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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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檀(下)

灼華知道杜子仁向來測算無疑,可他沒想到這句話實現得這麽快,他以為他們還會在蘭亭見面,卻不曾想會在桃園再次見到林璇。

“你好,請問這裏是桃園嗎?”林璇靜靜地望著灼華,一改曾經害羞膽怯的模樣,長發盤在頭頂,襯衫配長褲,幹凈又利落。

“是,跟我來吧。”灼華勾起唇角,引著林璇走向待客間:“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這兒可不好找。”

“我問了蘭亭的老板,他告訴了我地址。”林璇的襯衫解開了一顆扣子,隱隱的露出頸間的紅線,她還帶著那枚木頭珠子。

“你既然來了,就該知道桃園的規矩。”灼華示意紙人姑娘為林璇倒茶:“說出你想要的東西,然後我來決定用什麽樣的東西來換。”

“我要換一張臉。”林璇的語氣平靜而堅定。

“換臉?”

“恩,換一張漂亮的,可以迷住男人的臉,換一個男人會喜歡的身材。”

“這個要求倒是不難。”灼華摩挲著下巴,瞇起眼睛:“不過看在你曾經是是非的朋友,恕我多嘴,若是因著你的美貌而愛上你,因著你平凡或逐漸老去的容顏拋棄你,相比那也並非是良人。”

“我知道。”林璇露出了來到這裏的第一個笑容,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一改嚴肅時有些兇的模樣,像是春日裏冰雪消融,濕潤的泥土上綻開的花,與那日在蘭亭一樣,平和而安寧。

灼華突然發現了這姑娘的美,卻也發覺了她眼底蔓延開的黑暗,像是一灘死水,泛不起任何波瀾。

“冒昧的問一句,姑娘的願望實現了嗎?”

關於林璇的心上人,灼華是問過文是非的,後者聽過後卻不信,告訴他這姑娘害羞的很,平日裏與男子說話都磕磕絆絆,更別提與哪個小子長期交談,而且這姑娘聽話的很,她爹娘明令禁止的事從不做,這樣一個姑娘,即便是與哪個男子交好,也是一定會告知家裏的,她家裏人不知道,那邊是沒有。

那林璇口中的來世一定要保護的人是誰呢?灼華想不通。

“今生想必無法實現了。”林璇笑得有些苦澀:“不過……我還有來……算了,他下輩子還是別遇見我了,遇見一個能保護他能給他幸福的人吧。”

“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容貌和身材,你打算用什麽換。”見林璇如此,灼華也不再問,換了話頭。

“無論是什麽,只要我有。”

“那顆白檀珠子,怎麽樣?”

林璇楞了楞,猶豫了一下,隨後拿下了一直戴在脖頸上的紅線,遞給灼華。

“不還價嗎?”沒想到林璇這麽爽快,灼華接過珠子,在手裏把玩著。

“人都沒了,哪還有與樂呢?”

灼華看了看手中的珠子,又看了看林璇,輕輕嘆了一口氣,將珠子換了只手,還給了林璇:“先生的東西我還是不碰了,免得惹先生生氣,這樣……”

他隨手拿出一張寫了契約的紙:“你在這上面簽個名字,算你欠我一次,等我想好了找你要些什麽,你再來還,如何?”

“好。”林璇想也沒想便同意了,接過紙筆,快速簽了名字,交給了灼華。

灼華收起欠條,從袖中拿出一枚淺棕的藥丸:“吃了它,回去睡一覺,醒來後你就可以獲得你想要的東西了。”

“謝謝。”林璇接過藥丸,起身,對灼華深鞠一躬,隨後離開了。

灼華坐了一會,打開一直握著拳的手,掌心是一顆與林璇的白檀珠一模一樣珠子,這當然不是林璇的那一顆,它的中間沒有可以穿線的孔洞,但這也算是林璇的那一顆,它是林璇帶著白檀珠時的記憶,灼華還是想知道短短時間內,是什麽讓這姑娘變成這副樣子。

他將珠子放入自己的口中吞下,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榻上,合了眼睛。

也許是因為那珠子的緣故,他的意識沈淪的格外快,先是一片黑暗,隨後很快亮了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正在忙碌的女人,一看她的相貌,灼華便知道,這估計是林璇的母親,她們母女倆格外的像。

“臭丫頭,也不知道來幫幫你娘。”

“幫幫幫,我現在就來還不成嘛……”他的視野逐漸開始晃動,看樣子是林璇站起來了。

“我上了一天課也很累,就不能讓我休息休息。”林璇小聲嘟囔。

“誰不是忙了一天。”女人翻了個白眼:“你看你爹,現在還沒回來,來,你把這些藥材收好,我去給你爹做飯。”

“好好好。”林璇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似乎很是不情願。這倒是有些像不久前見到的那個小姑娘了。

藥材,看來林璇的父母應當有一位是個郎中。郎中嘛,治病救人,積福積德的事,教書先生做好了也是積福積德的。

“現在藥材越來越貴了,我爹上哪兒找便宜的藥材商啊。再說了,人都吃不飽,哪兒有錢看病,我看咱們這醫藥館遲早關門。”

“又收女學生,又攔著人家的長輩給學生裹小腳,我看你再這麽下去書院早晚給你解雇。”

“現在世道這麽亂,姑娘家多不容易啊,裹了腳跑都跑不起來,遇見壞人可怎麽辦,總要逃命的吧。你看我讀的學堂的姑娘,哪個裹了腳。女人只有自己有本事,能立足於世,才會有好日子過,不能總依靠男人的。”

“叨叨叨叨叨,就你話多,幹活都堵不住你的嘴。”女人的聲音停頓了一會,才繼續道:“人家連飯都吃不飽,沒有錢看病,可沒有錢是沒有錢,咱們不能讓他們無處看病,你爹去找便宜的藥材商,咱們少賺點,或者幹脆不賺錢,這不就有更多的人能治病了嗎?人活著才有未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哦。”

“嘖,小丫頭。”

接著耳邊是忙碌,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男人推門而入,男人面容和善,笑起來極具感染力,仿佛看著他的笑,人便能開心起來。

“爹。”發現男人回來,林璇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計,撲了上去。

“好了好了。”男人笑著拍了拍林璇:“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林璇拿過男人拎著的油紙包,跑到一邊打開:“哇,桃花酥,謝謝老爹。”

“又買那些沒用的。”女人聽著聲音也從裏屋出來:“談的怎麽樣?”

“當然是談成了,這不是回來的時候看見咱們姑娘喜歡吃的,就買了點,你看咱們姑娘多開心。”男人嘿嘿笑著,看向林璇的眼裏滿滿的疼愛。

“就知道你女兒,也不知道給我帶點。”女人沒好氣地道,話音剛落,一枚桃花酥便遞到她眼前。

“娘親先吃。”

女人楞了一下,接過桃花酥:“看看,還是你女兒知道心疼人。”

“是啊,就知道心疼她娘親。”

“那是,我跟我娘親最好了。”林璇說著,吧唧一口親在女人臉上。

“行了行了,多大了。”

“來,也跟老爹親一個。”

“我不,男女授受不親。”

“下次不給你帶好吃的了。”

“不行。”

“就不給你帶了。”

“不!”

女人有些好笑地看著吵架的父女倆:“差不多得了,洗洗手吃飯。”

“聽說城裏的監牢跑了個犯人,你們娘倆這陣子小心點,天色晚了就別在外面呆著了,醫館也早點關門落鎖,免得有危險。”男人面色有些嚴肅,突然回頭看向林璇:“尤其是你,盡量結伴回來,知道嗎?”

“哦,好。”林璇見男人面上仍有擔憂,安慰道:“沒事,你女兒長的安全。”

“壞人可不管你長什麽樣子。”男人面上嚴肅不減。

“說什麽呢,我女兒長得最好看了。”女人叉起腰:“自信點,你就是最美的。”

犯人,難道是出了什麽意外嗎?那這與相貌好看有什麽關系呢?灼華有些不解。

林璇的父母一定是過世了,這灼華很清楚,但是一個郎中,怎會與人結怨呢?難不成是那位逃犯殺人滅口,那林璇又是怎麽逃得過的呢?

可灼華等來的不是逃犯,而是官兵要來搜查的消息。他看著男人和女人紛紛將家中值錢的物件放在床下,隨後推搡著叫林璇也進去。

“人家來找逃犯,我又不是逃犯。”

“萬一逃犯真在咱們這兒呢?官兵一來,他慌不擇路,挾持了你怎麽辦,你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

“那你們兩個呢?萬一挾持你們呢?”

“那地方只能躲一個人,你爹是男人,你娘呢也是常年幹活的,怎麽說也比你強。”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將一把匕首遞給林璇:“你進去之後我和你娘把箱子釘死,給你留個出氣的孔,到時候你拿刀把床板破開,聽懂了嗎?”

“至於嘛……”

“至於,我和你爹就你一個寶貝女兒,不能出一點事。”女人將一玩黑漆漆的藥拿出了遞給林璇:“喝了,睡一覺,睡醒了就能出來了。”

“好吧。”林璇接過藥碗,一口飲盡:“老爹,我還要吃桃花酥。”

“行,你出來給你買。”

世界又變成了一片黑暗,黑暗過去不是光明,依舊是黑暗。

林璇醒了。

雖然還在黑暗中,但是灼華就是知道林璇醒了,他聽到了林璇的肚子咕嚕嚕叫的聲音。

“爸?媽?”林璇啞著嗓子喊了兩聲,卻無人回應,或者說,四周靜得可怕,她急忙拿起匕首破開床板,一下,兩下,光終於透了進來,她的眼睛一時間有些不適應,但她還是瞇著眼睛繼續。

床板終於漏了一個大洞,她費力的鉆出去,環顧四周,臥房空無一人,隨後她站起身,走出了臥房。

只是當她走到大堂時,她卻走不動了,因為她看見那個說好了給她買桃花酥的男人正躺在冰冷的地上,鮮血被他壓在身下,顯然是已經沒了聲息。死因也很容易看得出,上半身有三處槍傷。

林璇似乎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她普通一聲跪在男人的屍體旁,用力地搖晃著,可死去的人顯然不會再醒過來了。

許久後,林璇才擠出了聲音:“爹,爹……”

“娘親,她還有娘親呢……”林璇踉蹌著站起身,走向屋外,灼華終於明白了安靜的原因,鮮血,屍體,說是屍橫遍野也不為過。

灼華看見了林璇的母親,她的下半身赤裸著,上半身也衣衫大敞,腹部幾處刀傷,雙眼直直地望向天空。

“啊——”林璇終於喊出了聲,卻是聲嘶力竭的絕望。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女人身邊,顫抖著手系上了女人的衣服扣子,她的淚水止不住地落在女人滿是血跡的衣服上,最終她終於忍受不住,抱住了那具屍體嚎啕了起來。

“林,林先生……”

突然聽到帶了些顫抖的孩童的聲音,林璇回過頭,一個滿臉臟兮兮的,身上沾著血跡的女孩正站在院門口。

“燕燕?”

“林先生。”聽到林璇叫她的名字,燕燕哭著跑到林璇身邊,抱住她:“林先生。”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林璇抹幹凈臉上的眼淚,拍了拍燕燕的後背:“你的爹爹和娘親呢?”

“沒有了……”燕燕抽噎著。

“什麽?”

“爹爹和娘親沒有了。”女孩終於放聲哭出來:“爹爹娘親沒有了,劉伯伯沒有了,張奶奶沒有了,他們都沒有了……他們都被穿著黃衣服要來抓逃犯的人殺掉了……”

“抓逃犯?”

“爹爹娘親說他們是來抓逃犯的,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我聽不懂他們說話。”

“聽不懂?”

“恩……”燕燕抽噎著,模模糊糊發出幾個音,隨後又捉著林璇的袖子:“先生……”

“聽不懂……”林璇訥訥地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沈默了一會,看向燕燕:“燕燕可不可以幫先生一個忙。”

“什麽忙?”

“我們把大家帶到一起好不好?”

“帶到一起?”

“對,帶到一起。”

接著,灼華便看著這個從來沒幹過什麽粗活的姑娘,帶著一個半大的孩子,一具一具將屍體拖到一處,她拿了紙筆,一個一個記下屍體的名姓,可她認識的人畢竟有限,筆落到幾處,卻寫不出名字。

終於到了她的父母,她的手卻停住了,她看著曾經一個個鮮活的人現今了無生氣的,破敗的躺在這裏,終於再也繃不住了:“我不認得他們。”

“林先生,我餓了。”

“燕燕。”林璇幽幽地看向燕燕:“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怎麽辦……”

“林先生……”見到林璇這副樣子,燕燕似乎有些害怕。

看著面前懵懂的孩子,林璇深吸一口氣:“走,先生帶你去找吃的。”

灼華不再想看了,可惜他逃不開,所以他也看著林璇哄著燕燕在醫館睡著,自己扛著鐵鍬,將逝者一個個埋葬。

她帶著那個記錄了死者名姓的本子,家中剩餘的錢款,和那把父親最後塞給他的匕首,帶著燕燕離開了這個小小的,已經空無人煙的地方。

接著她將燕燕交給了在學校認識的朋友,自己則來到了蘭亭。灼華在林璇的回憶裏看見了杜子仁。

林璇對杜子仁說了與對他一樣的話。

她想要一張漂亮的,男人都喜歡的臉。

杜子仁說:“太美麗的面容在這樣的世道下不安全。”

“我知道。”林璇這樣說:“老板,如果我報仇,是錯的嗎?”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會有那麽一日,我們無需自己報仇,有律法來還我們一個公道嗎?”

“也許會吧。”

“多謝老板。”林璇的聲音有些哽咽:“請一定要接我的靈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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