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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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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檀(上)

文是非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尤其是聽杜子仁的話。不論旁人怎麽想,作為一直見證著這兩個人相處的灼華來說,文是非就是先生的好弟子,父親的好兒子,文家優秀的繼承人,將來也許也會是個好丈夫。相貌良好,風趣幽默,天資聰慧,脾氣還好,哪個姑娘不想嫁。

他是杜子仁從小教到大的,所以尤其聽杜子仁的話,甚至更甚於他父親。

灼華從未見過文是非違背先生的意思,至少從前未曾,甚至還攔著他不要壞了蘭亭的規矩,雖然不知道最近總在偷偷摸摸的做些什麽,但先生明顯是知道這件事的,沒有加以阻攔,說明也不反對。

所以這是灼華第一次見文是非明著違背杜子仁的話。

杜子仁說過,不要隨意帶他不相熟的人來蘭亭,尤其是在他不在蘭亭的時候,更不要單獨把這個人留在蘭亭。

他那時還與文是非開過玩笑,這禁令好像在說這個蘭亭是活的,先生不在的時候會吃陌生人一樣。

這次文是非證明了這句話是假的。

叫文是非破例的是一個姑娘,姑娘的相貌說不上驚艷,但是很耐看,穿著似乎是附近哪家學校的制服,上籃下黑,烏黑的頭發擰成了一根麻花辮垂在胸前,說不出哪裏出挑。灼華到蘭亭時,她正坐在桃樹下的石凳上,眉眼低垂,有些失神,似乎是在想著些什麽。

發覺有人來時姑娘才急忙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對灼華笑了笑:“你好,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您是這裏的主人嗎?啊,是文是非帶我來的,他說來找這裏的主人……”

“我不是這裏的主人。”灼華打斷她的話,徑自走到她身邊,擡頭望了望桃樹:“至少不是你要找的人,不過這兒是我家。”

說著,他一躍上了桃樹,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淡淡道:“主人還沒回來呢,我也不知道去哪兒了,等著吧。”

“哦,好,謝謝。”姑娘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重新坐回了石凳,只是這次明顯拘謹了些。

灼華對這個姑娘還是有些好奇地,總是忍不住向下看。畢竟文是非長這麽大,關系最好的也就是他和杜子仁,先生教他君子知禮,他從來沒與哪個姑娘關系過密過,這次……難道文是非這個木頭開花了?

只是想到這裏,不知為何灼華心裏有些酸澀。

自他認識文是非起,生生世世,這塊木頭就沒開過花,或者說生命短暫,也沒活到開花就沒了。像有心儀的姑娘這樣的事,難道不應該第一時間與他分享嗎?雖說不是一起長大,但也算發小了吧,這麽藏著掖著,還怕他搶了不成?

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文是非沒有回來,姑娘似乎也不好意思走,只是已過了午飯的時間,見姑娘揉了揉肚子,灼華便知這是等的餓了。

用空蕩蕩的院子迎接客人,也算是他們招待不周。灼華這樣想著開了口:“小丫頭。”

“您叫我?”聽見聲音,姑娘立即站了起來,擡頭看向灼華。

“你是不是餓了?”

“恩,還好……”

“吃包子不?”灼華隨手變出一個油紙包丟了下去:“還熱的。”

“啊,謝謝。”姑娘手忙腳亂的接下了油紙包,重新坐下,打開油紙包,拿了個包子,有些好奇地盯了一會,隨後咬了下去。

吃相還不錯。灼華瞇起眼睛:“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唔?”姑娘嘴裏還包著吃食,模糊地應了一聲,咽得有些急,噎得臉都泛起了紅。

灼華看的好笑,又變了個水袋丟了下去:“只是閑聊,你急什麽。”

姑娘急忙撿起,喝了好幾口才順下去:“我叫林璇,璇璣的璇。”

“林璇,你五行缺木?”

“不知道,沒算過。”林璇頓了頓:“我爹娘不信這個。”

“哦。”灼華這一聲百轉遷回,咂了咂嘴:“不信。”

灼華不再開口,林璇也安安靜靜地吃著,咽下最後一口後看著自己滿是油光的手,小心地從口袋中拿出了帕子,擦了擦幹凈,繼續盯著一個地方出神。

日頭西沈,天邊泛起美麗的紅霞,林璇終於露出些焦急的神色,有些猶豫地看向門口。

幸好杜子仁回來了,雖然是姍姍來遲,但他還是及時的到了,帶著貝利爾從另一個地方出現,他的眼裏有疲憊,看到林璇的時候楞了楞,再看向樹上的灼華,後者很快移開了視線。

好了,看來不是他帶回來的。杜子仁沈默了一會,隨後看向貝利爾:“伯爵折騰了幾天了,累了吧,直走右轉,我的房間,伯爵可以去歇歇。”

“杜似乎也很疲憊,不一起嗎?”

“來了客人,得處理好才能歇著。”杜子仁笑了笑:“伯爵先去吧,我很快。”

“既然如此。”貝利爾深深看了一眼林璇,轉身走向宅子:“一會見。”

“一會見。”目送著貝利爾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杜子仁回身看向已經站起來的林璇:“客人是……是非介紹來的。”

“恩,是文先生帶我來的。”林璇似乎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看了杜子仁一眼,隨後很快移開了視線。

“敢問姑娘芳名。”

“林璇。”

“林姑娘,那麽我可以為您做些什麽嗎?”杜子仁走到林璇面前:“請坐。”

“是這樣,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回老家,北方。”林璇一邊坐下一邊道:“我和文先生是……朋友,我遇到了些問題,文先生說這裏的老板可以解決我的問題。”

“姑娘是遇見什麽難處了嗎?既然是是非的朋友,我倒是很願意幫忙。”杜子仁笑著望著眼前的姑娘,他不覺得自己的模樣有多駭人,可林璇似乎不敢看他。

“……是這樣,我和文先生,我們……都有一種信仰。”似乎是有些難開口,林璇有些猶豫:“我們之所以是朋友,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信仰,我們的信仰是不相信有神存在的,但是……其實我有些猶豫,我的信仰並不是很堅定,我總是希望人是有輪回的,是有神的,這樣我就有機會彌補那些遺憾,可如果真的有神,人間已經變成了這樣,怎麽他們沒有一個站出來幫幫我們呢?”

“所以您的問題是信仰的選擇,是嗎?”見姑娘點頭,杜子仁輕輕嘆了口氣,接過不知何時出現的紙人姑娘遞來的茶,嘗了一口,才繼續道:“你的信仰讓你感到快樂嗎?”

林璇楞了楞,有些不解地看杜子仁。

“信仰本就是為了讓人感到幸福而存在的,如果你的信仰讓你感覺到痛苦,無法讓你變得強大,那你又何必折磨自己呢?”

“但這對我來說很矛盾,每一樣都有好有壞……”林璇蹙起眉,拇指相互揉搓著,眼裏帶了些茫然。

“那便只信好的那一部分,不是有這樣一句話,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杜子仁微微歪了歪頭:“我想姑娘既然與是非有著相同的信仰,又與是非為著一樣共同的事業努力,應該更理解這句話才是。”

“老板是怎麽知道的……”林璇有些驚訝地看向杜子仁,見後者笑而不答,又很快收回視線,垂眸道:“文先生說,我如果對轉世輪回這樣神怪之事有疑惑,可以問您,您會給我答案。”

“我未必都能作答,但很願意聽姑娘一言。”

“文先生說,你是神仙,這是真的嗎?”林璇的視線移向站立在一旁的紙人姑娘。

“不可說。”

“那……”林璇想了想,換了個問題:“如果是我們國家的人,生活在我們的文化下,卻並不信仰我們傳統的神呢?”

“你要相信,從它到來的那一日,我們就已經談好了合作,魂魄不會無處而歸,無論其他如何,至少我們管轄之下的,不會,這是我們的責任。”

“那如果是無神論者呢?”林璇的眼裏閃過一絲不安,像是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按所遵從的文化,或是地域,我們有集中管轄的區域,我們會提前辦好聯合工作處,送每個魂魄去該去的地方。”杜子仁有些促狹地看著林璇:“聽起來是不是還挺先進的?”

“殺人是錯的,那為國征戰呢?如果為國征戰是對的,那侵略呢?如果都是信仰你們的人,你該獎勵誰,懲罰誰呢?”

“地府那麽多人,不都是吃閑飯的,規矩是死的,但總有其他的法子,戰爭這東西是最難定奪的,我們不論國家,只定善惡。善惡這東西很覆雜,有心無心,有無緣由,不是有那麽一句,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

“為保護人而殺人,是惡嗎?”

“不。”

“為報仇而殺人,是惡嗎?”

“視情況而定。”

“那什麽是惡呢?”

“為一己私欲,傷害無辜的人。”

“他們燒殺搶掠,我們反抗,是惡嗎?”

“不是。”

“那他們是惡嗎?”

“有心為惡的,是。”

“他們會受到懲罰嗎?”

“會,從古至今,刑罰甚多,總有能夠償盡罪孽的。”杜子仁頓了頓:“最好的辦法便是叫他們體驗到被傷害的人的痛苦。”

“如果償還不盡呢?”

“那就永遠沈淪於痛苦之中,直至消亡為止吧。”

“會很輕松的放過他們嗎?”

“不會。”

“會因為他們的懺悔而寬恕嗎?”

“不會,不過拒不悔改者,罪加一等。”

“會有漏網之魚嗎?”

“沒人逃得過。”

“那就好,那就好,無論我死在哪兒,記得我死後,一定要把我接回來。”林璇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面上也帶了些如釋重負的笑意,只是她依舊眉眼低垂著,不與杜子仁對視。

這姑娘的反應有些奇怪,她明明看著年紀不大,眼裏卻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活力和激情,像是已經過好了完滿的一生,不再有遺憾和留戀,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杜子仁很少見到這樣的人,他所見到的正面死亡,而不帶有畏懼的,要麽是為了理想發光發熱,慨然赴死,為理想而獻身的,要麽是為國征戰,拼死沙場,為國家而犧牲的,又或者生活無盡痛苦,已沒有繼續下去的希望,帶著不甘和無奈離去的。

比起活著,這姑娘顯然更向往新生。

“敢問姑娘可是對來世有什麽期望,或者是有什麽只有輪回才能實現的願望?”

“其實……我很愛一個人,可以付出生命的那種愛,他一直很照顧我,我想我欠他的今生是還不清了。”林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現今這副樣子,我可能沒辦法帶給他什麽美好的未來,但是我們已經在努力了,所以將來一定會變好,我不知道我和他是不是都能活到見到這樣的將來的一天,如果見不到,無論是我們哪一個先離去,我都希望下輩子可以照顧他,保護他,給他幸福。”

聽了這話,樹上的灼華一揚眉毛,這怕不是文是非惹得桃花債吧,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才讓姑娘想著下輩子。這姑娘看著還不錯,雖然相貌普通了些,但也不能說難看,或者說也還挺好看的,不過至少懂得知恩圖報,比某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不知強了多少。

“真是抱歉叫姑娘等了這麽久。”短暫的沈默後杜子仁終於開口,他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姑娘面前,那是一個圓滾滾的,深褐色的木頭珠子,被一根紅線穿著,散發著淡淡的響起:“這東西送給姑娘吧,當作是我的賠禮。”

“沒,沒關系的。”林璇的面色有些泛紅,急忙擺手。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收下吧。”

“那……謝謝了。”見杜子仁沒有收回的意思,林璇接過了珠子,有些好奇地端詳著。

“這珠子是白檀的,白檀也叫旃檀,梵文的釋義是‘與樂’。”杜子仁頓了頓:“希望姑娘今生便能實現願望。”

“謝謝。”林璇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也謝謝老板今日為我解惑,天色有些晚了,我若再不回去,家裏人要擔心了。”

“那便不送了,有緣再見。”

“再見。”

目送著林璇離去,杜子仁看向不知何時從樹上落下的灼華,還未開口,灼華便搶了先:“今日先生累了,我便不打擾了,改日再來。”

“不送。”

“下次先生可莫要叫我等這麽久了。”說著,他便化作瓣瓣桃花,消失在了院子中。

杜子仁只是有些無奈地笑笑,在樹下停留了一會,轉身回了屋子。

灼華還是有些好奇文是非和姑娘的關系,他總覺得不只是朋友,普通朋友怎麽會為其破例,可這人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麽,他不太好去找這人。

所以在桃園看見文是非的時候,灼華有些高興,但心情也有些覆雜,看著坐在自己對面,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的人,他想問許多事情,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先生他……”文是非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先生還生氣嗎?”

“我怎麽知道。”灼華撇了撇嘴:“你帶著相好的來蘭亭打擾先生,還好意思問。”

“相好的……”文是非楞了一下,隨後嘖了一聲:“什麽相好的,別汙了人家姑娘的名聲,我是看她命不好,又馬上要走了,估計這輩子也見不到面了,朋友一場,讓她走的安心點而已。”

“命不好?”

“是啊,面相,手相,生辰八字,這輩子估計很難善終了。”

“那裏就這麽淒慘,我看她在老家過得挺好,做了教書先生,還幫了個小姑娘免受纏足之苦。”

“你怎麽知道的?”

“……我在她的吃食裏下了些東西,總歸我能看到。”灼華一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樣子:“我還當這是你心儀的姑娘,想著幫你把把關。”

“嗐,你可真是我的祖宗,我如果有心儀的姑娘,還能不告訴你和先生。”文是非躺倒在沙發上:“除了我心儀的是你或者是先生。”

“哈?”灼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文是非:“你還敢愛上先生?”

“別瞎說,我就是打個比方。”文是非深深嘆了口氣:“這可怎麽見先生啊?”

“先生向來喜歡你,怕什麽,難不成先生還能吃了你?”

“先生要真是能吃了我,我也不至於這麽煩躁。”

“自求多福吧,我可管不了。”

嘴上這樣說著,灼華還是對杜子仁究竟要多久才能消氣感到好奇,於是他去蘭亭也去得勤了些,但杜子仁似乎並未生氣,他的好奇心沒得到滿足,倒是被杜子仁與那洋人的其樂融融氣得不輕。

這次反倒是文是非來安慰他,叫他少去蘭亭,眼不見心不煩,這人也不想想他為什麽這段時間這麽常去蘭亭,雖說有點看笑話的心理在。

“我們的緣分未盡,下次再見那姑娘,你可莫要作弄她了。”難得有一日貝利爾不在,杜子仁在與他下棋時這般說。

“她?”

“林璇。”

“林璇?”灼華楞了一下,隨後恍然:“那個白檀姑娘。文是非不是說她回老家了嗎?我們又不去北邊。”

“她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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