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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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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流民

多年枕邊人, 岑芙自然是一眼就看出穆元驍此時的異樣,不過她自生產後,便得了崩漏之癥, 一時半刻起不了榻, 院中諸事, 不大上心。

於是便問道:“相公可是有事?”

見穆元承似乎未聞其言,以為是在怪罪自己。

於是掙紮起身, 半個身子倚著在枕上, 臉頰消瘦,眼神依舊明亮,卻充斥著疲倦,繼續道:“妾身無用, 沒能留住姐兒,唯一的哥兒又是……”

語罷, 兩行清淚滑落, 叫人動容。

瞧她這憔悴模樣, 穆元承心下一澀,伸手擦去她的淚, 入手是一片冰涼肌膚, 輕聲嘆息, “爺就是來看看你,你好好將養身子, 莫哭了, 你這才生產過沒多久,仔細眼睛。”

“好好將我們安哥兒養大。”

“安哥兒?”

岑氏楞住, 穆元承將她瘦弱的身子虛虛攬住,低聲道:“我已為我們的孩兒取名平安二字, 此生只盼我兒能歲歲康健,無病無憂。”

“二爺。”岑氏眼眶紅透,又用帕子將淚拭幹,連聲應道:“妾身知道,妾身知道。”

在岑氏房中待了半個時辰,穆元承才踏出的房門,面沈如墨。

甫一出門,便瞧見院外等他的親衛統領,正在抖身上雪,見他出來,立刻上前稟道。

“二爺,西南那邊的事兒已經辦好了。”

“嗯,幹的不錯。”

他踱步出院,主仆一前一後,在絮雪中行走著,似乎都不覺寒冷,與天明商討著西南之後的部署,倏地掃見天明寶藍襖袍,肩上被雪融暗一片。

“這飛雪太冷,下次便在廊下等著就是,爺倒是不知,府上規矩何時如此嚴苛,偏叫你一個親衛統領在雪裏罰站。”

天明抱著劍,搓了一下手,只是幹笑兩聲,並未回話,心忖道:才出柳夫人之事,只怕主子跟主母有的鬧,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若是靠近了,聽到些不該聽的,那就不大好了。

穆元承走在前面,並未瞧見天明面上神情,若是瞧見,只怕是要踹他幾腳。

“五爺那邊,二爺打算怎麽做?聽說那老鼠死後,七爺在獄中,只認府中送過去的吃食,死活不肯吃獄卒們送過去的食物。”

“背後之人哪裏是沖爺來的,小五小七,不過是無妄之災。”

穆元承神情肅穆,一襲月白大氅,將其襯得氣質出塵,旁人卻是看不透他一肚子的利欲熏心,無情無義。

柳氏也好,岑氏也罷,有上幾分情分,也是無足輕重的,至於懲戒柳氏,不過是為了男人的尊嚴和公府的體統。

“聽說當日有水匪出沒?”

“是。”好端端,二爺怎的突然提及水匪,天明有些不解,不過依舊如實回答。

丹陽湖,水匪,蔣家,章家,六皇子……穆元承看向蔣家所在的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抓一個當日的水匪,爺有用,要活的。”

“奴才明白。”

“要快。”

——

三更天,打更的敲了幾聲鑼,寧國公府,議事閣:十四洲

穆元承大馬金刀坐於椅上,姿態豪邁,屋內眾部,皆是他親信,難免隨意些,若是此等親信面前,尚不流露真實模樣,那也活得太過憋屈。

中間青銅獸首碳爐火正旺,燃著幾封信紙,幾縷青煙裊裊蕩在空中。

“驍弟的箭向來只射靶子,從不射人,若是他真有此好,這府上只怕隔個幾天就得換一批奴才。”

“五爺定是被人構陷。”一人道。

一大漢悶了一口酒,呼喝,“他娘的,這上京的人,心眼真他娘多,將軍,幹脆將軍把府上老小帶去北地,北地天高皇帝遠,豈不自在,至於那新上任的節度使,只要將軍您一聲令下,末將立馬提刀回北地把他砍了。”

“就是,二爺,雖然您人不在隴洲,但是弟兄們只認人,可不認兵符,和皇帝老兒的詔書啊。”

那人頗為不屑。

此話實在大逆不道,不少人皺眉,不過並未有人出言反駁,畢竟,皇帝敢這麽對他們大人,就知不是什麽明君。

“今夜主子召各位來,是為商量五爺之事。”

公孫無開口道,要知前些日子,他還站在公堂之上,是章家重金請來的狀師,今夜,便坐在十四州正堂內,堂而皇之說起怎麽為穆元驍開罪。

“先生可是有話要說?”

穆元承看過去。

公孫無與宋含璋對視一眼,道:“小生以為,那章家庶子,並非五爺所殺,而是……”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

“公孫,你賣什麽關子,而是什麽?”

“就是!你老是這麽磨磨唧唧的。”

“而是蔣家大公子所殺。”

公孫無嘴角掛上一絲玩味,穆元承眸光微閃,“先生可有憑證?要知道,穆家,蔣家,向來相安無事……”

“主上心中不是已然有了猜測,不然怎會讓天明統領出手抓人,主上一貶被貶,可離不開蔣家的助力,這次定要從他們身上撕下塊肉來。”

公孫無含笑道。

穆元承看向他,漫不經心說了句,“你消息倒是快。”白日,他心中隱隱有所料想,再連著公孫先生的話來看,應是無錯了。

“過來時,屬下遇到了天明統領,多說了幾句。”

屋內幾個武夫聽得雲裏霧裏,幾個幕僚卻笑得陰險,萬事俱備,只等水匪了。

雞鳴時分,天兒還未亮,隆冬時節總是如此。

屋內眾人散去。

與此同時,另一邊崔盈,已經被孟氏叫人從被褥裏面薅起來了,打著哈欠,正登上馬車,準備去皇覺寺給穆元驍祈福,保佑他平安無事,原本這種祈福之事,該穆元驍的正妻去,可惜,穆元驍院內女眷,就她一個小妾。

只好趕鴨子上架,要知道孟氏強撐病體,都要囑咐她去祈福,慈母之心,唉。

現下府上庶務都是四太太在打理,畢竟實在無人可用啊。

“芙蕖呢?”

掃了一下身邊丫鬟,發現只有紅鶯,便 隨口問了一句。

紅鶯正拾掇著方凳小桌,擺上她路上要吃的點心果子。

“奴婢叫了她,那丫頭說,還得給穆五郎君送飯。”

這話說著,紅鶯覺著有些好笑,小丫鬟動春心了,思慕對象還是自己主子的男人,這後院似乎永遠都在上演諸如此類的戲碼。

紅鶯心覺,若不是追隨公主,只怕,她也會是另一個芙蕖。

也算是看穿芙蕖的心思,崔盈整理著摘下的幃帽,自嘲般笑了笑,倒是她高估了“主仆情”,隨她去吧。

城門口,喧鬧聲不絕於耳,崔盈本在假睞,當聽到一陣痛呼,才忍不住,掀開簾子。

那邊府中的家丁正跟守門侍衛核對出城門信息。

“怎麽回事?”

不遠處,一婦人正撲在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身上,死死護住,在她身下空隙的孩子,像是急劇快速地啃著什麽東西,吞咽聲響得可怕,地上有幾塊極小的青綠色渣滓,幾個蓬頭垢面的人正對婦人拳打腳踢,還有去拉婦人的,他們呼哧急促,也像是進氣多出氣少的樣子。

“回娘子的話,有幾個流民在搶野菜餅。”

車夫回話道,一邊擔憂,“流民是越來越多了,京中糧價也漲了,要不是小的,並家裏的婦人在府裏當差……”

“野菜餅?”

“就是桑葉摻點粟米小麥,揉成一團的餅子。”

那明明就是野菜團,哪裏有粟米小麥,她眼神好得很,崔盈心下一痛,端起小桌上的點心,想讓家丁給那對母子送去。

琉璃盞還沒有端出馬車窗口,就被紅鶯死死握住手腕,隨即一把拉下簾子,擋住視線,“娘子,這是做什麽?”

“她們……很可憐……我做不到。”冷眼旁觀,崔盈盯著手中裝點心的琉璃盞失神。

“娘子!沒有雷霆手段,就不要有菩薩心腸,娘子可知城外頭有多少流民?”

紅鶯握住她手腕將琉璃盞放回桌上,十分強硬。

“數萬人,還有人源源不斷地從西南逃過來,蝗災過後,便是大水,而朝廷賑災糧在魏渠,為水匪所劫,西南境內已餓殍千裏,人間煉獄,易子而食的慘象比比皆是,地方官早就全被暴民們砍殺在府衙之內。”

“朝廷不管嗎?!”

崔盈驚怒。

“不是已經派了水師提督去剿匪了嗎。”

隨機冷哼一聲,“這下可真是賊喊捉賊。”

賊喊捉賊?崔盈怔仲,此話何意?不過紅鶯並未再多說此事,而是接著上一茬。

“若是娘子,適才拿出那琉璃盞的點心給那對婦人,只怕在這東城門口就得生出事端。”

未盡之意,她已了然於胸。

她掀開簾子,看著城外密密麻麻圍在城墻腳的流民,望著她的馬車,像一只只眼睛綠瑩瑩的狼,不由黛眉輕蹙。

轉而道:“此等招攬民心的好時候,殿下何不……”

崔盈收起那點悲天憫人,談起正事,還未等紅鶯反應過來,她又自言自語道:“治標不治本。”

紅鶯還算是滿意地看了她一眼,望著地上那對母女,狠心別過頭去,給了她們食物也是守不住,神情漠然,卻是篤定道。

“殿下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崔盈頷首,隨即吩咐馬夫,“換條路吧。”

車夫換了條更快隱蔽安全地去皇覺寺的路,面前這些餓瘋了的流民,絕不是帶出的幾個護院隨從可以抵擋。

車車掉頭,崔盈卻再一次掀開簾子,回望了一下那對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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