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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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亮了,阿萍盤膝坐在地上,雙劍不周放在她的膝蓋上,雖沒劍鞘,靈劍卻因為與主人心意相通,鋒芒更盛。

阿萍睜開眼睛,看見棚子內兩個姑娘忙著做飯照顧孩子,豎起耳朵一聽,外面的船板上毓秀正大著嗓門招呼其他姑娘們一起清理船板上的屍體血跡。

唉,阿萍心內嘆息,她這算什麽烈性,真正烈性的女子是毓秀。她完全沒被成為母親後體內分泌的激素控制,做出了一個不會再讓她痛苦的人生雪上加霜的決定。

阿萍彈指瞧了不周一下,對著寶劍自言自語道:“我還差得遠著,有得要歷練呢。”

她共情能力太強了些,這對於團隊領導來說是個大缺陷。

以後就算改不了本性,她也要會裝得出不動如山。

阿萍收劍從地上站起來,剛巧這是毓秀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她笑著看向阿萍:“在你打坐的時候,我和其餘的姑娘們把水匪的財產全部找了出來,你醒了就做主給我們分了吧?”

“我?”阿萍剛想拒絕說自己不缺這些東西,轉頭卻望見了毓秀強作鎮定的臉和跟在她身後姑娘們討好的笑臉。

“好,你把東西拿過來吧。”

阿萍想或許自己收了錢,她們才會覺得心裏踏實。

雇傭關系,在短時間內也是一段讓人感覺安心的穩定關系。

地上堆起了一堆金銀珠寶,阿萍都沒想到十六七個水匪能這麽有錢。。。

她不去看銅錢銀子這些好花出去又不容易讓外人眼紅的財物,只從財寶堆裏翻找些金玉玩器收入百寶囊中。

正收著東西,她卻在拿起一個打著如意結的玉佩時,感覺到有一股凝重的眼神緊鎖著她拿著玉佩的手。

阿萍拿著玉佩的手一頓,很快裝作看不上它的樣子,把玉佩放回財寶堆中。

她想這樣的東西,怎麽會是水匪能擁有的財物,想必是打劫殺人後留下的財物。

說不定是某個姑娘家人的愛物。

後面阿萍拿珠玉的動作更加慢了下來,卻沒再等到一個相同的目光註視著她。

阿萍拿了財寶堆裏的大頭,其餘姑娘們面上都送了一口氣,各自均分起了剩下的錢財。

阿萍看到那個打著如意結的玉佩被毓秀愛惜地拿起看了又看才放入懷中。

她瞧著她拉開衣領的動作,想毓秀應該是把玉佩貼肉了保存。

這會是誰的遺物呢?

阿萍好奇,卻怕揭人傷疤,把這份好奇吞入腹中。

分了水匪藏在賊窩裏的錢財,阿萍和被她救了的姑娘們搭夥繼續旅程。

比起隨意四處走著的阿萍,之前陷入水匪窩裏的姑娘們,她們遠行的經驗比阿萍豐富多了。

有的姑娘是船娘出身,撐船燒飯不在話下,有的姑娘是商人的妻子,會看地圖認路對一些地方的風土人情如數家珍,有的姑娘出身紅樓,對於各地的官家巨富略知一二。

這些姑娘都是好姑娘,有的要回家,有的要回樓裏,有的想找地方隱姓埋名地過一生。

被人從爛泥中救起後,她們都努力地想要向上奔,尋求一條活路出來。

她們生機勃勃期待著新生活開始的樣子,治愈了阿萍有些低落的心情。

阿萍在船上也教著姑娘們一些基礎的防身術。

比如你們力氣小,要想反抗男人除了踹那處,也可以用利器割大腿,那裏軟肉多還沒有骨頭阻礙,很容易讓人失血過多不成活,等等秘術。

阿萍每日和姑娘們說說笑笑,互相學習著的過程中,她發現姑娘們中間最開始冒頭出聲的毓秀卻沈默了很久。

比起前面出聲要求誅惡的活力,這個清秀的姑娘現在安靜得像是一盆原先放在墻角,卻在被挪到陽光下後逐漸枯萎的花。

阿萍也不是心理醫生,也做不出上下嘴皮一碰說出什麽讓她被當做是被狗咬了打死狗就算了的話。

就在現代,很多姑娘被欺負了都過不去這個坎。

人生中有些苦楚,是只能靠自渡的。

阿萍沒多嘴,但她經常留個心眼去註意毓秀舉動的關心,也被毓秀看在眼中。

於是,在一個她和阿萍守夜的晚上,她主動去找了阿萍搭話。

“餵,我說你也太有同情心了吧?怎麽像個凡人一樣?”毓秀看著阿萍在月光下顯越發冷艷且不近人情的臉。

她臉上的綠眼睛瞧著和狼似的,看著一個兇巴巴的姑娘,實則內裏最是心軟好說話不止。

其他姑娘們沒發現這個秘密,只有毓秀發現了阿萍的秘密。

阿萍:“我?還好吧,大概因為我也是女人,女人同情女人,幫助女人是應該的。”

女人同情女人是沒錯,但女人幫助女人?毓秀在心內嗤笑,恐怕只有眼前這個漂亮得不像是凡人的姑娘會這麽覺得。

毓秀伸手按住胸口,感受著胸口貼肉藏了的玉佩按在肉上堅硬觸感:“你以後還是多個心眼吧,女人有時候對女人下手,比男人整治女人下手還要狠辣。”

毓秀回想起在家裏的經歷,眼中浮現出一絲覆雜,她們有時能一邊同情,一邊對同為女人的人下重手。

“算我多話,你這樣厲害誰能欺負你。”

毓秀又說:“我這幾天沒事,只是有點想我的丈夫了,那個傻子不知道還會不會在奈何橋邊等我?”

“我沒想尋思,只是有時候很想很想他。”

阿萍沈默著聽毓秀說話,在這處她才出聲:“你丈夫一定是個很好的人,他很愛你,你也很愛他,這很好。”

“哈哈哈,你這說法真難得。”毓秀大笑“你居然沒像那些凡人一樣叫我愛他想他就下去陪他。我才不想死,我要好好地活下去!說不定我以後能和阿萍你這個妖怪姑娘一樣活得自在!”  。。。可我不是妖怪啊,我也是凡人。

阿萍垂眼看著船板上她們兩個人的影子沈默了下來。

毓秀笑夠了又和阿萍,說:“難得遇上一個不叫我尋死,我和你聊聊我的丈夫吧。”

“你看著就能活得很久,我丈夫那麽好,應該讓人或者妖曉得這世上還有他那麽個人在,記住他記得久些。”

阿萍:“你講吧,我會記住你們的。”

毓秀倒了點專給守夜人喝的熱水,用手指沾著水在地上寫字:“我名字裏的毓,是這個毓。”

“別人聽著很美,以為是鐘靈毓秀的意思,其實不是的,我名字裏的毓,是鼓勵多多生育的毓的意思。”

“我家五個姐妹,名字裏全帶毓,爹盼著娘望著我們能帶個弟弟來。所以我的名字其實就是個好聽一些筆畫多一些的招弟盼弟的意思。”

阿萍聽著心裏難受起來,她的確把毓秀理解成了鐘靈毓秀的美好,沒想到這個毓還有這意思。

難怪很多現代支持女權想要平權的姐妹,有的會逐漸激烈地走偏路。

你看看男人的惡毒可以直白,婉轉起來卻也比他們說的女人陰毒,還要讓人作嘔。

毓秀繼續說:“我爹是秀才又怎麽樣,母親和姨娘都沒有給他身下兒子。我不服我比男人們差在哪裏?我爹的學生背書磕磕巴巴,而我早在十歲就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但我每次把他的學生比下去都會挨打。”

“我不服氣就更加頂撞他,沒想到我母親卻站在他那邊讓我惜福,說是我爹沒有溺死我們姐妹,就是好爹,這簡直可笑!”

“再大些,我曉得女人不能做官,拋頭露面還會被人輕賤後,我也放棄了,但誰想到我遇見了丈夫。”

毓秀說起她丈夫臉上就泛起一股甜蜜:“他呀,是個小商人販茶葉的。他支持我讀書還會給我找書看,誇獎著我。也不覺得家裏沒兒子難受,他說和我在一起多生女兒也沒關系,他給孩子們招贅就好了。”

“然後他去我家提親了,雖然過程有些波折,最後我們還是在一起了。然後在新婚一月後我陪他出門去進茶葉,在路上遇見了水匪。。。”

說到這裏,她講話的聲音開始顫抖,阿萍給她重新到了一碗熱水:“你不想說,就別說了。”

“不,我要說。”毓秀眼裏泛起水光“我們被抓了,隨從被殺了,錢與貨都被搶了,他護著我給那些畜生磕頭,可是他們還不放過我們。他們在我丈夫眼前侮辱了我,也在我面前殺了他。”

“當時我想撞刀子和他一起去的,那傻子卻讓我好好活著,說人死了就什麽也沒了,活下去總會遇見好事的,他、他太痛了,不想我也這麽痛,讓我百年後再去奈何橋旁邊找他。”  。。。太慘了。

阿萍伸手握住毓秀冰冷的手背,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是死了一了百了還是苦熬活過一生,她說不清那種選擇更慘,那種選擇才是堅強?

阿萍看著要留下眼淚來,毓秀卻急促地深呼吸幾下後就恢覆了平靜:“所以你別擔心我會出事,我現在是一個人活兩條命。”

“那個雜種沒了,我以後生出來就是正經孩子。我心裏有了人就不會去嫁個盼望兩情相悅過日子的人,就找個搭夥過日子的人。活著我給那人盡了妻子的責任,死了我就去找我的傻丈夫去。告訴他,我這做人的一輩子,也不算辜負了。”

阿萍想不出任何有力量的話去鼓舞她,只用力握著毓秀的手,說:“你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你先是毓秀,才是其他。”

毓秀喝了阿萍給她倒的熱水,一抹嘴,說:“我當然會好好活著!”

“今日我把話給你說開了,你也別擔心我了。”毓秀笑了笑,到了兩碗熱水,分了一碗給阿萍:

“人生在世活著誰不苦,其實熬過來了我也知道那傻男人說的活著是什麽意思了,活著總會遇見好事的。就像我也沒想到會在絕望的又一天裏,遇見阿萍你。”

毓秀舉起瓷碗,看向阿萍:“來,以水代酒,我們幹了!”

阿萍舉起瓷碗:“幹了,註你以後的人生一帆風順。”

溫熱的白水按道理只能喝出淡淡的甜味,阿萍卻覺得自己現在喝下的這碗水的味道又酸又苦,像是飲了碗淚水一樣澀嘴。

毓秀對阿萍說了一番心裏話,情緒激動過度,平靜下來後竟然格外疲憊。

阿萍現在對於睡眠的需求沒有以前高,就主動勸她回棚子裏睡了。

阿萍抱著不周在船板上看月亮,清冷的月光覆蓋在黑夜中的萬物上,柔和了黑暗的恐怖。

她看著月亮在想,月亮啊,月亮,千年不變的月亮,你照亮了多少歷史上無名的卻像毓秀一樣堅強的女性。

都說月上有嫦娥有太陰星君,女子們拜月的時候,她們看著那些可憐的姑娘會心生觸動嗎?

不出意外,今夜的阿萍又再度失眠,她在月夜裏練了一晚上的劍法。

毓秀想好好活著,阿萍就沒有格外去關註她了,因為她清楚自己的格外關註,對於毓秀是另一種傷害。

漁船順流而下,阿萍一路上送走了不少姑娘,現在船上就剩下毓秀和幾個孩子。

女孩大多被母親帶走了,船上剩下的就是些男孩。

阿萍望著像是不安的小獸們在漁船角落擠做堆的小男孩們心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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