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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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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好了

“見過太太, 您身子可好些了?”

到了錦繡堂,大太太坐在梨木椅子上,正喝著參湯呢, 崔盈先是給大太太行禮問安。

孟氏氣色瞧著還是有些蒼白, 不過精神頭還算過得去, 如今府上是四太太操持庶務,雖說她這人做事不大用心, 耳根子也軟, 不過兒媳走之前將規矩立下了,她照著章程拿主意就是。

是故,府上如今井然有序,倒是不曾出過大差錯。

就是她那兒媳, 唉……孟氏想起自己那可憐的媳婦兒,心裏就難受, 崔盈走到她跟前時, 她還楞神呢。

“你來了, 我聽二郎說,你這次為驍兒尋醫, 也算是盡心了, 是個好的。”

孟氏大病一場過後, 整個人愈發平和安詳,兼之二兒媳之死, 待崔盈倒不如以往嚴苛。

崔盈低著頭, 咬住唇,乖巧道:“五爺安好, 便是婢妾安好,尋醫乃是婢妾分內之事。”

“若是這次驍兒能治好, 本夫人做主,擡你做驍兒貴妾,將來若是主母進門,無正經由頭,也不能隨意處置了你。”

崔盈一楞,貴妾?不過還是先謝恩。

“謝太太擡舉。”

孟氏已經喝完參湯了,聞言擺了擺手,讓崔盈不用在哪裏幹杵著,吩咐丫鬟道:“給盈夫人擺凳。”

自打孟氏知道她沒跟穆元驍圓房後,認定她是內裏藏奸之女,已許久不曾給她好臉色,這猛地待她如此和藹可親,崔盈還有些不適應。

辰時兩刻,正是用早食的時候。

“你也坐下一塊用膳吧,吃完了,同我一塊去看看驍兒。”

席面擺開,孟氏這裏的早食,還挺豐富的,不過都沒怎麽動,許是因著她小兒子病重,她並沒有什麽胃口動筷。

桌上釉碗中盛了杏仁茶,琉璃盞白瓷盤裏還有五色糯米飯,三層玉帶糕。

“是。”

崔盈有些手足無措,不過依舊聽話坐下來了。

“我記得今兒好像是三月三,上巳節?”

孟氏盯著桌上吃食,像是想到什麽,詢問旁邊布菜的小丫鬟,小丫鬟低聲回話,“太太沒記錯,今兒是上巳節,還是八娘子的及笄宴呢,四太太說得好好辦一場,給府裏去去晦氣,也算是沖喜……”

沖喜二字,還沒吐完那個喜字兒,孟氏臉色驀地一沈,將手中金箸啪一聲拍在桌上。

“你這小蹄子說什麽呢?”

青姑上前給了那丫鬟一巴掌,那丫鬟被打後,也反應過來了,神色惶恐,跪在地上,就差哭出來了,“奴婢嘴笨,該打,該打。”

“太太別氣,不是說待會兒去瞧五少爺嗎?孫大夫妙手回春,五少爺想必過些日子就痊愈了,大清晨的,這丫頭想必沒睡醒呢。”

崔盈蹙眉,雖也覺這小丫頭笨嘴拙舌的,不過瞧著也就是十三四歲,跪在地上,怪可憐的,開口替她說了兩句。

“以後不用在屋裏當差了,進府的時候那個婆子調教得這丫頭,將人給我送回去。”

“是。”

那丫頭耷拉著腦袋,這份好差事算是沒了,更是懊悔自己嘴巴不中用。

“回來。”

那綠衣丫頭正要出門,被叫住,孟氏又問她,“你剛才那話是四太太說得?”

那小丫頭回話說,“四太太在前院布置人手,奴婢也去了,後來打了個盹,其他人都走了,奴婢靠欄柱後面,正巧聽到四太太跟她手底下的蘭珍說這話……”

“行了,你出去吧。”

孟氏面上已經看不出什麽怒氣,又恢覆了公府主母的姿態,只是語氣冷淡,夾著一絲厭惡。

“是。”

“太太您不吃了嗎?”

本來大太太喝完參湯就不見動桌上的點心甜湯,不過還是動了筷子,如今被這丫頭這麽一說,她便搖搖頭,“罷了,我飽了,如今府上的調教小丫頭的差事是誰在管?”

“好像是三太太院中陳力家的媳婦。”

聽到三太太崔綰,自己身旁還坐著她娘家親侄女呢,哪倒是不必再說什麽,大太太掃了崔盈一眼。

崔盈低頭喝著杏仁茶,還夾了個麻團,風餐露宿多日,她胃口還挺好的……可是這不是顯出她沒為穆元驍的病,茶不思飯不想嗎?

只得邊吃喝,邊面色呈現憂心忡忡,見大太太看她,崔盈立馬換上羞愧的神情,“我姑母她這些時日都為七少爺操心壞了,想必是疏漏了。”

她這話,大太太十分感同身受,畢竟她也是這麽為小兒子憂心著,不過崔綰的兒子,是身子康健放回來的,不像她兒子,想到這兒,大太太眉頭就是一擰,怎的偏生她家五郎就得了鼠疫。

“那夥兒黑心肝的,是想要我兒子的命。”

“可不是,您可不知,那牢獄裏獄卒們,個個都是壞了心的,這吃喝都指望不上,牢房裏又臟,可不就只有吃苦的份,若不是二少爺打點過了,只怕還得給兩個表哥用刑呢。”

崔盈自然也是隨著大太太話,附和。

大太太打量著崔盈用早食的模樣,也發覺她瘦了許多,想起長子口中,崔盈可是吃了不少苦才將孫大夫給帶回來了,心中也是十分動容,又想起前些日子,兒子被人擡回府,貴妃指了太醫過來為五郎診治。

五郎很少有清醒的時候,總是高熱囈語。

那日在長子院中,幼子奄奄一息,拉著自己的手道:“娘,讓表妹走。”

她知道兒子很喜歡這個妾室,按說這種沒有子嗣傍身的妾室,郎君橫死,若是五郎有個萬一,得做陪葬品與五郎一同下葬,可五郎的意思,卻是讓她放這丫頭出府。

大太太這些天心中,一直百轉千回,盤算著一件事,若是五郎有個好歹,該不該讓這丫頭給五郎陪葬?

一想到兒子這麽喜歡這丫頭,她這做母親的,就想著給兒子留個念想;可兒子說了放這丫頭出府,若是……這就是兒子臨終前,唯一朝她提得要求。

直到崔盈帶了個,據說能治鼠疫的神醫,大太太又心軟了,心道:五郎患上鼠疫這些日子,這丫頭也算有情有義了。

崔盈坐在圓凳,用著早食,吃著正香呢,全然不知自己又在死亡邊緣上蹦迪了一陣。

大太太嘆息了一聲,“前些日子驍兒同我說,叫我放你出府,五郎這模樣,我也不知能有多少時日,照他的意思,若是他……我會叫二郎代驍兒給你一封放妾書,你回你那東寧府去,你意下如何?”

崔盈陡然聞聽這話,握著湯匙的手頓住了,整個人也僵在原地。

這是遺言嗎?

崔盈低垂著腦袋,手中湯匙漸漸握緊,雅青睫羽顫得厲害,恍惚間她聽見自己回道:“婢妾不願出府,五少爺會好起來的。”

其實她也分不清自己話中,是真情還是假意,她不願見那傻子就這麽白白死去,可也不欲做什麽陪葬品,封建糟粕……

接著她又道:“婢妾去了西南,那處鼠疫已不成氣候了,華大夫醫術高明,必然藥到病除。”

不過大太太對於她這話,十分滿意,笑著頷首。

“你是個好孩子,我便知當日將你指給五郎不會有錯,陪我一同去瞧瞧五郎。”

“是。”

崔盈溫順道。

——

自穆元驍回府,大太太怕底下人伺候不用心,便特地收拾了個新院子給他養病,還取名為福壽齋。

等崔盈跟大太太到福壽齋時,華大夫已在為穆元驍診治,穆元承一襲墨色綢袍,負手而立站在院外。

只見華大夫為穆元驍紮了幾針,穆元驍面若金紙,猛地嘔出一口鮮血,大太太心疼就要進去,被穆元承攔住,“娘,華大夫正在為驍弟治病,您便是進去也無濟於事。”

大太太駐足翹首往屋裏看,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華大夫蒙著紗布走了出來,發脾氣道:“說了不許這這處圍著!”

又苦口婆心,“你們幾位就這麽看著,也幫不上忙,何苦呢,幾位一來,又跟著一堆下人,這鼠疫最忌諱人群聚集,院落清凈些,是最好的,別這個沒治好,其他人也染上了。”

大太太見兒子雖嘔血了,可像是好些了,忙不疊道:“是是是,這位神醫,有什麽用得上的藥材,只管同下人說。”

“神醫說得對,我們自就走。”

大太太又拉著崔盈匆匆離去,走之前對穆元承道:“老二,你弟弟這兒就交托給你了。”

路過穆元承身側,崔盈偷覷了他一眼,覺得這人現下身上有幾分落魄之氣,想必是才喪妻沒多久,還沒振作起來。

她往返西南花了大半月,那黑心書生當初只留給她三日期限,如今三日期限早就過去,那些信沒流出,想必這位已經替她將信竊回了,也算是放下一樁心事。

“既然不能照看五郎,那便同我一道為五郎供佛上香,祈禱五郎無事。”

大太太吩咐道。

後又碎碎念,“上巳節,我得去宗祠祭祀,也好叫穆家先輩們保佑我家五郎,這次必定能逢兇化吉,百病全消。”

後來崔盈連抄了五六日的大悲咒和金剛經,這次可沒人幫她作弊,她抄得手都快斷了,不過大太太倒是對她越來越滿意了,如此一來,她在府中地位又提升了,膳房那些婆子再不敢給她使些花招。

昭仁二十九年,立夏這一日,福壽齋傳來好消息,說五郎君能起身下榻走兩步了。

崔盈喜出望外,甚至有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悸動雀躍,她從滄浪閣一路穿過月洞門,安瀾院,錦繡堂,跑到了在公府種了一片石榴樹旁的福壽齋。

只是等她到時,福壽齋已極為熱鬧,大太太孟氏四太太陳氏,還有府裏的當家人老國公,四老爺,二少爺,都到了,連在白雲觀修行的老太太,安樂長公主也回來了。

“驍兒,你可算是好些了,你都不知道這些日子,可把娘擔心壞了。”

大太太說著說著就抹淚,四太太忙扶住她安慰,卻被她不動聲色躲開了。

“驍兒,待你大好了,定要同祖母去白雲觀給菩薩還願,祖母可是為你求了菩薩。”

“你受苦了,你別怕,有祖母在,那三十脊杖,我看誰敢施刑,待來年,你皇舅爺大壽,再解了禁,就與往常無二了。”

永樂長公主拍著孫兒的手道。

最後還是老國公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孫兒福氣還在後頭呢。”

穆元驍唇瓣幹裂,面頰瘦削,人卻極為精神,一雙鳳目重新染著光亮,他看著圍著自己床榻的一圈人,先是叫了一聲:“娘,二哥。”

後面的反應,卻與眾人想得不同,他神情驚惶,揮動著雙臂趕這些人走,“你們都出去,我不要見到你們,不要這麽多人,不要,不要圍著我……”

大太太面色僵住,想安撫住他,卻無濟於事,穆元驍似乎對於自己屋中有這麽多人,相當排斥厭惡,穆元承看著小弟這模樣,皺著眉,心中有個猜測。

聽穆元驍說話這麽利索,眾人詫異,老國公道:“驍兒,你說話……這,不妨礙了……”

大太太也反應過來,忙上前兩步激切道:“驍兒,你再跟娘說兩句話。”

孟氏到榻前握著兒子的手,穆元驍似乎鎮定許多,將頭埋在錦被中悶聲道,“娘,你讓他們出去。”

大太太又勸了幾句,最後只得對公爹和婆母道:“五郎想來是因著那案子,見一大家子人圍著,心裏慌,我們先讓五郎緩緩。”

說罷,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其他人紛紛頷首,畢竟穆元驍的情況,大家都是清楚的。

崔盈在院外,並未進去,看門的丫鬟問她,要不要替她進去稟告一聲。

崔盈搖搖頭,輕輕笑了笑,便準備回去,他沒事了,他也有很多心疼他的家人,其實不缺一個她。

“娘子,你繡鞋跑掉了一只。”

崔盈低頭一看,這才後知後覺,她只穿了一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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