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四道聖意

關燈
第80章  四道聖意

暴風雨前夕總是一片讓人窒息的靜謐, 昭仁二十九年七月,上京朝局隱隱有了變化。

先是六皇子攜萬民傘回京,帝心大悅;其二, 水師提督剿匪回朝, 一並將匪首押解回京。

隨之而來的便是皇帝聖體抱恙, 說是抱恙,實則是到了油盡燈枯, 這些連早朝都免了, 也只有六皇子與水師提督回朝之日,才強打起精神上朝。

魏鸞出現在皇極殿時,朝臣們眾議紛紜,殿中氣氛詭譎。

今日她並未著男子常服, 而是一身緋紅宮裝,眉宇盡彰英氣, 又不失女子的嫵媚風采, 六皇子候立於右側第一位, 魏鸞大搖大擺進來後將他給擠開了,魏明軒登時面色難堪, 卻隱忍不發。

“三公主, 你一女子怎能如此……如此罔顧禮法, 到這朝臣議事之處來。”

有言官看不下去,出口叱責, 魏明軒這才像是有人遞了臺階般, 順著言官的話開始苦口婆心勸誡,“三皇姐, 你就先回自己宮殿待著,這皇極殿都是男子, 你一個雲英未嫁的公主,這般行事,只恐對你清譽有損,即便父皇寵溺皇姐,皇姐也不該失了分寸,忘了體統……”

魏明軒喋喋不休,恨不得壓住魏鸞囂張氣焰,西南一行,出發前他還以為這位皇姐是去西南物色新的美男,誰知竟敢將他關在刺史府,又奪了虎賁將軍兵權,自己主事,簡直是叫父皇寵壞了,父皇素來寵愛他這三皇姐,可這等要緊之事,豈容她胡來。

“本殿為何不能上這朝堂?何為禮?何為法?先秦時,荀子曾曰,人之欲求無度,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此謂禮之溯源,禮之三本,天地君師先祖,禮者,謹於治生死者,本殿乃元後獨女,是聖人最寵愛的公主,於身份上,本殿莫不曾還矮你們一頭,你們來得這皇極殿,本殿便來不得;西南一行,本殿亦宵衣旰食,為西南百姓布粥施藥,為父皇分憂,前來這皇極殿受賞,此等欲求,情理之中,如何又違了這禮制?”

“再說這律令,本朝哪條律令明說,女子不得上朝?敢問大人。”

“這位梁大人寵妾滅妻,扶正了自己姨妹為妻,這位章大人自從死了兒子後,成日流連花樓,狎妓取樂,還有鄭大人,常大人,難不成如諸位大人一般,便是禮儀人也?”

“你……你……”

“公主如此牙尖嘴利,日後可不好尋婆家,這上京男兒哪兒敢娶公主,也就草原上的蠻族,不知公主這秉性,才方便說親。”

“父皇疼本殿,若是需要有人和親,自然是會擇宗室女去和親,不過若是今年有個把彈丸小國,前來我朝求娶公主,本殿定會稟明父皇,將大人您最疼愛的幼女,冊封為柔儀公主,嫁過去以彰恩德。”

說到最後,魏鸞嘴角微揚,側身戲謔道,將那位大人氣得倒仰。

立在朝臣中的鄭秀之擡眸,看了眼這位據說裙擺飛揚於男子間的公主,覺得她這股子勁兒,似曾相識,聽完她駁斥朝臣弟弟們的話,心中也暗道一句,好厲害的唇舌,朝臣們明明是在說她女子的身份不能參政議政,她偏偏踩字眼,說禮論法,還按住諸位大人家私辛秘。

他想起來,像是誰了,牙尖嘴利,看似有根據,實則細究下,就知道她不過是在胡扯,是個花架子假把式,這位公主卻不同,踩了大人們要害之處,將人噎得說不出話來。

想到這兒,鄭秀之微微側首,收了收笑意,有同僚低聲問道:“君珩,你瞧他們吵吵嚷嚷的,成什麽樣子,聖上多日不曾臨朝,今日好不容易才召見我等……”

“你作甚發笑?”同僚不解。

鄭秀之握著笏板的手抽了一只,成拳擋在唇間,咳了兩聲,搖搖頭沈聲道:“為官兩載,不曾見過這熱鬧,覺得有些……”

“別說你沒見過了,下官為官十餘載,從沒見過……”

“肅靜!聖上至!”

太監高聲宣告著魏朝這位至尊的到臨,太監原是在兩側扶著他,被他揮開,他顫顫巍巍扶著龍椅坐下。

他捂著嘴,像是想咳,卻又咳不出來,親近內侍只聽到他喉腔中發出呼哧呼哧,像破袋子飄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若是在寢宮內,自有宮婢上前為其吸出肺中膿痰,可這是議事的地方,斷不可如此行事,是以,他竭力讓自己看似如常。

魏鸞面色無常,只是袖中雙掌皆是成拳,魏明軒神色擔憂,卻又不敢多發一詞,也不知父皇知不知道自己在西南那副不成器的樣子,他現下若是當不成太子,將來即位的無論是誰,可都留不得他了。

大臣們對這位的身體也知道些大概,原是見聖上遲遲不臨朝,都預計著要鬧上乾清門,知道聖上崩殂與否。

只見魏帝招招手,內侍便拿著一卷明黃詔書高聲宣讀。

堂下眾人叩拜聽旨。

“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統。景命有仆,祚胤克昌。式弘建國之謨,茂舉大封之典。咨爾第六子稟資奇偉,賦質端凝。挺峻綽於金枝,挹英風於瓊握。宜膺茅土,以有家邦。茲特封爾為景王,予冊予寶,宜敬宜承。尚其夙夜畏天,慎厥身修思。永欽予時命,以克有令譽。欽哉!”

魏明軒瞪大那雙皇室獨有的鳳眸,猛地直起身子,“父皇……”不該是這樣的……

接著還不待他回神,又聽下一道詔書。

“蒼蒼之天不可得久視,堂堂之地不可得久履,朕體不安,恐將絕矣,咨皇十子魏明翊,天資聰穎,德性純良,敬順孝悌,宜承大統,以系天下之望,以承宗廟之祀,即日起,皇十子當勤修德業,親賢臣,遠小人,習知政事,體察民意;內外文武百官,鹹宜恪恭職守,輔翼太子,共襄盛舉,布告中外,鹹使聞之。”

聽完這道封太子的旨意後,魏明軒面色灰敗,怎會,就算他無能些,可十弟不足十歲……

魏鸞神色不變,不管是六弟還是十弟亦或其他弟弟,她都無畏。

“睦親之序,誠有節而難逾;褒善有方,諒無和而不洽。公主魏鸞,延祥紫極,稟慶彤闈……宮務畢脩,闈容胥備……宜增湯沐之容,以表肅雍之容,加封五千戶,進號鎮國公主,欽此!”

“兒臣遵旨!”

魏鸞心中激澎,高聲領旨。

三道聖旨如三道驚雷,將堂下眾人驚得魂不附體,有人算到第一道,有人算到第二道,唯獨無人算到這第三道聖旨。

自然待過些時日,眾人才悉知還有第四道。

此時穆家,自在正廳領完第四道聖旨後,崔盈回了滄浪閣,就與紅鶯躲進屋裏,“我原以為聖上不會再用穆家人了,想不到柳暗花明,回鶻來犯,穆家人世代鎮守北地,自是更好應對這等蠻夷。

她穿著一身水綠襦裙,只是偏綰了個小髻,正握著長柄竹瓢,澆著窗沿下那盆開得正艷的牡丹,偏著身子同紅鶯說話,卻見她若有所思,“娘子適才可曾瞧見那內侍除了詔書,還有別的物件賜下。”

“我都沒敢多看,若不是我如今大小算個正經主子,哪裏還用著我也去跪著聽旨。”

見紅鶯皺著眉頭,倏忽又道:“這道覆職的詔書……我總覺著缺了些什麽,但是又想不出來。”

見她這般愁眉苦臉,崔盈笑道:“都官覆原職了,還有哪兒不對勁?”

“你來替我診診,瞧瞧我這假孩兒,可能成真。”

崔盈俏皮地支出一截兒瑩白皓腕,紅鶯見她這不拿她說得話上心的模樣,沒好氣拍了她手背。

“三天兩頭診,昨日才診過,今日又診,穆家郊外馬廄裏的馬兒都沒這麽使喚的。”

“你那傻相公,今日怎的還不回來陪你用午膳,我瞧他像是通了情竅,這些日子又與你那鬥雞走狗的親表哥走得近,指不定叫他帶壞了。”

“錦表哥哪裏有你說得這麽不堪,不過是少年心性,頂多算玩物喪志罷了。”

“花言巧語好色之輩,身為穆家男兒,連劍招都使得綿軟無力……”

聽到這兒,崔盈像是嗅到了什麽,半瞇著眸子看她,“你怎知他劍招使得不好,你去校場偷看他練劍了?”

“沒……沒有,你胡謅些什麽,少將我跟那個登徒子扯到一起。”

紅鶯惱怒,面上有些嫌惡,她最是痛恨這些紈絝子弟了。

崔盈哼了一聲,“不就是那日過來尋我們五郎時,逗了你兩句,他這人心不壞的。”

“總之你在我跟前少提他。”

“他這些日子也上進了不少,現下應是正跟五郎一起去校場練武去了。”

崔盈算了算時辰,估計這二人現在在幹嘛。

校場。

只見兩個身著勁服,容貌相似的男子馭著馬,手中舞長槍正纏鬥著,終於又過了兩刻鐘,緇色衣裳的男子,挑落赭色長袍男子手中長槍,並將手中的紅纓槍尖頂在那人喉間。

一旁秋香色勁服的男子原是抱胸駐足旁觀,須臾間分出勝負後,他大呼擊掌,“二哥好功夫!!!”

幾個陪練的心腹也是道:“二爺威武。”

穆元承望著面前抿著唇不服的弟弟,覺得他這些時日定是偷懶了,這套槍法他教授他多日,怎的還得漏了許多破綻,“阿驍,適才我回身之時,你可直接挑斷馬腿,迫我下馬,你卻楞在原地,在想什麽?”

穆元驍冷著臉,鋒利俊朗的五官上,卻各自盛滿著各自的無措,“沒,沒想什麽……”

“你六歲就能將我教你的劍招,用小木劍耍得有模有樣,還能找出劍招錯漏不足之處,別告訴我現如今,江河逆流,你越活越回去了。”

聽著二哥訓斥五哥,穆元錦嘿嘿直笑,“五哥在想媳婦兒呢,二哥,你向來是對後院這些女人敷衍了事,自然不知這兩情相悅的情人,只恨不得朝朝暮暮,交頸纏綿,哪兒還有時間練槍……”

“閉嘴!”

穆元驍用腳踢飛地上躺著龍膽銀槍,沖穆元錦馳飛而去,嚇得他哇哇大叫,“五哥,你就算殺我滅口也沒用,你將給你媳婦染蔻丹的功夫,用在練槍上,那還不是日進千裏。”

穆元錦滿嘴沒個把門的,穆元驍雖不是太懂這些,但是只覺他二哥聽到他給表妹染蔻丹時,臉色沈得快要滴出墨汁來。

“我沒有,那日是表妹手傷了……丫鬟們沒個輕重……”

穆元驍聲如蚊蠅,低聲辯解道,“我沒瞧過這玩意兒,染了一個,就一個指頭。”

一邊用吃人眼神死死盯了一眼穆元錦。

穆元錦也回味過來了,立馬道:“我們幾個鬧著玩的,二哥……沒有耽誤正事……我瞎說的,五哥他,每日練槍都得練兩三個時辰,勤著呢,連垂釣都擱下了……”

穆元承總算是臉色好點了,“阿驍,再過些日子,你便二十歲了,該加冠了,你那下表妹腹中也有了孩子,你也該穩重老成些了。”

“你還不曾取表字,我這個做兄長的,便贈你一字,望星,向北望星提劍立,一生長為國家憂。如今回鶻來犯,聖上又肯再覆用我,我自是要重回北地,阿驍這次我會帶你和錦郎一起,你們可畏懼?”

穆家男兒縱然折戟沈沙,也絕不會沈湎於後宅溫柔鄉,貪戀這都城繁華。

穆元承嘆息一聲看向五郎,又看向七郎。

聖上當真是好手段,下了詔書,卻又不給兵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