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誰家好人為死對頭快急瘋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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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誰家好人為死對頭快急瘋還快……
宋野狀似無意將長款羽絨服丟在陸洺身上, 在他看來前一秒轉頭，裝作欣賞風景。
“今天……天氣挺好。”
涼風嗖嗖嗖吹，湖邊蘆葦唦啦啦作響, 白日裏澄凈的湖面此時隱沒在一片黑暗中, 除了黑還是黑，一望無際。
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蒼穹之上烏雲密布,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流星。
怎麽也算不上個“好”。
陸洺沒什麽表情, 也沒動作, 像是一根手指都懶得擡，更懶得搭理宋野。
“拿走。”他收回視線，冷冷道。
一開口, 涼風鉆入肺腑，激起一陣咳嗽, 喉頭滾動壓下去, 只發出幾聲悶咳。
抵在唇邊的手發白泛青, 一看就涼得厲害，可他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似的。
宋野欲言又止，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道：“穿著吧，別……”
陸洺眉目間寫滿不耐煩，直接打斷他的話：“不用你管。”
宋野一噎，眉頭皺起，有些氣他又不愛惜自己身體，鼻尖都凍得通紅還嘴硬。
感冒就老實了。
但他沒說出口。
畢竟陸洺生氣也是因為……自己。
“那個……”他踢著腳邊一顆石子, 來回在腳底摩擦，“剛剛，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石子都換了三塊了, 還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讓他跟死對頭道歉，屬實有點困難。
卻不曾想，陸洺突然問道：“你初吻給誰了？”
宋野猛地一楞：“啊？你聽到了？”
這麽遠距離還能聽清楚，陸洺這耳力可以啊。
陸洺此時擡頭，目光好似冰棱，冷冷地紮過來，宋野霎時正色，跟犯錯被抓包的小孩似的，頭搖成撥浪鼓。
“沒有……”他道，“我沒親過別人。”
陸洺嘴角一抽，明顯不信。
又後悔心裏氣不過，嘴快問出來了，立刻收斂神色，一副毫不關心的模樣。
宋野卻格外在意，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認真道：“你別聽他們胡說，我真的沒親過別人。”
除了剛才……
不不不，那個不算。
他打個激靈，把“親了死對頭”這個危險的想法拋開。
“就算我親過別人，口水和氣息殘留也絕不會超過一天。昨天到現在我們一直在一起，所以我的嘴是幹凈的。”
說著還無意識嘟了下嘴。
“而且……”他聲音弱下來，咬了咬下唇，發出聲委屈的鼻音，“我們也沒碰到……”
陸洺眼皮重重一跳。
宋野這話說的，沒親上他還委屈上了？
委屈的不該是自己嗎？
真想把小家夥打包回幼兒園重學漢語，不然總說出歧義的話讓他多想。
他對人擺擺手，轉手按住了太陽穴，看著很是無力：“走開，不想看見你。”
宋野還想說什麽，見陸洺臉色不大好，又閉上了嘴。
輕輕挪手，將他搭在半腰的羽絨服往上拉點：“流星雨在淩晨兩點左右來，你要是還想看，就穿好衣服，別……”
宋野一頓，舔了下嘴唇，有些艱難道：“著涼。”
陸洺沒說話也沒動，撐著頭，卻沒阻止宋野的動作，算是默認了。
宋野走兩步又折回來：“大帳篷留給你睡，東西已經放進去了，我晚上去陸燃和張誠那。”
說完他偷瞄眼陸洺臉色，看不出來什麽，只好小心翼翼離開。
只是他沒看到，陸洺在他轉身後睜開了眼，望著他的背影，神情覆雜，眼中是只有自己才懂的失落。
宋野一回到燒烤攤，陸燃就一臉擔憂湊上來：“你好不容易能住豪華帳篷，怎麽把東西放我那去了？”
讓死對頭獨享豪華帳篷，怎麽想也不是宋野能做出來的事。
陸燃摸下宋野額頭，不燙啊：“你中邪了？”
“沒有……”宋野長嘆口氣，調整好心情，又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只是摻著假，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毫無波瀾。
“好久沒和你們睡了，懷念我們之前一起通宵開黑的時候，不歡迎？”
陸燃久久不做聲，看著宋野的臉，莫名道：“野子，你變了。”
宋野聞言楞了下，而後笑道：“歲月是把雕刻刀，把我這張巧奪天工的臉雕得更俊。”
果不其然招來一群人的笑罵。
陸燃卻搖搖頭，神情覆雜。
他具體說不上來，但宋野給人的感覺變了。
不再是從前咋咋呼呼、戳一下能蹦三尺高的小炮仗。
他從來沒見過宋野對誰輕聲細語，更何況蹲在誰腳下，跟電視劇裏哄女朋友似的。
還是對自己的死對頭？
他想不通，只能歸結於宋野留學十年，道德素質提高了，懂禮貌了，有涵養了。
*
空氣裏滿是煙熏火燎還有重油重辣的嗆人味道，陸洺以拳抵在唇邊悶咳。
沒好全的嗓子又吹冷風，又聞味的，這會吞口口水都跟小刀劃似的。
正向去找瓶水，突然看到腳下個保溫杯。
他坐下時還沒有的。
他目標明確地看向人堆裏的宋野。
那人身高身材占盡優勢，鶴立雞群，單手插兜而立，只是個背影也透出滿滿的力量感，可隨性有些散漫的氣質平添幾分親切感。
一看就是很好相處的人。
身邊永遠有人圍著。
陸洺莫名覺得冷，周遭空無一人，只有夜色與冷風環繞，和那邊的笑聲恍若是不相通的兩個世界。
熱水冒出熱氣，在他泛青的指節熏上凝結出點點水珠。
透過氤氳熱氣，他突然發現不遠處的蘆葦蕩大幅度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
回應他似的，蘆葦急切地大幅搖擺，而後鉆出來個腦袋。
陸洺眼睛微瞇起，看清剎那，瞳孔猛地一縮，“砰”一聲水杯滾落在地，打濕了蓋著的羽絨服。
怎麽會……
宋野端著烤好的烤肉，少油少鹽微微孜然沒有一點辣，轉身卻沒找到陸洺。
帳篷裏是暗的。
他拉住陸燃：“他人呢？”
陸燃剛上廁所回來，已經習慣宋野的“他”，“哦”了聲，指了下湖邊：“我哥說他去散步，還叮囑我別亂跑。”
“他就是這樣，老拿我們當小孩，還不許我們說他老……”
他正喋喋不休叨叨，以為宋野會和他所見略同，結果手裏突然被砸進來一盤烤肉。
宋野大步邁開，直沖向湖邊。
陸燃在後面扯著嗓子喊：“你去哪？那邊沒燈！我哥不讓亂跑！”
可宋野跟沒聽到似的，步子還越發快。
陸燃無奈嘆口氣。
一身反骨啊，說不讓亂跑非要亂跑。
這兩冤家啊……
此時宋野卻沒陸燃那麽悠哉悠哉，心跳如擂鼓，一再加速。
陸洺能接受的最大水量撐死一個浴缸，主動靠近湖邊做什麽？
散步？
傻子才信。
跑到陸洺方才坐的椅子邊，羽絨服跌落在地，上面一大片水漬，保溫杯滾落在地，蓋都沒蓋。
像是人很著急就離開似的。
宋野不詳的預感越滾越大，心頓時漏跳一拍，步子瞬間邁開，直沖湖邊。
“陸洺？”他沿著湖岸尋找，邊找邊喊。
湖邊蘆葦叢生，碎石遍布，很不好走，還打滑，越遠離營地越暗，伸手不見五指。
此時一片高大的蘆葦後，陸洺冷冷看著不斷乞求的男人。
“我說過，那是最後一次。三千萬，你一個月不到就賭完了？”
說完他挑了眉，沒別的意思，單純是氣得肌肉抽筋。
他握緊拳頭，強忍著揍人的欲望。
男人一身黑，隱在黑暗裏，露出的一雙眼猩紅，布滿血絲，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他渾身顫抖，顫巍巍伸手，想拉陸洺卻又不敢，只能在虛空中哆嗦：“洺洺，你幫幫爸爸，他們說我要是還不上債，他們就打斷我的腿……”
陸洺聽見那個久違的稱呼，冷不丁笑了聲，眸光卻是越發生冷，讓人想起某種冷血動物。
“斷就斷了，不還有手嗎，手斷了不還有骨頭嗎，什麽時候你沒氣了再來告訴我吧。”
說著他轉身就走。
陸宇突然竄上前，要拉他胳膊。
陸洺眉心皺緊，大幅度避開，回身就是一腳，直中胸口。
陸宇悶哼一聲，飛出幾米遠又滾了很遠才停下，好半天爬不起來。
陸洺絲毫不掩飾嫌棄之色，拍拍胳膊上不存在的灰。
“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一對劍眉擰緊，桃花眼中冰冷一片，是藏不住的殺意。
要不是看在那點生理學的牽扯上，他不會手下留情。
陸宇踉蹌著爬起來，一陣嘶啞的咳嗽後歇斯底裏怒吼：“我死了，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你們的身份證號、照片、手機號碼、地址，他們都知道！你們逃不掉的！”
“還有公司！”陸宇像是看到點希望，僵硬的嘴角扯了下，說出口的話卻毫無人性。
“他們說，我還不上錢，能陸氏破產一次，就能就讓陸氏破產第二次！”
他見陸洺頓住不動，以為是勸說動了，喉嚨裏滾出幾聲笑，像是攪拌機攪進石塊，粗糙刺耳。
“洺洺，我們是一家人……”
陸宇手顫得不成樣子，眼睛越發紅得徹底，浮在黑夜裏鬧鬼似的。
“只有我平安，大家才能都平安。洺洺，想想你媽媽，還有燃燃，他們等著錢救命呢……”
陸洺動了怒，下頜繃緊，僵硬回身。
看著那雙可怖的眼睛，他忽然就笑了，笑得肩膀抖動，停不下來。
怎麽會有這樣的丈夫、這樣的父親、這樣的董事長。
“救命……”他呢喃著這個字眼，像是稚嫩的孩童不理解其中意。
他茫然歪頭：“救命？你求我救你的命？”
笑意在冷風中一點點冷卻，淬成冷血的寒芒，他擡起頭來，目眥盡裂。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一下下狠狠戳著，也不知道戳得狠了，誰會心痛。
“我快沒命的時候你在哪？！”
陸洺喊完這句，胸口哽著的一團氣非但沒有呼出去，反倒更加堵得慌，恍若千斤壓在胸口。
他看著眼前微楞住的男人，眼裏的寒芒越發鋒利，只是在漆黑的眼底流露出一絲只有自己知道的失落。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蘆葦大幅震蕩，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明顯。
他的身形晃了晃，出口的斥責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牽出喉嚨血肉似的。
“我在手術臺上生死不明，你在牌桌上一擲千金，你哪來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虧空公司、變賣家產房產的是你，公司破產負債累累的時候，你在哪？”
“債主上門圍攻我們、在家門口要燒房子的時候，你又在哪？一家人？”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配嗎？”
“我……”陸宇往後退半步，和陸洺九成像的薄唇顫了顫，最後抿緊，一句也沒說。
陸洺對男人這副窩囊又冷漠無情的樣子司空見慣，冷哼一聲。
咬牙切齒，拳頭捏緊，恨不得上去砸爛那張醜陋的嘴臉。
但忍住了。
無他，嫌臟。
陸洺深吸一口冷氣，感受著冰冷從鼻腔一路向下，將肺腑凍結，強制冷卻暴躁的怒火和揍人的欲望。
他微不可查咳了聲，狠厲的目光剜了那人一刀：“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說罷，轉身就走。
此時層層疊疊的蘆葦後傳來一聲聲著急的呼喚：“陸洺？”
宋野？！
陸洺腳步猛地一頓，側方閃過一道黑影，他心重重一跳，迅速側身擋住奔過去的陸宇。
壓低聲音但怒氣飆升：“我說過，你敢動他別怪我不客氣！”
陸宇猩紅的眼睛微微瞇起，露出種勝券在握的閑適，嘴角僵硬的肌肉堆疊，看著格外瘆人。
他透過茫茫蘆葦，踮腳張望，輕聲喟嘆：“是小野啊……”
長久的賭.博和反覆的欠債還錢壓榨完他的精神氣，聲音也跟幽魂野鬼似的飄忽，末尾還帶上了點意味不明的笑音。
夜色裏讓人毛骨悚然。
陸洺冷冷盯著他，氣得渾身發抖，後槽牙咬得發出聲響。
他從牙縫裏擠出警告的字眼：“你、敢？”
此時宋野越發清晰的呼喚傳進耳朵：“陸洺？你要是掉水裏吭一聲！”
陸洺猛地一激靈，比起憤怒，怕被宋野發現的慌亂占了上風。
陸宇適時道：“三千萬，我立馬走。”
宋野的聲音更近了：“陸洺？你要是不吭聲我就回去了哈！”
嘴上說要回去，他腳步就沒停過，反而越來越快。
陸洺隔著薄薄層蘆葦已經能看到宋野的身影，手電的燈光在黑夜裏照亮飄散的浮沈。
他視線在兩人之間迅速來回，心臟咚咚咚直跳，就在陸宇沖向宋野前剎那，丟出錢夾。
他壓低聲音：“滾！”
陸宇顫著手抱著錢夾，一眼也不多看，一頭紮進蘆葦叢。
陸洺一口氣哽在喉間，沒時間調整，立刻回身：“我在——”
突然腳下踩到塊滑石，身形一踉蹌，手邊又沒有支撐物，直楞楞仰倒，壓塌了一片蘆葦。
順著陡破滾下去。
“嘭——”
巨大的落水聲乍響。
“陸洺！”宋野猛地一驚，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朝著聲源奔去。
撥開繁雜礙事的蘆葦，手電打下去，只見深色的湖面一圈圈漣漪，水聲嘩啦。
他邊跑邊喊，臉上傳來刺痛，也不知道是冷風還是蘆葦剮蹭，也沒心思管，只是一味提速。
“陸洺？！”
臨到湖邊，他頓都沒頓，外套手電一甩，直接跳下去。
冰冷刺骨的湖水頃刻將他包裹，冷得骨骼作痛，卻比不過心裏的著急。
水下一片昏黑，比岸上有過之而無不及，竭盡全力也只能看到一臂之內的細小白點。
他“嗚嗚”兩聲，叫的是陸洺的名字。
希望能得到聲回應，好讓他聽聲辯位。
一邊四處搜尋，一邊祈禱萬一是個石頭掉進去了，那家夥正在岸上笑自己呢。
可心裏的不安越滾越大——
他方才確實聽到了陸洺的聲音。
越往下潛水，他越慌，無邊的死寂中他的心跳聲不斷放大，迅疾得像是要爆炸似的。
“陸洺？！”
眼睛了怕是進了水，生疼，有些爭不全，他竭力瞇著眼探尋，盡著最後一口氣接著往下潛。
突然看到不遠處一點不斷閃動的紅光，在往下墜！
宋野驀然睜大眼睛，加速游去，一把抓住那紅點——握住了陸洺手腕。
他含糊不清道：“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陸洺已經失了意識，宋野心重重一跳，拖住他腋下提起，攬腰抱在懷裏，快速往上游去。
狼狽爬上岸，宋野跪在陸洺身邊，他著急道：“陸洺？！聽得見我說話嗎？！”
只有心率監測手環高頻率的滴滴滴滴震動聲回應他。
恍若重錘猛地砸在頭上，宋野檢查呼吸的手抖得厲害，一點也不像在醫院裏游刃有餘的模樣。
氣若游絲。
“陸洺……”宋野呢喃一聲，迅速心肺覆蘇。
明明是做過無數次的動作，此時卻格外慌亂。
“你不許死，我們之間還沒了結，我不許你死，聽到沒！”他近乎是吼出來的。
發絲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垂落下的劉海遮擋住了他的眼睛，裏面是前所未有的慌亂，細看還摻雜著無助。
“我不準你死……”
“禍害遺千年，你不會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睛進了水，他眼眶通紅一片。
也不知道是不是體力消耗殆盡，他身體更是抖得厲害，險些跪不住。
“你要是死了，別指望我給你哭喪，我笑還來不及呢……”
宋野嘴上喋喋不休，手上動作不停，像是想把昏迷的人吵醒似的。
“你要是死了，我就去你墳頭蹦迪放鞭炮吃炸雞，你死也別想死得清凈……”
“你不是不讓我喝酒嗎，我偏偏要喝，還不給你喝，就讓你幹看著……”
“死了我也要把你氣活……”
他動作漸漸慢下來，看著陸洺平靜且毫無血色的臉，感受到無邊的絕望。
他重重一拳砸向陸洺，臨到了突然轉彎，狠狠砸向地面，亂石劃破手，血水蜿蜒流下。
心跳重若擂鼓，要跳出來似的，胸腔痛得要爆炸。
他卻像是沒感覺似的，晃著陸洺肩膀：“我都這麽氣你了，你起來打我啊！”
像是想起什麽，他繼續心肺覆蘇，有些魔怔似的搖頭：“肯定又在裝，裝得一點也不像……”
他期望陸洺像十年前無數個賴床的早晨一樣，只是在裝睡……
可不斷減弱的呼吸和心跳越扼殺他的幻想。
他喉間擠出聲嗚咽，鼻腔發出濃重的鼻音，像是堵住了：“陸洺……”
也不知道過了幾秒，又或許根本就是一剎那的事。
他沒多想，神色異常堅定，一手捏住陸洺鼻子，一手擡起他下頜，吸一口氣，俯身就要含住……
突然陸洺身體劇烈一抖，腰腹擡高，本平靜下去的胸腔陡然有了起伏，霎時睜大眼，滿是驚恐。
肺裏的水逆流，從口鼻噴出，嗆得他直咳嗽。
眼睛緩慢聚焦，他瞧見了宋野那張放大數倍、占據全部視網膜的臉，瞳孔驟然收縮。
“……”
咳嗽戛然而止，陸洺感覺又快要憋暈過去。
宋野抹一把臉，面色僵硬直起身：“醒了？”
只是他沒註意到，他嘴角那一抹弧度。
想起方才尷尬的姿勢，他視線亂瞄，解釋道：“我可不是趁機占你便宜，我是要給你做人工呼吸……”
沒做成就被噴一臉水。
他上下掃視陸洺一圈，確定真的活過來了，不動聲色松了口氣。
這才覺得四肢酸軟得很，直接跌坐在地，呵哧呵哧喘著粗氣。
他拋過去個無語的眼神：“你故意的吧？”
陸洺腦子還處在缺氧裏，好半天沒反應回來發生了什麽事。
宋野嘰嘰咕咕太快，他消化好久才聽個大概。
人工呼吸？
那豈不就是……
陸洺抿下唇瓣，嘴角控制不住揚起，溺水後的各種不舒服都好受了起來。
要是再暈一會兒……
宋野見人歪頭閉眼，心裏一咯噔，晃下他肩膀，察覺到陸洺在裝，先是松了口氣才無語：“過把戲癮就行了，再裝……”
他俯身低笑了聲，故意咬牙切齒，說得嚴重：“我把你再丟下去。”
陸洺知道他開玩笑，有些失落沒能再多親兩下，癟下去的嘴角強行提起來，笑道：“你舍得？”
一出口嗓音啞得厲害，已經完全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狠狠摩擦過似的。
喉嚨更是火燒般疼，一張口疼得厲害，湧上股腥甜。
陸洺控制不住咳起來，非但情況沒有好轉，反而越發難受，沒吐幹凈的水爭先恐後從口鼻往外湧。
他吐得身子弓起來，再次體會到窒息的憋悶，眼前一黑一黑的，頭腦發暈。
一天沒怎麽吃東西，吐光了水，胃抽搐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膽汁酸水往外冒，又惡心又停不下來。
“咳咳咳咳……”
宋野聽著人咳得撕心裂肺，剛剛吐他一臉的仇也計較不起來，扶著陸洺坐起。
讓他靠在懷裏，在他背上力道適中地拍著順氣。
他又覺得這家夥純純犯賤，知道自己水性不好還往湖邊走，哼了一聲：“大晚上散步，自討苦吃。”
溺一次水就老實了。
陸洺沒了力氣，靠在宋野懷裏緩歇，聞言扯下嘴角，慶幸宋野沒發現那人。
他喘口氣，調整好揶揄的語氣回懟：“還不是你氣的。”
“我……”宋野支支吾吾幾聲，沒了下文。
他想問陸洺還氣不氣來著。
又問不出口。
此時一陣風起，兩人不約而同都打個寒顫，身上的濕衣服貼在身上，冰冷一片。
宋野感受到懷裏人抖個不停，嘆了口氣，把亂成一團的思緒壓下，直接將人打橫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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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狀似無意將長款羽絨服丟在陸洺身上, 在他看來前一秒轉頭，裝作欣賞風景。
“今天……天氣挺好。”
涼風嗖嗖嗖吹，湖邊蘆葦唦啦啦作響, 白日裏澄凈的湖面此時隱沒在一片黑暗中, 除了黑還是黑，一望無際。
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蒼穹之上烏雲密布,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流星。
怎麽也算不上個“好”。
陸洺沒什麽表情, 也沒動作, 像是一根手指都懶得擡，更懶得搭理宋野。
“拿走。”他收回視線，冷冷道。
一開口, 涼風鉆入肺腑，激起一陣咳嗽, 喉頭滾動壓下去, 只發出幾聲悶咳。
抵在唇邊的手發白泛青, 一看就涼得厲害，可他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似的。
宋野欲言又止，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道：“穿著吧，別……”
陸洺眉目間寫滿不耐煩，直接打斷他的話：“不用你管。”
宋野一噎，眉頭皺起，有些氣他又不愛惜自己身體，鼻尖都凍得通紅還嘴硬。
感冒就老實了。
但他沒說出口。
畢竟陸洺生氣也是因為……自己。
“那個……”他踢著腳邊一顆石子, 來回在腳底摩擦，“剛剛，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石子都換了三塊了, 還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讓他跟死對頭道歉，屬實有點困難。
卻不曾想，陸洺突然問道：“你初吻給誰了？”
宋野猛地一楞：“啊？你聽到了？”
這麽遠距離還能聽清楚，陸洺這耳力可以啊。
陸洺此時擡頭，目光好似冰棱，冷冷地紮過來，宋野霎時正色，跟犯錯被抓包的小孩似的，頭搖成撥浪鼓。
“沒有……”他道，“我沒親過別人。”
陸洺嘴角一抽，明顯不信。
又後悔心裏氣不過，嘴快問出來了，立刻收斂神色，一副毫不關心的模樣。
宋野卻格外在意，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認真道：“你別聽他們胡說，我真的沒親過別人。”
除了剛才……
不不不，那個不算。
他打個激靈，把“親了死對頭”這個危險的想法拋開。
“就算我親過別人，口水和氣息殘留也絕不會超過一天。昨天到現在我們一直在一起，所以我的嘴是幹凈的。”
說著還無意識嘟了下嘴。
“而且……”他聲音弱下來，咬了咬下唇，發出聲委屈的鼻音，“我們也沒碰到……”
陸洺眼皮重重一跳。
宋野這話說的，沒親上他還委屈上了？
委屈的不該是自己嗎？
真想把小家夥打包回幼兒園重學漢語，不然總說出歧義的話讓他多想。
他對人擺擺手，轉手按住了太陽穴，看著很是無力：“走開，不想看見你。”
宋野還想說什麽，見陸洺臉色不大好，又閉上了嘴。
輕輕挪手，將他搭在半腰的羽絨服往上拉點：“流星雨在淩晨兩點左右來，你要是還想看，就穿好衣服，別……”
宋野一頓，舔了下嘴唇，有些艱難道：“著涼。”
陸洺沒說話也沒動，撐著頭，卻沒阻止宋野的動作，算是默認了。
宋野走兩步又折回來：“大帳篷留給你睡，東西已經放進去了，我晚上去陸燃和張誠那。”
說完他偷瞄眼陸洺臉色，看不出來什麽，只好小心翼翼離開。
只是他沒看到，陸洺在他轉身後睜開了眼，望著他的背影，神情覆雜，眼中是只有自己才懂的失落。
宋野一回到燒烤攤，陸燃就一臉擔憂湊上來：“你好不容易能住豪華帳篷，怎麽把東西放我那去了？”
讓死對頭獨享豪華帳篷，怎麽想也不是宋野能做出來的事。
陸燃摸下宋野額頭，不燙啊：“你中邪了？”
“沒有……”宋野長嘆口氣，調整好心情，又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只是摻著假，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毫無波瀾。
“好久沒和你們睡了，懷念我們之前一起通宵開黑的時候，不歡迎？”
陸燃久久不做聲，看著宋野的臉，莫名道：“野子，你變了。”
宋野聞言楞了下，而後笑道：“歲月是把雕刻刀，把我這張巧奪天工的臉雕得更俊。”
果不其然招來一群人的笑罵。
陸燃卻搖搖頭，神情覆雜。
他具體說不上來，但宋野給人的感覺變了。
不再是從前咋咋呼呼、戳一下能蹦三尺高的小炮仗。
他從來沒見過宋野對誰輕聲細語，更何況蹲在誰腳下，跟電視劇裏哄女朋友似的。
還是對自己的死對頭？
他想不通，只能歸結於宋野留學十年，道德素質提高了，懂禮貌了，有涵養了。
*
空氣裏滿是煙熏火燎還有重油重辣的嗆人味道，陸洺以拳抵在唇邊悶咳。
沒好全的嗓子又吹冷風，又聞味的，這會吞口口水都跟小刀劃似的。
正向去找瓶水，突然看到腳下個保溫杯。
他坐下時還沒有的。
他目標明確地看向人堆裏的宋野。
那人身高身材占盡優勢，鶴立雞群，單手插兜而立，只是個背影也透出滿滿的力量感，可隨性有些散漫的氣質平添幾分親切感。
一看就是很好相處的人。
身邊永遠有人圍著。
陸洺莫名覺得冷，周遭空無一人，只有夜色與冷風環繞，和那邊的笑聲恍若是不相通的兩個世界。
熱水冒出熱氣，在他泛青的指節熏上凝結出點點水珠。
透過氤氳熱氣，他突然發現不遠處的蘆葦蕩大幅度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
回應他似的，蘆葦急切地大幅搖擺，而後鉆出來個腦袋。
陸洺眼睛微瞇起，看清剎那，瞳孔猛地一縮，“砰”一聲水杯滾落在地，打濕了蓋著的羽絨服。
怎麽會……
宋野端著烤好的烤肉，少油少鹽微微孜然沒有一點辣，轉身卻沒找到陸洺。
帳篷裏是暗的。
他拉住陸燃：“他人呢？”
陸燃剛上廁所回來，已經習慣宋野的“他”，“哦”了聲，指了下湖邊：“我哥說他去散步，還叮囑我別亂跑。”
“他就是這樣，老拿我們當小孩，還不許我們說他老……”
他正喋喋不休叨叨，以為宋野會和他所見略同，結果手裏突然被砸進來一盤烤肉。
宋野大步邁開，直沖向湖邊。
陸燃在後面扯著嗓子喊：“你去哪？那邊沒燈！我哥不讓亂跑！”
可宋野跟沒聽到似的，步子還越發快。
陸燃無奈嘆口氣。
一身反骨啊，說不讓亂跑非要亂跑。
這兩冤家啊……
此時宋野卻沒陸燃那麽悠哉悠哉，心跳如擂鼓，一再加速。
陸洺能接受的最大水量撐死一個浴缸，主動靠近湖邊做什麽？
散步？
傻子才信。
跑到陸洺方才坐的椅子邊，羽絨服跌落在地，上面一大片水漬，保溫杯滾落在地，蓋都沒蓋。
像是人很著急就離開似的。
宋野不詳的預感越滾越大，心頓時漏跳一拍，步子瞬間邁開，直沖湖邊。
“陸洺？”他沿著湖岸尋找，邊找邊喊。
湖邊蘆葦叢生，碎石遍布，很不好走，還打滑，越遠離營地越暗，伸手不見五指。
此時一片高大的蘆葦後，陸洺冷冷看著不斷乞求的男人。
“我說過，那是最後一次。三千萬，你一個月不到就賭完了？”
說完他挑了眉，沒別的意思，單純是氣得肌肉抽筋。
他握緊拳頭，強忍著揍人的欲望。
男人一身黑，隱在黑暗裏，露出的一雙眼猩紅，布滿血絲，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他渾身顫抖，顫巍巍伸手，想拉陸洺卻又不敢，只能在虛空中哆嗦：“洺洺，你幫幫爸爸，他們說我要是還不上債，他們就打斷我的腿……”
陸洺聽見那個久違的稱呼，冷不丁笑了聲，眸光卻是越發生冷，讓人想起某種冷血動物。
“斷就斷了，不還有手嗎，手斷了不還有骨頭嗎，什麽時候你沒氣了再來告訴我吧。”
說著他轉身就走。
陸宇突然竄上前，要拉他胳膊。
陸洺眉心皺緊，大幅度避開，回身就是一腳，直中胸口。
陸宇悶哼一聲，飛出幾米遠又滾了很遠才停下，好半天爬不起來。
陸洺絲毫不掩飾嫌棄之色，拍拍胳膊上不存在的灰。
“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一對劍眉擰緊，桃花眼中冰冷一片，是藏不住的殺意。
要不是看在那點生理學的牽扯上，他不會手下留情。
陸宇踉蹌著爬起來，一陣嘶啞的咳嗽後歇斯底裏怒吼：“我死了，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你們的身份證號、照片、手機號碼、地址，他們都知道！你們逃不掉的！”
“還有公司！”陸宇像是看到點希望，僵硬的嘴角扯了下，說出口的話卻毫無人性。
“他們說，我還不上錢，能陸氏破產一次，就能就讓陸氏破產第二次！”
他見陸洺頓住不動，以為是勸說動了，喉嚨裏滾出幾聲笑，像是攪拌機攪進石塊，粗糙刺耳。
“洺洺，我們是一家人……”
陸宇手顫得不成樣子，眼睛越發紅得徹底，浮在黑夜裏鬧鬼似的。
“只有我平安，大家才能都平安。洺洺，想想你媽媽，還有燃燃，他們等著錢救命呢……”
陸洺動了怒，下頜繃緊，僵硬回身。
看著那雙可怖的眼睛，他忽然就笑了，笑得肩膀抖動，停不下來。
怎麽會有這樣的丈夫、這樣的父親、這樣的董事長。
“救命……”他呢喃著這個字眼，像是稚嫩的孩童不理解其中意。
他茫然歪頭：“救命？你求我救你的命？”
笑意在冷風中一點點冷卻，淬成冷血的寒芒，他擡起頭來，目眥盡裂。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一下下狠狠戳著，也不知道戳得狠了，誰會心痛。
“我快沒命的時候你在哪？！”
陸洺喊完這句，胸口哽著的一團氣非但沒有呼出去，反倒更加堵得慌，恍若千斤壓在胸口。
他看著眼前微楞住的男人，眼裏的寒芒越發鋒利，只是在漆黑的眼底流露出一絲只有自己知道的失落。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蘆葦大幅震蕩，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明顯。
他的身形晃了晃，出口的斥責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牽出喉嚨血肉似的。
“我在手術臺上生死不明，你在牌桌上一擲千金，你哪來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虧空公司、變賣家產房產的是你，公司破產負債累累的時候，你在哪？”
“債主上門圍攻我們、在家門口要燒房子的時候，你又在哪？一家人？”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配嗎？”
“我……”陸宇往後退半步，和陸洺九成像的薄唇顫了顫，最後抿緊，一句也沒說。
陸洺對男人這副窩囊又冷漠無情的樣子司空見慣，冷哼一聲。
咬牙切齒，拳頭捏緊，恨不得上去砸爛那張醜陋的嘴臉。
但忍住了。
無他，嫌臟。
陸洺深吸一口冷氣，感受著冰冷從鼻腔一路向下，將肺腑凍結，強制冷卻暴躁的怒火和揍人的欲望。
他微不可查咳了聲，狠厲的目光剜了那人一刀：“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說罷，轉身就走。
此時層層疊疊的蘆葦後傳來一聲聲著急的呼喚：“陸洺？”
宋野？！
陸洺腳步猛地一頓，側方閃過一道黑影，他心重重一跳，迅速側身擋住奔過去的陸宇。
壓低聲音但怒氣飆升：“我說過，你敢動他別怪我不客氣！”
陸宇猩紅的眼睛微微瞇起，露出種勝券在握的閑適，嘴角僵硬的肌肉堆疊，看著格外瘆人。
他透過茫茫蘆葦，踮腳張望，輕聲喟嘆：“是小野啊……”
長久的賭.博和反覆的欠債還錢壓榨完他的精神氣，聲音也跟幽魂野鬼似的飄忽，末尾還帶上了點意味不明的笑音。
夜色裏讓人毛骨悚然。
陸洺冷冷盯著他，氣得渾身發抖，後槽牙咬得發出聲響。
他從牙縫裏擠出警告的字眼：“你、敢？”
此時宋野越發清晰的呼喚傳進耳朵：“陸洺？你要是掉水裏吭一聲！”
陸洺猛地一激靈，比起憤怒，怕被宋野發現的慌亂占了上風。
陸宇適時道：“三千萬，我立馬走。”
宋野的聲音更近了：“陸洺？你要是不吭聲我就回去了哈！”
嘴上說要回去，他腳步就沒停過，反而越來越快。
陸洺隔著薄薄層蘆葦已經能看到宋野的身影，手電的燈光在黑夜裏照亮飄散的浮沈。
他視線在兩人之間迅速來回，心臟咚咚咚直跳，就在陸宇沖向宋野前剎那，丟出錢夾。
他壓低聲音：“滾！”
陸宇顫著手抱著錢夾，一眼也不多看，一頭紮進蘆葦叢。
陸洺一口氣哽在喉間，沒時間調整，立刻回身：“我在——”
突然腳下踩到塊滑石，身形一踉蹌，手邊又沒有支撐物，直楞楞仰倒，壓塌了一片蘆葦。
順著陡破滾下去。
“嘭——”
巨大的落水聲乍響。
“陸洺！”宋野猛地一驚，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朝著聲源奔去。
撥開繁雜礙事的蘆葦，手電打下去，只見深色的湖面一圈圈漣漪，水聲嘩啦。
他邊跑邊喊，臉上傳來刺痛，也不知道是冷風還是蘆葦剮蹭，也沒心思管，只是一味提速。
“陸洺？！”
臨到湖邊，他頓都沒頓，外套手電一甩，直接跳下去。
冰冷刺骨的湖水頃刻將他包裹，冷得骨骼作痛，卻比不過心裏的著急。
水下一片昏黑，比岸上有過之而無不及，竭盡全力也只能看到一臂之內的細小白點。
他“嗚嗚”兩聲，叫的是陸洺的名字。
希望能得到聲回應，好讓他聽聲辯位。
一邊四處搜尋，一邊祈禱萬一是個石頭掉進去了，那家夥正在岸上笑自己呢。
可心裏的不安越滾越大——
他方才確實聽到了陸洺的聲音。
越往下潛水，他越慌，無邊的死寂中他的心跳聲不斷放大，迅疾得像是要爆炸似的。
“陸洺？！”
眼睛了怕是進了水，生疼，有些爭不全，他竭力瞇著眼探尋，盡著最後一口氣接著往下潛。
突然看到不遠處一點不斷閃動的紅光，在往下墜！
宋野驀然睜大眼睛，加速游去，一把抓住那紅點——握住了陸洺手腕。
他含糊不清道：“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陸洺已經失了意識，宋野心重重一跳，拖住他腋下提起，攬腰抱在懷裏，快速往上游去。
狼狽爬上岸，宋野跪在陸洺身邊，他著急道：“陸洺？！聽得見我說話嗎？！”
只有心率監測手環高頻率的滴滴滴滴震動聲回應他。
恍若重錘猛地砸在頭上，宋野檢查呼吸的手抖得厲害，一點也不像在醫院裏游刃有餘的模樣。
氣若游絲。
“陸洺……”宋野呢喃一聲，迅速心肺覆蘇。
明明是做過無數次的動作，此時卻格外慌亂。
“你不許死，我們之間還沒了結，我不許你死，聽到沒！”他近乎是吼出來的。
發絲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垂落下的劉海遮擋住了他的眼睛，裏面是前所未有的慌亂，細看還摻雜著無助。
“我不準你死……”
“禍害遺千年，你不會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睛進了水，他眼眶通紅一片。
也不知道是不是體力消耗殆盡，他身體更是抖得厲害，險些跪不住。
“你要是死了，別指望我給你哭喪，我笑還來不及呢……”
宋野嘴上喋喋不休，手上動作不停，像是想把昏迷的人吵醒似的。
“你要是死了，我就去你墳頭蹦迪放鞭炮吃炸雞，你死也別想死得清凈……”
“你不是不讓我喝酒嗎，我偏偏要喝，還不給你喝，就讓你幹看著……”
“死了我也要把你氣活……”
他動作漸漸慢下來，看著陸洺平靜且毫無血色的臉，感受到無邊的絕望。
他重重一拳砸向陸洺，臨到了突然轉彎，狠狠砸向地面，亂石劃破手，血水蜿蜒流下。
心跳重若擂鼓，要跳出來似的，胸腔痛得要爆炸。
他卻像是沒感覺似的，晃著陸洺肩膀：“我都這麽氣你了，你起來打我啊！”
像是想起什麽，他繼續心肺覆蘇，有些魔怔似的搖頭：“肯定又在裝，裝得一點也不像……”
他期望陸洺像十年前無數個賴床的早晨一樣，只是在裝睡……
可不斷減弱的呼吸和心跳越扼殺他的幻想。
他喉間擠出聲嗚咽，鼻腔發出濃重的鼻音，像是堵住了：“陸洺……”
也不知道過了幾秒，又或許根本就是一剎那的事。
他沒多想，神色異常堅定，一手捏住陸洺鼻子，一手擡起他下頜，吸一口氣，俯身就要含住……
突然陸洺身體劇烈一抖，腰腹擡高，本平靜下去的胸腔陡然有了起伏，霎時睜大眼，滿是驚恐。
肺裏的水逆流，從口鼻噴出，嗆得他直咳嗽。
眼睛緩慢聚焦，他瞧見了宋野那張放大數倍、占據全部視網膜的臉，瞳孔驟然收縮。
“……”
咳嗽戛然而止，陸洺感覺又快要憋暈過去。
宋野抹一把臉，面色僵硬直起身：“醒了？”
只是他沒註意到，他嘴角那一抹弧度。
想起方才尷尬的姿勢，他視線亂瞄，解釋道：“我可不是趁機占你便宜，我是要給你做人工呼吸……”
沒做成就被噴一臉水。
他上下掃視陸洺一圈，確定真的活過來了，不動聲色松了口氣。
這才覺得四肢酸軟得很，直接跌坐在地，呵哧呵哧喘著粗氣。
他拋過去個無語的眼神：“你故意的吧？”
陸洺腦子還處在缺氧裏，好半天沒反應回來發生了什麽事。
宋野嘰嘰咕咕太快，他消化好久才聽個大概。
人工呼吸？
那豈不就是……
陸洺抿下唇瓣，嘴角控制不住揚起，溺水後的各種不舒服都好受了起來。
要是再暈一會兒……
宋野見人歪頭閉眼，心裏一咯噔，晃下他肩膀，察覺到陸洺在裝，先是松了口氣才無語：“過把戲癮就行了，再裝……”
他俯身低笑了聲，故意咬牙切齒，說得嚴重：“我把你再丟下去。”
陸洺知道他開玩笑，有些失落沒能再多親兩下，癟下去的嘴角強行提起來，笑道：“你舍得？”
一出口嗓音啞得厲害，已經完全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狠狠摩擦過似的。
喉嚨更是火燒般疼，一張口疼得厲害，湧上股腥甜。
陸洺控制不住咳起來，非但情況沒有好轉，反而越發難受，沒吐幹凈的水爭先恐後從口鼻往外湧。
他吐得身子弓起來，再次體會到窒息的憋悶，眼前一黑一黑的，頭腦發暈。
一天沒怎麽吃東西，吐光了水，胃抽搐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膽汁酸水往外冒，又惡心又停不下來。
“咳咳咳咳……”
宋野聽著人咳得撕心裂肺，剛剛吐他一臉的仇也計較不起來，扶著陸洺坐起。
讓他靠在懷裏，在他背上力道適中地拍著順氣。
他又覺得這家夥純純犯賤，知道自己水性不好還往湖邊走，哼了一聲：“大晚上散步，自討苦吃。”
溺一次水就老實了。
陸洺沒了力氣，靠在宋野懷裏緩歇，聞言扯下嘴角，慶幸宋野沒發現那人。
他喘口氣，調整好揶揄的語氣回懟：“還不是你氣的。”
“我……”宋野支支吾吾幾聲，沒了下文。
他想問陸洺還氣不氣來著。
又問不出口。
此時一陣風起，兩人不約而同都打個寒顫，身上的濕衣服貼在身上，冰冷一片。
宋野感受到懷裏人抖個不停，嘆了口氣，把亂成一團的思緒壓下，直接將人打橫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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