殺伐果斷的熱血仙俠完全不一樣。

這樣的日子在沒有加速器的情況下,阿萍過了差不多十年。

偶爾她也會煩惱於自己選擇的這條路對嗎?她會迷失於凡人的業裏嗎?阿萍自己也不清楚。

摸索著到了今日,阿萍帶著眾人進了她的實驗室。

農科新進士人們手中各拿了一張小板凳,他們中間有的年輕瞧著只有十幾歲,有的年紀大看著有四五十,但他們跟在阿萍這個年輕的女人身後卻個個乖巧得像是個孩子。

他們按照阿萍的吩,咐各自在實驗室中坐下,看著阿萍拉出一個怪模怪樣的木架,在木架上搭了個上面畫了很多東西的黑木板。

他們看見阿萍拿著張沒沾水的幹布,往那木板上抹了兩下,那黑板字上的白畫就不見了,紛紛覺得是城主在他們面前使了仙術,竊竊私語地討論起來。

在眾農科新生面前的古怪板子,就是阿萍折騰出來的黑板。

她把木板用墨汁塗黑晾幹了,用滑石條在上面書寫,就能造成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的效果。

她自己用得不錯便把這東西推廣給了心腹們,之所以沒用到學校內,還是因為滑石挺貴的。

阿萍也是想起滑石能畫出粉筆一樣的白道道,安排人去采買時,她才知道在古代滑石居然還是一味藥材……

從古至今和治病扯上關系的物件,就沒有便宜的。所以除了阿萍和她的心腹慕容兄弟、淑娘之外用著低配般黑板粉筆,學校內還是用燒黑的木條在木板上寫寫畫畫。

阿萍擦幹凈了黑板,輕聲敲敲板子,對眾人,說:“安靜!今天是你們第一次上課,我將要帶你們進入神奇的植物學。作為你們的老師,我主要研究水稻種子,你們被我帶入門後可以研究水稻,也可以研究麥子、豆子,只要能增產,你們就能給新種子命名!”

照常給人畫了個大餅,她又道:“植物學廣大且神秘,人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認識世界上所有的植物,也可能一輩子也研究不完一種植物。我希望你們靜下心來,為能讓天下百姓不再挨餓的偉大目標而奮鬥終身!”

她這話說出來,讓整個實驗室內的士人們既緊張又激動。

阿萍背後的墻上放置著一個個竹罐子,上面貼著紙條,他們瞧著紙條上寫著禾城一號、禾城二號……禾城四十三號。

以禾城命名的稻種,他們作為禾城人自然是熟悉,但是誰也沒想到在增產的禾城種子下還有這麽多的失敗品。

或是說就連城主這個仙人都能造出失敗的種子,那麽他們呢?

實驗室在阿萍講話完,靜了很久。直到不知是誰咽口水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所有人在墻上的‘事實’和阿萍的言語中,心內對於她說的他們未知的植物學,生出敬畏之心。

阿萍見開場鎮住了學生們,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她拿起滑石條,在身側的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顧婉瞧著那行字和身邊的人一齊念出了聲:

“水稻花中的夫妻們?”

這是什麽意思?

水稻裏住著小人嗎?

士人們驚奇著瞪大眼睛等著阿萍講課。

阿萍不著急,她擡手在黑板上畫出了水稻的構造,才擡眼看向底下坐著的學生們:

“今日的第一課,我將要帶領你們認識水稻,我們先來看這稻花。要知道植物也有男女,就像我們人一樣,男女結婚後,情投意合就會生下孩子。我們現在就來認識一株水稻的婚姻生活,水稻花裏的夫妻。……”

阿萍盡可能用樸實的語言為學生們授課。

今天這第一課,她講的是一株普通水稻如何生育。

阿萍講課前就做好心理準備,用以應付有人罵她授課內容‘有辱斯文’或者是淫穢。誰成想學生們一個個聽得都很認真,問起問題來更是直白。

有的人聽得臉紅卻耳朵豎直,有的人更是直接問阿萍水稻裏的夫妻怎麽搞,他們為什麽搞幾次就能生出那麽多孩子,人也可以這樣嗎,還有的人仿佛打開了新世界,聽得全神貫註。

這出乎意料的授課過程,讓阿萍心中好笑,笑自己緊張過度。

禮都是用於上層的,底層百姓更多是講究實用。更別提今天她的講課,對於古人們來說既獵奇又有趣。

一個時辰的一堂課講完了,阿萍嗓子也講啞了。

帶著學生們休息了一盞茶的時間,她便又帶著他們浩浩蕩蕩地去往城外她的試驗田。

學農還是要紙上地裏並行,才好。

想著自己有塊地裏種的禾城二十二號發育得快,這會兒就掛上了稻花,阿萍就打算讓學生們眼睛為實,帶他們去地裏看看實物。

到了試驗田,阿萍眼神溫柔地瞧著學生們傳看著幾株水稻,心想她還是心軟些,等他們適應個七八天,再代領他們去了解肥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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