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龍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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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龍腦（下）
杜子仁不曾告訴塗蘇，他只是厭倦了為人所依靠的現實，他之所以流連於夢境，不過是因為夢大多時候會帶他見到思念的人，想見的景，比如說桃花源。
他睡了許久，直到灼華喚醒他。
若是灼華不來探訪，他也許能一直睡下去。
所以當杜子仁回過神數著貝利爾離開的日子時，才發現已經過了半月。
半月未歸，雖說也許貝利爾有自己的事，但杜子仁總是有感覺貝利爾的離開並不是因著這個，畢竟這人走前說過，想要看龍。
杜子仁嘆了口氣，合了雙眼，再睜開時不自覺地捏了捏鼻梁：“真是不叫人省心。”
他合了掌心，放出一只紅蝶，望著它飛遠，隨後轉身走向後院，繞開宅子，徑直向院子的後門，看似很遠，在他的腳下卻只是咫尺之間。
他推開了後門，霧氣漫進了蘭亭。
“伯爵。”杜子仁的聲音不大，仿佛貝利爾距他只有一步之遙，可實則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霧氣，白茫茫的，純潔而壓抑。
並未聽得應答，杜子仁邁開了步子，他的腳步很堅定，仿佛自有方向，很快，蘭亭的後門消失在杜子仁的後方，四周彌漫著霧氣，卻很是幹燥，也沒什麽異味，仿佛霧氣只為遮擋視線，而非真正的水霧。
與之相反，腳下是一片黑色，仿佛是無盡的深淵，卻更像是地洞的底部，由於距離洞口太遠而看不清腳下的東西，地面柔軟，像是踩在雨後的泥土上，只是被霧掩去了腳印。
一陣微弱的風拂動發絲，杜子仁頓了頓腳步，隨後繼續向前。
一小團黑影突然出現在腳邊，柔柔軟軟的，毛茸茸的。
黑貓舔了舔自己的毛發，蹲在杜子仁腳邊晃動著尾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看來伯爵並不著急，那不如再待幾天，我會告知您的朋友您正在探索東方文化。”
聽到杜子仁的話，黑貓的毛立即炸了起來，似乎是有些不甘心的叫了一聲，便起身離開。
霧氣隱藏了它的身體，只看的見黑色的尾尖在霧氣中搖曳著。
杜子仁笑了笑，跟著黑貓換了方向。
迷霧中感覺不到時間，杜子仁也不知道自己與黑貓走了多久，只感覺到突然有風吹來，隨後一個東西撞在他身上。
黑貓消失了。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杜了。”
“伯爵的戲也太過了些。”杜子仁輕輕嘆了口氣，卻還是擡手拍了拍貝利爾的後背，權當作安撫：“即使是東方的術法，這陣也不需要什麽技巧，伯爵是可以憑蠻力輕松破解的，緣何困在這裏半月有餘？”
“我似乎看見了龍的蹤跡。”貝利爾的樣子有些興奮：“我繼續追尋，就到了這裏，如果我強行破壞可能會導致獵物逃離，任何東西都是趨利避害的，嚇跑它我的努力就白費了。”
“如果能這麽輕易就被嚇跑，那也不配做世人口中的神了。伯爵能放開我了嗎？這樣不方便離開。”待貝利爾結束這個擁抱，杜子仁牽起貝利爾的手，十指交扣：“伯爵莫要放手，小心走散。”
說完，杜子仁便邁開了步子，貝利爾任由他牽引著，視線落在交握的手上，唇角的的笑意更深了些。
“杜怎麽知道離開的方向？”
“我說過，龍會選擇賢明的君王，賢明的君主不會迷失方向。”杜子仁的聲音很平靜，在這一片空寂中卻沒有回聲：“賢明的君王要有堅定的意志，不會為眼前的假象所迷惑。只要堅定自己的方向走，就不會迷路。”
“可我也試著只向前走，這並沒有什麽用。”貝利爾有些不解：“我認為我的意志很堅定。”
“因為這裏的主人並不想你離開。”杜子仁輕聲笑了笑：“你不在我們的文化之下，又怎麽會被我們的神選中為君王。”
“真是個有趣的術法。”貝利爾嘖嘖讚嘆兩聲，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繼續道：“龍既然是神，那他也會像蘇小姐那樣的術法嗎？將一個人從所有人的腦子裏抹去，或者將他替換成另一個人……一類的，那真是我見過最神奇的術法。”
“如果借助法器，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可以，如果不借助法器，以我所知，除曼曼之外，只有三人可以做到。”
“三人？包括杜嗎？”
“我在其中，不過不精通於此道。將曼曼撫養長大的人更擅長處理此類的事務。”杜子仁想了想，補充道：“除曼曼之外的我們皆來自同一個地方，那裏的主人善用此道，我們耳濡目染，都學會了些。”
“他們是蘇小姐的父母？”“他們”自然是指杜子仁口中“將曼曼撫養長大的人”。
“不是父母，是曼曼的父親和先生。一位女先生。”
“女先生？”貝利爾皺了皺眉頭。
“我們的先生是你們口中的老師，而不是對男子的尊稱。”
“老師？那為什麽你的孩子稱呼你為先生而不是父親。”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也沒什麽差別。在父親離去前，我亦稱父親為先生。”杜子仁頓了頓，繼續道：“我們不喜歡在還存在於人世間的時候留下太親密的關系，那樣會幹擾我們離去的腳步。父親將我留下似乎已經成了一個錯誤，我留下灼華也許也是錯的，但已經發生了的，我們也只能盡可能的彌補這個錯誤，以減小他造成的傷害。”
“所以你在拉開你們之間的距離？”
“只要斷絕他對我的依賴就夠了，我在的時候他不會消亡，我離開後也不會在接觸看見他，他之於我，還是我的孩子。我可以把他當作孩子，可他不能在我離開前把我當做父親。”
“蘇小姐與她的父親也是這樣嗎？”
“他們無須如此。”杜子仁沈默了一會後解釋道：“有些事物是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消亡的，所以才會面對自己離開後對外物的影響，他們還沒走到這一步，而我提前走了這一步。”
“杜似乎對我們所見到的一切持有懷疑，有獨到的見解。”貝利爾看見眼前突然出現的香爐，一揚眉毛，轉了話頭：“這好像是只為杜設置的關卡。”
“他要聽我的解釋，如果我的解釋不符合他的心意，他不會放我走的。”杜子仁松開了貝利爾的手，從懷中拿出一枚香丸放入香爐中，沒有火焰，卻嗅的到帶著溫暖的香氣：“那時我只能毀了這個地方，我不想這麽做，也不想和自己人發生爭執。”
巨大的陰影逐漸浮現，卻依舊隱藏在霧氣之中，仿佛近在咫尺，貝利爾使者用手穿過霧氣，然而只抓倒一片虛空。
杜子仁雙手交疊，拱手至唇前，傾身行了禮。
“此乃犯吾國土之人，汝如何與之為伍，交往甚密？”低沈而蒼老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帶有陣陣回響。
有憤怒，有質疑，有不可置信。
“雙方交戰，不斬來使，且吾等並未交戰，禮儀之邦，自是以禮相待。”杜子仁的聲音平和且堅定：“吾等已有合約，皆不涉人間戰事，只靜觀其變。此乃吾轄域內，護來使周全乃吾職責所在。”
“吾見此人頸側之印乃出自汝手，汝可有徇私？”
“家國之下無私情，吾曾為君，自不會不辨是非。”話畢，那聲音止了，杜子仁才終於擡頭看向那黑影：“你可曾找見你所要找之人？”
“……未曾。”
“若是我說，今後再不會出現你所尋之人，你可信？”杜子仁眼神微動。
“信。”這一聲仿若嘆息，夾雜著絲絲無奈。
“那……你當如何？”
“吾將駐守於此，長眠於此，護衛此處，直至吾命盡時，直至大廈傾頹。”
“不會有那一日的。”
“得君此言，吾心甚安。”那聲音略作停頓，很快繼續道：“君可有疾在身？”
“無藥可醫。”杜子仁得神色輕松了起來，擡手沒入霧氣，與貝利爾不同，他的手落在一處，散去了附近的霧氣，但只能依稀的看見黃色的羊似的胡須。
“為何？”
“心疾。”杜子仁的眼裏盡是溫和，聲音也柔軟了許多，不再如應答一般鄭重其事，倒像是朋友間的閑談：“你既要長眠，那這香也無用了。”
“吾族類中並非皆是善者。”
“除你之外，我怕是也見不到其他的了，你總不會想我時不時把你從夢中叫起來聊幾句。”
“未嘗不可。”
“您這般年紀，還有這樣的心思，還真是……”
“香爐予你，莫忘初心。”
“是。”杜子仁放下了手，那東西又引入霧氣，黑影消失了，霧氣也越來越淡，很快，霧散了。
恢弘的宮殿展現在眼前，朱紅色的柱子，金色的瓦，雕花的門，屋頂的瑞獸，無不顯示這裏的尊貴。
貝利爾很快就知道了自己在哪兒——他本就是想要來這裏，他本來就在這裏，只不過突然迷了路，或者說被霧迷了眼睛。
“走吧。”杜子仁看向貝利爾：“你也見過龍了。”
“那就是龍？”貝利爾跟上杜子仁：“你們似乎是朋友？”
“不算，只是志趣相投。”感覺到貝利爾握住了他的手，杜子仁笑了笑道：“幸好他現今還願意與我聊一聊，否則真要打起來了。”
“你們這宮殿修的彎彎繞繞，即使沒有霧氣我也怕迷路。”見杜子仁沒什麽動作，貝利爾的手握的緊了些，開口算是解釋：“杜的意思是龍並不喜歡與人閑聊？龍剛剛不是說願意與杜閑聊，難道這算是委婉的拒絕嗎？你們的表達方式還真是有趣。”
“倒不是婉拒，但也算勉強接受了。他們太公正，太一視同仁了。我算是最喜歡徇私枉法的人，你如今所見的龍也只守一方土地，所以我們會對曾經歸屬過的地方有所偏愛。”杜子仁的眼裏多了些自嘲：“我也該適應適應，像伯爵一樣，不在乎歸屬，只在意職責，不過等我適應好，可能龍也不願意再見我了。”
“杜這樣就很好，我很喜歡。”貝利爾的表情頗為認真，他好像是想杜子仁感覺到他的認真，於是努力做出認真的樣子：“非常喜歡。”
“我知道伯爵的意思了，其實我這副樣子已經幾千年了，沒那麽好改。”終於看見了宮門，杜子仁收斂了笑容，慢悠悠的走向那扇門：“被稱作神明的東西不應該在人間太久，時間越久越難以公正，越像是人。如果太像人，怎麽能被成為神呢？”
“杜，我們也在人間游蕩很久了。”貝利爾一副不認同的表情：“或者說我們一直在人間游蕩，誘惑一個人什麽的……當然不是指我，我不願意為此耗費精力，不過像阿斯蒙，他們都是沈淪如人間的欲望的demon。”
“伯爵，我曾經是人。”杜子仁歪了歪頭：“我做過人，不止一次，您所提到的朋友中，有哪一個像我一樣，舍棄自己所有非人的記憶，徹徹底底從一個嬰孩成長為一個成人，叫過普通人父親母親嗎？”
“……好吧，我們沒有。”貝利爾聳了聳肩：“說實在的，既然龍對我敵意那麽大，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出現殺了我，或者不幹脆問一問我我們的關系，我一定知無不言。”
“伯爵的身上有我的痕跡，他還是會給我幾分薄面的。”遠離了宮殿，穿梭在街巷間，杜子仁能清楚的感覺到落在他與貝利爾身上的視線，有畏懼的，有鄙夷的，不過這樣的視線這些年來他見的多了，到也能夠視若無物：“他從來都只願見他所選定的君王，或是曾經他所選定的君王，如非有此氣概，何以禦龍？”
“杜曾是龍所選定的君主？”貝利爾看了看四周：“杜不會是想徒步走回去吧。”
“自然是要走回蘭亭，不然如何回去？”杜子仁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杜，其實我們可以用點小魔法。”貝利爾拉住杜子仁，繞道他面前：“比如咻的一下……”
“不過幾步之遙，何至如此？”杜子仁皺了皺眉頭，倒像是有些不解。
“幾步之遙？”貝利爾眨了眨眼睛。
“不就在那兒。”杜子仁一揚下巴。
貝利爾順著那方向看去，果然不遠處便是蘭亭的牌匾。
“不多開幾家，哪兒來那麽多客人？”杜子仁有些狡黠地笑笑：“伯爵，在人間還是要銀錢生活的。”
雖然帶著蘭亭的牌匾，這門卻與蘭亭的大門不同，更像是一個宅院的偏門，杜子仁推開門，走入院子，院子中的景卻仍是從大門進入的景兒，僅從門外看絕想不到這門後竟是這樣大的宅院，也看不到院中那株盛放的桃樹。
桃樹下依舊是石桌石凳，只是不同的是，石桌上多了一個與那霧氣中所展現的一模一樣的香爐。
杜子仁打開香爐的蓋子，一枚枚香丸整齊地擺放在香爐中，他沈默著望著那二龍戲珠的圖案，眼裏晦暗不明。
“杜，這是……”
“瑞龍腦。”
“什麽？什麽龍的腦？”
“一種香料罷了，算是他送我的訣別禮。”杜子仁合了香爐蓋子，小心地捧起香爐，回了屋中。
他穿過各色的彌漫著各種香氣的屋子，走到一處架子前，將香爐放入陳列著各式香爐的架子上。
他已不是君王。
此處的人間亦不會再有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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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仁不曾告訴塗蘇，他只是厭倦了為人所依靠的現實，他之所以流連於夢境，不過是因為夢大多時候會帶他見到思念的人，想見的景，比如說桃花源。
他睡了許久，直到灼華喚醒他。
若是灼華不來探訪，他也許能一直睡下去。
所以當杜子仁回過神數著貝利爾離開的日子時，才發現已經過了半月。
半月未歸，雖說也許貝利爾有自己的事，但杜子仁總是有感覺貝利爾的離開並不是因著這個，畢竟這人走前說過，想要看龍。
杜子仁嘆了口氣，合了雙眼，再睜開時不自覺地捏了捏鼻梁：“真是不叫人省心。”
他合了掌心，放出一只紅蝶，望著它飛遠，隨後轉身走向後院，繞開宅子，徑直向院子的後門，看似很遠，在他的腳下卻只是咫尺之間。
他推開了後門，霧氣漫進了蘭亭。
“伯爵。”杜子仁的聲音不大，仿佛貝利爾距他只有一步之遙，可實則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霧氣，白茫茫的，純潔而壓抑。
並未聽得應答，杜子仁邁開了步子，他的腳步很堅定，仿佛自有方向，很快，蘭亭的後門消失在杜子仁的後方，四周彌漫著霧氣，卻很是幹燥，也沒什麽異味，仿佛霧氣只為遮擋視線，而非真正的水霧。
與之相反，腳下是一片黑色，仿佛是無盡的深淵，卻更像是地洞的底部，由於距離洞口太遠而看不清腳下的東西，地面柔軟，像是踩在雨後的泥土上，只是被霧掩去了腳印。
一陣微弱的風拂動發絲，杜子仁頓了頓腳步，隨後繼續向前。
一小團黑影突然出現在腳邊，柔柔軟軟的，毛茸茸的。
黑貓舔了舔自己的毛發，蹲在杜子仁腳邊晃動著尾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看來伯爵並不著急，那不如再待幾天，我會告知您的朋友您正在探索東方文化。”
聽到杜子仁的話，黑貓的毛立即炸了起來，似乎是有些不甘心的叫了一聲，便起身離開。
霧氣隱藏了它的身體，只看的見黑色的尾尖在霧氣中搖曳著。
杜子仁笑了笑，跟著黑貓換了方向。
迷霧中感覺不到時間，杜子仁也不知道自己與黑貓走了多久，只感覺到突然有風吹來，隨後一個東西撞在他身上。
黑貓消失了。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杜了。”
“伯爵的戲也太過了些。”杜子仁輕輕嘆了口氣，卻還是擡手拍了拍貝利爾的後背，權當作安撫：“即使是東方的術法，這陣也不需要什麽技巧，伯爵是可以憑蠻力輕松破解的，緣何困在這裏半月有餘？”
“我似乎看見了龍的蹤跡。”貝利爾的樣子有些興奮：“我繼續追尋，就到了這裏，如果我強行破壞可能會導致獵物逃離，任何東西都是趨利避害的，嚇跑它我的努力就白費了。”
“如果能這麽輕易就被嚇跑，那也不配做世人口中的神了。伯爵能放開我了嗎？這樣不方便離開。”待貝利爾結束這個擁抱，杜子仁牽起貝利爾的手，十指交扣：“伯爵莫要放手，小心走散。”
說完，杜子仁便邁開了步子，貝利爾任由他牽引著，視線落在交握的手上，唇角的的笑意更深了些。
“杜怎麽知道離開的方向？”
“我說過，龍會選擇賢明的君王，賢明的君主不會迷失方向。”杜子仁的聲音很平靜，在這一片空寂中卻沒有回聲：“賢明的君王要有堅定的意志，不會為眼前的假象所迷惑。只要堅定自己的方向走，就不會迷路。”
“可我也試著只向前走，這並沒有什麽用。”貝利爾有些不解：“我認為我的意志很堅定。”
“因為這裏的主人並不想你離開。”杜子仁輕聲笑了笑：“你不在我們的文化之下，又怎麽會被我們的神選中為君王。”
“真是個有趣的術法。”貝利爾嘖嘖讚嘆兩聲，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繼續道：“龍既然是神，那他也會像蘇小姐那樣的術法嗎？將一個人從所有人的腦子裏抹去，或者將他替換成另一個人……一類的，那真是我見過最神奇的術法。”
“如果借助法器，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可以，如果不借助法器，以我所知，除曼曼之外，只有三人可以做到。”
“三人？包括杜嗎？”
“我在其中，不過不精通於此道。將曼曼撫養長大的人更擅長處理此類的事務。”杜子仁想了想，補充道：“除曼曼之外的我們皆來自同一個地方，那裏的主人善用此道，我們耳濡目染，都學會了些。”
“他們是蘇小姐的父母？”“他們”自然是指杜子仁口中“將曼曼撫養長大的人”。
“不是父母，是曼曼的父親和先生。一位女先生。”
“女先生？”貝利爾皺了皺眉頭。
“我們的先生是你們口中的老師，而不是對男子的尊稱。”
“老師？那為什麽你的孩子稱呼你為先生而不是父親。”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也沒什麽差別。在父親離去前，我亦稱父親為先生。”杜子仁頓了頓，繼續道：“我們不喜歡在還存在於人世間的時候留下太親密的關系，那樣會幹擾我們離去的腳步。父親將我留下似乎已經成了一個錯誤，我留下灼華也許也是錯的，但已經發生了的，我們也只能盡可能的彌補這個錯誤，以減小他造成的傷害。”
“所以你在拉開你們之間的距離？”
“只要斷絕他對我的依賴就夠了，我在的時候他不會消亡，我離開後也不會在接觸看見他，他之於我，還是我的孩子。我可以把他當作孩子，可他不能在我離開前把我當做父親。”
“蘇小姐與她的父親也是這樣嗎？”
“他們無須如此。”杜子仁沈默了一會後解釋道：“有些事物是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消亡的，所以才會面對自己離開後對外物的影響，他們還沒走到這一步，而我提前走了這一步。”
“杜似乎對我們所見到的一切持有懷疑，有獨到的見解。”貝利爾看見眼前突然出現的香爐，一揚眉毛，轉了話頭：“這好像是只為杜設置的關卡。”
“他要聽我的解釋，如果我的解釋不符合他的心意，他不會放我走的。”杜子仁松開了貝利爾的手，從懷中拿出一枚香丸放入香爐中，沒有火焰，卻嗅的到帶著溫暖的香氣：“那時我只能毀了這個地方，我不想這麽做，也不想和自己人發生爭執。”
巨大的陰影逐漸浮現，卻依舊隱藏在霧氣之中，仿佛近在咫尺，貝利爾使者用手穿過霧氣，然而只抓倒一片虛空。
杜子仁雙手交疊，拱手至唇前，傾身行了禮。
“此乃犯吾國土之人，汝如何與之為伍，交往甚密？”低沈而蒼老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帶有陣陣回響。
有憤怒，有質疑，有不可置信。
“雙方交戰，不斬來使，且吾等並未交戰，禮儀之邦，自是以禮相待。”杜子仁的聲音平和且堅定：“吾等已有合約，皆不涉人間戰事，只靜觀其變。此乃吾轄域內，護來使周全乃吾職責所在。”
“吾見此人頸側之印乃出自汝手，汝可有徇私？”
“家國之下無私情，吾曾為君，自不會不辨是非。”話畢，那聲音止了，杜子仁才終於擡頭看向那黑影：“你可曾找見你所要找之人？”
“……未曾。”
“若是我說，今後再不會出現你所尋之人，你可信？”杜子仁眼神微動。
“信。”這一聲仿若嘆息，夾雜著絲絲無奈。
“那……你當如何？”
“吾將駐守於此，長眠於此，護衛此處，直至吾命盡時，直至大廈傾頹。”
“不會有那一日的。”
“得君此言，吾心甚安。”那聲音略作停頓，很快繼續道：“君可有疾在身？”
“無藥可醫。”杜子仁得神色輕松了起來，擡手沒入霧氣，與貝利爾不同，他的手落在一處，散去了附近的霧氣，但只能依稀的看見黃色的羊似的胡須。
“為何？”
“心疾。”杜子仁的眼裏盡是溫和，聲音也柔軟了許多，不再如應答一般鄭重其事，倒像是朋友間的閑談：“你既要長眠，那這香也無用了。”
“吾族類中並非皆是善者。”
“除你之外，我怕是也見不到其他的了，你總不會想我時不時把你從夢中叫起來聊幾句。”
“未嘗不可。”
“您這般年紀，還有這樣的心思，還真是……”
“香爐予你，莫忘初心。”
“是。”杜子仁放下了手，那東西又引入霧氣，黑影消失了，霧氣也越來越淡，很快，霧散了。
恢弘的宮殿展現在眼前，朱紅色的柱子，金色的瓦，雕花的門，屋頂的瑞獸，無不顯示這裏的尊貴。
貝利爾很快就知道了自己在哪兒——他本就是想要來這裏，他本來就在這裏，只不過突然迷了路，或者說被霧迷了眼睛。
“走吧。”杜子仁看向貝利爾：“你也見過龍了。”
“那就是龍？”貝利爾跟上杜子仁：“你們似乎是朋友？”
“不算，只是志趣相投。”感覺到貝利爾握住了他的手，杜子仁笑了笑道：“幸好他現今還願意與我聊一聊，否則真要打起來了。”
“你們這宮殿修的彎彎繞繞，即使沒有霧氣我也怕迷路。”見杜子仁沒什麽動作，貝利爾的手握的緊了些，開口算是解釋：“杜的意思是龍並不喜歡與人閑聊？龍剛剛不是說願意與杜閑聊，難道這算是委婉的拒絕嗎？你們的表達方式還真是有趣。”
“倒不是婉拒，但也算勉強接受了。他們太公正，太一視同仁了。我算是最喜歡徇私枉法的人，你如今所見的龍也只守一方土地，所以我們會對曾經歸屬過的地方有所偏愛。”杜子仁的眼裏多了些自嘲：“我也該適應適應，像伯爵一樣，不在乎歸屬，只在意職責，不過等我適應好，可能龍也不願意再見我了。”
“杜這樣就很好，我很喜歡。”貝利爾的表情頗為認真，他好像是想杜子仁感覺到他的認真，於是努力做出認真的樣子：“非常喜歡。”
“我知道伯爵的意思了，其實我這副樣子已經幾千年了，沒那麽好改。”終於看見了宮門，杜子仁收斂了笑容，慢悠悠的走向那扇門：“被稱作神明的東西不應該在人間太久，時間越久越難以公正，越像是人。如果太像人，怎麽能被成為神呢？”
“杜，我們也在人間游蕩很久了。”貝利爾一副不認同的表情：“或者說我們一直在人間游蕩，誘惑一個人什麽的……當然不是指我，我不願意為此耗費精力，不過像阿斯蒙，他們都是沈淪如人間的欲望的demon。”
“伯爵，我曾經是人。”杜子仁歪了歪頭：“我做過人，不止一次，您所提到的朋友中，有哪一個像我一樣，舍棄自己所有非人的記憶，徹徹底底從一個嬰孩成長為一個成人，叫過普通人父親母親嗎？”
“……好吧，我們沒有。”貝利爾聳了聳肩：“說實在的，既然龍對我敵意那麽大，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出現殺了我，或者不幹脆問一問我我們的關系，我一定知無不言。”
“伯爵的身上有我的痕跡，他還是會給我幾分薄面的。”遠離了宮殿，穿梭在街巷間，杜子仁能清楚的感覺到落在他與貝利爾身上的視線，有畏懼的，有鄙夷的，不過這樣的視線這些年來他見的多了，到也能夠視若無物：“他從來都只願見他所選定的君王，或是曾經他所選定的君王，如非有此氣概，何以禦龍？”
“杜曾是龍所選定的君主？”貝利爾看了看四周：“杜不會是想徒步走回去吧。”
“自然是要走回蘭亭，不然如何回去？”杜子仁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杜，其實我們可以用點小魔法。”貝利爾拉住杜子仁，繞道他面前：“比如咻的一下……”
“不過幾步之遙，何至如此？”杜子仁皺了皺眉頭，倒像是有些不解。
“幾步之遙？”貝利爾眨了眨眼睛。
“不就在那兒。”杜子仁一揚下巴。
貝利爾順著那方向看去，果然不遠處便是蘭亭的牌匾。
“不多開幾家，哪兒來那麽多客人？”杜子仁有些狡黠地笑笑：“伯爵，在人間還是要銀錢生活的。”
雖然帶著蘭亭的牌匾，這門卻與蘭亭的大門不同，更像是一個宅院的偏門，杜子仁推開門，走入院子，院子中的景卻仍是從大門進入的景兒，僅從門外看絕想不到這門後竟是這樣大的宅院，也看不到院中那株盛放的桃樹。
桃樹下依舊是石桌石凳，只是不同的是，石桌上多了一個與那霧氣中所展現的一模一樣的香爐。
杜子仁打開香爐的蓋子，一枚枚香丸整齊地擺放在香爐中，他沈默著望著那二龍戲珠的圖案，眼裏晦暗不明。
“杜，這是……”
“瑞龍腦。”
“什麽？什麽龍的腦？”
“一種香料罷了，算是他送我的訣別禮。”杜子仁合了香爐蓋子，小心地捧起香爐，回了屋中。
他穿過各色的彌漫著各種香氣的屋子，走到一處架子前，將香爐放入陳列著各式香爐的架子上。
他已不是君王。
此處的人間亦不會再有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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