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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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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哄他

若他能無兵符號令漠北軍, 那便是做實不臣之心,若是不能,便是置百姓安危於不顧, 辜負聖恩。

仗要打, 回鶻要退, 北地的百姓,他穆元承要護, 他非什麽忠君之輩, 可流淌在血脈中的保家衛國,讓他毫不猶豫接下這道聖旨。

再說也該帶穆家年輕一輩的爺們上戰場,若是五弟七弟能立起來,他回不來時, 穆家還有其他人能撐著。

許是這道聖旨對穆家來說意義太過沈重,又想起漆黑一片的飄搖前路, 校場上三兄弟一時都並未再吭聲, 過了一會兒, 穆元錦率先笑開,“二哥, 五哥怎麽都不說話了, 小爺天不怕地不怕, 難不成還怕上戰場不成,看小爺去了漠北, 打得回鶻人滿地找牙;去了漠北, 還不用整日聽我娘哭哭啼啼,到處求人給我找差事, 謝二哥賞差事,謝聖上隆恩, 嘿嘿。”

“就是五哥……他的病,能上戰場嗎?”

穆元錦想了想又嬉皮笑臉道,“十一今年十三歲了,比二哥當年上戰場還小一歲,讓十一去,來日立下蓋世功勳,遠勝二哥,我們穆家又能重鑄輝煌,我如今十九了,眼瞅著年歲大了,便是有些戰功,別人也只道尋常,還不如讓十一替五哥去。”

“我也快二十了,也還沒有表字,五哥表字望星,那我要叫向北,跟五哥連在一起,排在五哥前頭。”

穆元承定定望著這個三房平妻所出,素來慣愛跟上京紈絝子弟廝混的弟弟,有些怔仲,半晌,“十一太小了,你五哥刀槍劍戟樣樣精通,兵書也讀了不少,就記不大住罷了,不妨事,也就這怕人的毛病,被我與你大伯母給嬌慣出來了,正是要去戰場歷練。”

又想起錦郎這性子,“胡鬧,你的表字,該讓三伯父來取。”

穆元錦一番好意,卻二哥利落拒了就算了,還被訓了一頓,又嘟囔,“那讓我爹跟四叔去,我爹在家閑著也沒事幹,四叔在鴻臚寺每日幹點迎來送往的生意,主持主持大典祭祀,也算是清閑,他們老當益壯,讓他們去……”

穆元承聽他越說越沒邊,忍不住額角抽動,不過這個紈絝弟弟到底是一片好心,這才想了想,又道

接著又道,“錦郎,十餘年松散憊懶,武藝稀疏,日後不必去族學了,隨我一道去軍營。”

穆元錦聞言頓時哀嚎,“二哥,我不想去軍營!咱們就在校場練,成不成?還有五哥陪我一道練呢。”

穆元承自是不會理會他鬼哭狼嚎。

倒是穆元驍聽完兄長的話,面上有些發白,不知是緊張還是畏懼。

回去路上,穆元錦勾肩搭背,陪他一路回去,“五哥,你別怕,你拿那些大頭兵,當成是府裏的桌子板凳就行,至於那些敵軍更是像是西瓜一樣,來一個切一個,來一雙,切一雙。”

見他不說話,穆元錦撓了撓頭,“你別慌回頭我再去勸勸二哥,讓十一去。”

穆元驍慘白的唇瓣,搖頭不許穆元錦胡鬧,“十一,小,不去。”

他說話又開始結結巴巴了,穆元錦心道不妙了,“侍劍,趕緊將你家爺,給我表妹送回去,小爺還得回去哄我娘,哪有功夫哄他?”

“這麽大人了,還要我這做弟弟的哄。”

“是,小七爺。”

侍劍抱拳領命,長眉耷拉著,也是一副喪氣為難模樣,眸中還隱含擔憂。

此時穆元錦站在親娘的院子踟躇不前,幹脆跳蹲在了一旁假山石上,朝著池子裏有一搭沒一搭扔石子,也不知漠北哪鬼地方吃什麽,喝什麽?夜裏冷不冷,不過二哥都能守在那地方這麽多年,他應是……也行吧……

忽的,他瞟見一藕荷夏衫,立時站起來隔著院墻,眺望了一會兒,鳳眸一亮,朝著那人影兒扔了一塊石子兒。

“哎喲!”

紅鶯好好地從那邊藥房過來,正低著頭走路,驀地肩頭一麻,以她多年行醫經驗,料想該是青了,本來這些日子來了月事,正煩得慌。

立馬四處看了看,究竟哪個小兔崽子敢砸她?!!

“誰幹的???有膽子做下,沒膽子認!!!”

“紅鶯姐姐,莫惱,莫惱,是小爺扔得。”

穆元錦從假山上跳下來,然後擡足小跑了出去,到了哪條小徑,笑得眉眼絢麗,他生了崔家人的一雙桃花眼,瞧人時,跟他表妹一樣帶著鉤子似的,紅鶯先是擰著眉,斜睨他一眼,根本不欲與他攀談,還不待人說完便狠踩了他一腳,拎著兩包藥走了。

“好兇悍的丫頭,這麽不待見小爺,改日叫表妹將你送給小爺,看小爺怎麽整治你。”

穆元錦吃了掛落,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

“少爺,您回來了,太太等您,等您心肝都碎了。”

他娘貼身丫鬟出來找他,張口就是他娘如何如何思念他,穆元錦耳朵都聽起繭子了。

都不等他進屋,就知道他娘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錦郎,我的錦郎,天殺的……”

“怎麽就要你上戰場了……”穆元錦面無表情,勾著肩,身形岣嶁坐在椅子上,歪著頭,接了下一句。

“肯定誰見不得你好,要害你,為娘將你養這麽大……”被他打斷,崔綰頓了頓又哭訴道。

“還沒見你娶妻生子,你就要上戰場了……”穆元錦繼續接茬。

“錦郎,娘說話呢,你莫要再這般打斷娘,待會兒娘該記不住後面的話了。”

“娘啊,兒子都快背下來了,自打接了聖旨,您已經說了不下十遍了。”

穆元錦無奈道。

三太太瞪了他一眼,哀怨道:“娘這是擔心你,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你爹又不管顧你,還有誰會跟娘一樣,你二哥肯定沒安好心,將你名字呈了上去,別以為娘不知道,聖上已經厭了他,他還非要拖累我們三房。”

“娘,你又聽哪家官眷小姐,同您說道了什麽?叫兒子說,您呀,少聽外頭那些風言風語,我和二哥三哥五哥,是同氣連枝的兄弟,二哥怎會害兒子?此次回鶻來勢洶洶,陳兵十萬在邊境,聖上多點幾個人,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我們穆家歷代男兒驍勇善戰,除了已故的大伯父和爹還有四叔,這幾根長歪了老樹樁子,哪個不是將軍的料子?”

穆元錦私心覺著,他爹這輩的穆家男兒都長歪了,竟都是些文官。

“聖旨上點了我和五哥的名字,又不是二哥自己願意的,你看五哥,連舌頭都捋不直,見人就跟得了失心瘋一樣,還不是得上戰場,兒子好手好腳的,這腦袋瓜,活泛著呢,甭擔心兒子吃虧了,指不定還能掙個前程,讓娘您也跟大伯母一樣,當一當誥命夫人。”

“不許這麽說你爹,沒大沒小。”

崔綰罵兒子。

“你表妹也是不長良心,當日我好心接她來公府,誰知她得了大房青眼,轉眼便將我這做姑母的給拋一邊,要曉得,當日你六表妹回了東寧府,就被你舅父送去了刺史府。”

這些女人之間的事兒,聽得穆元錦用手堵住了耳朵。

“錦郎,你竟對娘這般不耐?”

“娘,表妹挺好的,您能別總是在人後編排人家嗎?好歹我們身上也流著一樣的血,五哥是傻點,我二哥和大伯母可不是吃素的,表妹能做什麽?還不是只有在後院跟您一樣繡繡花,給相公做靴,還沒您自在呢,能時常出府同外頭的長舌婦,說三道四,我聽爹說,您年輕的時候,既能做解語花,又能做爹的帳內軍師,如今……竟這模樣……”

後穆元錦不欲說這些糟心事,聽他娘沒完沒了哭訴抱怨,“聽說舅父和表哥,當了東寧府司戶?雖不是科舉入仕,好歹有了官身,是二哥給舅父安排的?”

“你舅父沒說。”崔綰被問得一楞,後蹙眉搖頭只說這句。

“您看,您該多操心操心外祖家的事兒,如今竟連舅父這官身,怎麽得來都不知道,成日與那些官眷插花品茶,聽些蜚短流長,遭人算計,回來離間我們兄弟。”

“錦郎!”

“少爺!”

他這話跟戳了大崔氏肺管子似的,主仆二人嗓門都提高幾個度。

崔綰被氣得直抹淚,穆元錦抱著腦袋覺著就不該回來,耷拉著眉,然後叫支使丫鬟,“兒子錯了還不成嗎?娘,兒子錯了,香茗,你去把家法拿過來。”

“住手。”

被三太太給呵住,“娘叫你回來,難不成便是為了動家法?娘是擔心你,如今我兒將要去漠北,這一去生死難料,娘想在你臨行前,為你娶一位賢良淑德的正妻。”

“怎麽就生死難料了?不是還有二哥護著我們嗎?兒子能有什麽事兒?”

穆元錦擺擺手,好似對於這事兒滿不在意,示意老娘少操心這些,三太太罵他,“你這孩子,先前年紀小,頑劣放縱些也無妨,再過些日子就十九了,還如此混賬!”

“那戰場上刀劍無眼!哪有你以為這般松快,指不定哪裏就要那些蠻子的大刀劈了。”

三太太戳著兒子腦門,一邊叫大丫鬟,將自己選好的閨秀們畫像給抱過來。

穆元錦見親娘動真格了,立時抗拒,“娘,您這不是耽誤人家?兒子快出征 了,每個一年半載,如何回得來,你將人家小娘子娶回來作甚?守活寡嗎?人家也是娘生爹養得……”

他歪仰著腦袋,蹙著清秀的眉,十分不耐,接著就被三太太一掌拍在腦門上,“若是你回不來呢!你現下娶個正妻,加把勁,屆時你在那閻王地界去,即便有個三長兩短,也有個香火,有個後人為你掃墓祭奠,你五哥這傻子都能有子嗣,清明燒紙,你孤零零……”

“那不是還有元麒嗎?十一,日後記得給哥哥燒紙。”

穆元錦聽到他娘哭完後,又非要讓他隨便拉個小娘子成親,好叫人家生個孩子,給他留後,他穆七何時做過這般缺德事,再說,他娘慣來小題大做,口口聲聲便說他活不成,他偏要讓他娘瞧瞧,他穆元錦是個響當當的爺們,是生是死自己說了算!

於是便對弟弟說這渾話,穆十一還傻乎乎回了一句,“我怕記不住,日後我娶妻生子了,讓我的孩兒燒。”

母子幾人說話間,穆元錦還撅著嘴,嘬嘬嘬逗地上獅子狗兒,

“你這混賬!”崔綰被他氣得心肝疼,一時間竟也沒了摧心斷腸,割肉般難過,“滾,給我滾出去!”

“出去就出去,那你把我神武大將軍還我,出征前,我還能玩兩天,之前神武大將軍給我掙了不少銀子……”

三太太見兒子還是這幅吊兒郎當的模樣,還朝她要他那蟈蟈,將一旁杯盞砸了過去,穆元錦這小子慣來滑頭,不是站著挨打的人,跳到門口,“看來娘現下不想再見兒子了,那我就先走了,總歸是有了差事,您就放一百個心,兒子給您保證掙個誥命回來。”

“這混賬!”

三太太氣不過,又揪小兒子臉,“你這蠢材,你這討債鬼哥哥問話,你應他作甚!?說些晦氣話,看我今日不狠狠教訓你。”

“娘,疼,爹,爹!爹!!”

穆十一被揪得直嚷嚷,香茗忙不疊,“太太息怒,太太息怒,待會兒給十一郎君擰壞了,破相了可不好說親。”

“七郎君這樣說,是為著讓太太您別再憂心了,是極孝順的,瞧太太您現在光顧著生氣,可沒功夫來傷神。”

“這混賬哪有你說得這心思,成日不學好。”

三太太嘴上這般說著,心中卻十分認同香茗說得話,香茗見她氣消了些,接著安慰道:“七爺長大了,是個能頂立門戶的郎君,可男子們向來是說不來這軟話兒,總不能跟太太您,母子二人在屋內抱頭痛哭,那可真是……”

香茗說到這兒便停了,去門邊將方才扔出去的杯盞渣滓,拾起來,沒得待會兒紮了主子,“太太不若叫怡姑娘叫過來,小娘子總歸是貼心些的。”

三太太想了想,頷首示意讓香茗把她的乖女兒抱過來。

話說這廂紅鶯被三太太口中的混賬,用石子兒給砸在左肩,揉著肩頭,嘴上罵罵咧咧回到滄浪閣,就瞧見她明面上的兩位主子,坐在院中亭子裏,那高大健碩的穆五郎就跟個鵪鶉似的,縮在嬌小玲瓏的崔娘子懷中。

崔盈輕輕抿著唇,見紅鶯在瞧,有些羞赧。

紅鶯瞧了這二人一會兒,發覺與尋常不同之處了,穆五郎的模樣,瞧著像是發病了?

只見他縮在崔盈懷中,身子卻時不時戰栗發抖,雙目失焦。

正值酷暑,隨已至酉時,餘陽將涼亭的影子拉長,墨白相間的殘雲浮動著,似馬,似彘,尋不到的蹤跡的蟬,嘶鳴不止,院內青石面上暑氣未消,赤足踩上去還燙腳心。

崔盈被這傻子緊緊摟靠住,不住冒汗,縱使身邊丫鬟來來回回,往冰鑒不停續上冰,也不怎的管用,身上清涼的料子亦微微浸濕,她手執團扇不住搖動,還得空出一張裹了蜜似的嘴兒來哄人,“表哥這是怎的了?莫急莫急。”

想起侍劍所說,又想起他的病,崔盈心底也大概有數了。

他就這般無助可憐地靠在她胸間,像極了等待主人安撫的烈犬,貼著她散著茉莉香的鎖骨處,她攬著他勁腰身,一手搖扇,一手撫摸著他腦袋,低聲問他,“是不是聽到要去漠北,害怕了?”

他不說話,崔盈也不計較,“阿盈知道,表哥絕非鼠輩,乃威武大丈夫也,料想不是怕那北地蠻夷,而是憂心自己無法與同袍交談,到了軍營,人群聚集,應是喘不過氣來,亦或不敢見血是否?”

“還記得表哥說,要做大將軍,要當大英雄,保家衛國,為了我們腹中的孩兒做個樣子。”

“是。”

終是舍得扔出來一個字,崔盈送了一口氣,還肯同她說話就好,自閉癥得慢慢來,聖旨下得太急,他二哥哥之前也沒想過,弟弟也會出征,許是存過希冀,最後卻發現不過妄念。

“你摸摸這兒,五郎要做爹了,這模樣,孩兒出來瞧見,定會笑你這做爹爹的。”

穆元驍不語,卻拿手捂在崔盈腹間,“捂著,看不清。”

崔盈失笑,“你這是賴皮,她看不清,也能聽見爹爹娘親說話。”

“表哥別怕,會有法子的,阿盈一直都在,表哥不知道,在阿盈來滄浪閣前,聽下人們說,表哥是個傻子,阿盈就在想,是傻子啊,什麽樣傻子,是不是吃手流涕,夜裏還會尿床榻,還要丫鬟婆子們追著餵飯的傻子。”

穆元驍被她這般說得有些羞惱,還有些難為情,將臉埋在她山巒雪峰間,悶聲道:“爺才不傻,哪個奴才敢汙爺清名,爺要拔了他的舌頭。”

“阿盈還沒說完呢,後來我見到表哥,生得俊,還會垂釣,還能教阿盈練字,能使長槍,會舞劍,百步穿楊,箭無虛發,心道,也不傻嘛,定是下人們閑來無事,傳來傳去,變了味兒,只是到底有些美中不足……”

“何處不足?”

聽到她嘆息,穆元驍忙直起身子,追問。

崔盈瞧他緊抿著唇,微微泛白的臉盛滿認真,忍不住莞爾,“才不告訴表哥,除非表哥先用晚膳,用完晚膳,阿盈才說。”

“爺吃。”

他自從校場回來後便不吃不喝,該用晚膳的時辰,也像是不餓,只一味發抖不與人說話。

“小喜,給五爺將飯菜拿來。”

“是,夫人,飯菜膳房的人一直熱著呢,這就呈上來。”

一刻鐘後,穆元驍用完晚膳,便不停追問她,“爺究竟何處不足?”

崔盈笑而不語,拿來字帖供他臨摹,他寫著大字,漸漸定下心神,眉宇間那股子慌亂散去。

崔盈打著哈欠,陪他一起。

待到了就寢的時辰,他也不再追問,反倒是沈沈睡去,崔盈撫平他入睡後依舊緊鎖的眉,輕聲道:“美中不足之事,自然是如此有才有貌,出身顯貴的郎君,怎的不是我的男人,不過現下已添全了。”

她躺在他身側,卻遲遲未曾睡去,他竟也要出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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