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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松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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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松香(下)

“所以你來這裏,是為了找那個叫明覺的人?”

“是。”現在的男人已經看不出原來意氣風發的模樣,滿臉的胡茬,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灰,皺紋過早地爬上了他的臉龐:“我一直在找他,可連他的一點消息也沒有。聽到路上的人說,如果想達成什麽心願可以來蘭亭找杜老板……”

“哦,你快死了。”老板歪了歪頭,落下幾縷青絲,晃得貝利爾心癢癢:“但是你要知道,無論做什麽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知道。”宋明春笑得苦澀:“只是現在我這副模樣,怕是也沒有什麽能給老板的……”

“有哦。”藍眼睛的紳士笑了笑,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終於有機會開了口:“你的靈魂,這副軀殼,不都是很好的代價嗎?”他不知何時飄到了宋明春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在他的脖頸處嗅了嗅:“你的靈魂的味道很不錯哦,如果……”

“伯爵。”老板的聲音成功制止了貝利爾的話,後者看了看老板,自覺地退回原來的位置,隨後,老板對身體有些僵硬的某人道:“的確,這副□□,這個靈魂,都是很好的代價,如果我說,用你的命來換見他一面,你可願意?”

“像我們這樣的人,生來命就不是自己的。”宋明春笑著搖了搖頭:“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除了明覺,也沒有能讓我活下去的了,既然生死都一樣,用我的命來換見他一面,有何不可?”

“錯了。”老板瞇起眼睛:“從一開始你就錯了。”

“錯了?”宋明春猛地擡起頭,眼中有些茫然。老板沒回答,徑自從袖中掏出一卷紙,紙上字跡分明,卻是看不懂的言語:“我幫你,但你得簽了它。”

“這是……”

“賣身契。”老板掃了他一眼,緩緩道:“無論生前還是死後,你都逃不開的賣身契,想好了嗎?”

“簽。”宋明春堅定道,而當他的話音落下,一股推力也讓他直直沖向那張紙,他下意識伸手去擋,指尖卻在觸碰到那張紙的瞬間一陣刺痛,暈染開一片紅,而那紙張染了血,也化作一道金光,不知去向了何方。可貝利爾卻註意到,老板並不像是開心,雖然他始終是那副笑著的模樣,他從袖中抽出一桿香,空氣中一劃便燃了起來,青色的煙霧瞬間帶來不一樣的味道,貝利爾有些好奇地看向那輕飄飄的袖子,挑了挑眉。老板見了,則只是一笑:“袖裏乾坤大。”

貝利爾再回頭,滿身風塵的人已經伏在案上睡去了,老板將香插入銅制的香爐:“伯爵怎麽看?”

“什麽?”貝利爾被老板問的一楞,隨即反應過來,看著後者藏在陰影下的眸子,勾起唇角:“愛情故事?其實我一直不認同這種犧牲,太自以為是了,他自以為付出了很多,實際上帶來的傷害更大。如果說這是悲劇,那我想,那不過是這位宋先生錯誤的選擇導致的。”

“錯了嗎?”老板歪了歪頭:“也不算,只不過想要的不同罷了,宋家早年因山匪滅門,所以宋明春看的是生命,明覺見到最多的是背叛,所以他要守的是感情,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如果宋明春知道了一些事情,是會妥協還是會放棄呢……”

離魂……貝利爾急忙跟上:“他回得來嗎?”

“他離開了嗎?”老板挑了挑眉,貝利爾看向他,眼裏晦暗不明:“你似乎不是很討厭我。”

“伯爵為何覺得我討厭你?”老板的眼裏的確沒有厭惡,或者說,什麽都沒有,幹凈,卻也空。

“與老板第一次見面時老板並不友善。”

“我不過是做了我該做的,妖和人,我從來都分得開。”老板抽出一把折扇,似是毫無防備地笑著,歪了歪頭:“很多地方是共通的,不是嗎?十殿閻羅和五方鬼帝,地藏菩薩還有……撒旦?人的爭鬥是人的,妖的爭鬥是妖的,人的鬥爭是國家,妖的鬥爭是宗教與文化,文化的覆滅標志著一方被另一方所吞噬,你們不插手,我們就是朋友,你們插手了,我們就是敵人,多簡單?神仙嘛,總是要做點造福於人的事是吧!”

“那相信你也不會介意朋友來留宿幾日。”

“不介意,不過也不能白住,總要幹些活兒才好。”這便是要他做苦力了,貝利爾看著老板的笑靨,怎麽也笑不出來:“怎麽說我也是個老人家了,這樣不好吧。”他頓了頓,又問了一遍:“他回得來嗎?”

“我怎麽知道?”老板聳了聳肩:“不過若是回不來,就給你吃掉吧!”

“是嗎?”貝利爾有些色情地舔了舔嘴唇,卻見那人純良地一歪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不過不知道伯爵有沒有興趣去同我看一場戲?”

“戲?”貝利爾低笑,那人卻一步也不停,飄然而去了,這讓貝利爾突然想起了那位客人所講的,故事裏的那位愛人,也是這樣飄然而去的。幾步跟上,老板顯然並未等他,悠閑的步子,仿佛是在漫步,可貝利爾卻知道,實際上這條路走的可沒那麽輕松,路上人的目光顯然都不是很友善,不只是對他一個外國人,對與他相處的老板的敵意似乎更深一些,這倒是讓他有些好奇?

“看來你的國家的人民對你似乎不是很友善。”

“因為像我這種人,總是喜歡跟死人打交道。”老板說的輕松自在,貝利爾笑了笑,沒有接話,直到老板走到一扇老舊的門前,敲了敲門,隨後推開,門裏的場景讓貝利爾瞬間瞪大了眼睛。

那的確是一扇老舊的門,推開時還有吱嘎吱嘎的響聲,上面接了蜘蛛網,落下的灰已經鑲嵌成了新的外殼,從門外聽,門裏也是一片死寂,令人感覺院中是一片荒蕪,時不時還有幾只寒鴉飛過。可推開門,卻是枝紅柳綠,歌舞升平,臺子上的人戲腔婉轉多情,一顰一笑攝人心魄。

貝利爾聽不懂戲,所以他知道臺上的人並非有多驚艷;老板聽得懂戲,所以他也知道,戲臺上的人,看的是姿態,是流轉的目光。

“先生難得帶人來這裏。”一襲紅衣的青年走來,帶著些敵意地看向貝利爾,與眾不同的敵意,這讓貝利爾感到很驚訝——難道他真的那麽不討喜嗎?

“看來他在這方面真的很有天賦,不錯不錯。”老板並沒有看那青年,視線落在戲臺上:“灼華,你還太年輕。”

青年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貝利爾,後者不明所以地對他笑了笑,反倒讓灼華覺得剛剛自己小孩子似的脾氣是多麽可笑。

臺上的戲緩緩落幕,戲中的人退到了後臺,老板沒有多說,直接走向了陰影中的地方。

剛剛戲臺上的人卸下了妝容,露出了清秀的臉龐,他聞聲回頭,見了老板,恭恭敬敬地作揖:“先生。”擡眼看見貝利爾,眼中閃過一抹覆雜的情緒。而貝利爾確實徹底明白了這裏的與眾不同,因為無論是剛剛的青年,還是面前的這個,都似乎……非人。

“你等的人要來了,高興嗎?”

“先生的意思是……我在等人?”他的眼裏閃過一絲迷惘,那不像是假的:“我走不了,是因為我在等人嗎?”

“是啊,他要來找你了。”老板撥開他額前的碎發,聲音很溫和:“你到死都不承認在等他,可靈魂卻心口不一地在等他,現在他來了,你想他來找你嗎?”

“想……”他全然沒有臺上的顧盼生情,眼裏流出一絲水光:“可是……我已經死了啊!”

“對,所以他也要死了。”他的表情隨著老板的話變得惶急起來,甚至有些無措,老板卻不為所動,笑道:“他想找到你,可軀殼只能找得到軀殼,不過我沒想到他那麽聰明,可能會唱戲的人都有顆七竅玲瓏的水晶心肝兒……”

香的味道。貝利爾不知道有品香這一說,可野性的本能讓他分辨得出,這與老板交給那落魄的人的是同一種香。於是也就不用猜,那個隨著逐漸濃重的香味而逐漸清晰的身影是誰了。

“明覺是病死的。”灼華是跟著宋明春進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情不好,說起話來都夾槍帶棒的:“被趕出戲班子,無處可去,再加上身子不好,又顛沛流離,自然沒有活路,你就顧著快活了,事後甩袖子走人,倒是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還一副你是被逼無奈你是付出最多的樣子,都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看來是真的。”

來的人被他說的一句話也反駁不出,只能貪婪地把目光黏在愛人身上,只求能多看一眼。

“你知道我們是怎麽找到他的嗎?”灼華的笑容有些嚇人:“有人告訴先生,榕城多了一只地縛靈,整日渾渾噩噩的,嚇得他們這些小精小怪心驚膽戰的,先生親自去了,不知拿什麽勸得人動了執念,這才給人拉回來,否則,估計早被榕城的那幫子妖道打散了。”

宋明春的魂魄,依舊是曾經一代名角兒的樣子,他在一陣安魂的香中散了神智,睜開眼時,他來到的便是曾經他與明覺遇見的那個院子,院子早已枯敗,那個戲班子也因著聞松先生的死散了。

聞松先生死了,就在他走的那天,自然不會有什麽葬禮一類的,只是找個地方草草的埋了,墳前比那個院子還荒敗——這就是他們這樣的人該有的結局,連名字都不會留下,只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墳前站了一會兒,放下了一串桃核手串,對上宋明春雙眼的一剎那,眼底的徹骨的痛化為一片冰霜。

程初嫁給了一個商人,日子過得並不好,甚至還不如宋明春娶了她,哪怕宋明春並不愛她,也不會對她動輒打罵。程班主能逃,程初不行,程班主能把自己的女兒當商品一樣賣給人家,程初就只能聽天由命。

誰比誰好一些?其實他們都身不由己。

那香氣將蕭索掩去,勾勒出幼時老班主在院子裏訓他們的情形,他是最出挑的,這他從來都知道,所以這次他看到了他不知道的——那躲在樹後的瘦瘦小小的影子眼裏的愛慕,比坐在一旁的程初眼裏的更加濃烈。

“你搶走了我的一切。”小小的明覺惡狠狠地對著程初說:“所以我也會搶走你的一切。”

然後他看到了聞松先生,明覺叫聞松先生舅舅。

明覺說:“我與我的妹妹喜歡上了同一個人,我要把她讓給我的妹妹嗎?”

明覺說:“舅舅會把張叔叔讓給別的女人嗎?”

聞松先生回答:“他在雲端上,我在塵埃底。我也不喜歡她。”

明覺的的眼裏不是無辜,而是怨懟,程初是戲班班主的女兒,而他只是一個在戲班子裏掃地的,他們明明擁有同一個父親:“娘說,要學會忍讓,因為我們很卑微,是,我們的身份很卑微,那我們的情感呢?我們的情感不值一提嗎?”明覺咬了咬下唇:“這次我不會放手的。”

聞松先生揉了揉明覺的頭,沒有說什麽。於是,他便經歷了那場預謀已久的“偶遇”。

除了那場逼婚,所有的一切都在明覺的算計之內,包括被辱罵。明覺愛的有些歇斯底裏,這讓他對程班主的恨意更深了,於是聞松先生“受了傷”——那是明覺與程班主最後的博弈,只要他能真正的名聲大噪,就是狠狠地打了程班主的臉,一個女人沒有辦法繼承戲班子,所以只要他揭開自己的身份,再將程老板送入牢房,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戲班子……可他還是輸了,他輸在宋明春真的以為他是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小孩,他演得太好了。

明覺不是什麽單純的人,也是,單純這種東西,對於他們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的人是致命的,雖說如此,宋明春卻覺得,自己還是喜歡他,盡管這有些對不起程初,可感情這東西,原本就沒有什麽先來後到。

所以宋明春很開心,因為他終於見到明覺了。於是他笑了,他說:“對不起。”或許是覺得這笑容有些苦澀,他垂下眼重新整了整表情,露出一個真的可以稱得上是溫暖的笑:“對不起,我忘了,原來我也是被愛著的。”

明覺的肩膀顫抖起來,也許是想起來了,宋明春上前兩步,將人攬入懷中:“你看,你騙了我那麽久,如果不是這次來找你,我也不會知道真相。你比我聰明多了,這次你來選,我聽你的。”

“我要你陪我一起死。”明覺擡起頭。

好。宋明春點頭。

“對了,這玩意兒,交給你舅舅。你該謝謝他,這是他給你們的機會。”毫無疑問,杜子仁是對明覺說的,他手中的,是一串桃核手串,明覺楞了楞,將東西接過,眼中晦暗不明。

灼華歪著頭:“最後來一曲怎麽樣?三擊掌,羅浮山可沒地方讓你們搭臺子唱戲。”

一只蝴蝶翩然而至,落在老板肩上,老板掃了一眼,輕笑一聲:“我就不看了,宋明春,你的命,我收下了。”未待人開口挽留,便轉身離去,他走得不快,貝利爾跟得很輕松。有一人與他們擦肩而過,只是匆匆,貝利爾卻覺得他有些不同。

“聞松是羅浮山的文書,是無憂琴的魂。”貝利爾沒有問,老板卻自顧自地說起來:“他是第一個只歷經一世就告訴我不想再做人了的人。山川草木,魚蟲鳥獸,就只是不想做人。入世十幾年,出世幾千年,所以我把他留在羅浮山,可他太孤單了,徹底脫離了紅塵,所以我就讓他重回一次人間,找個伴兒,只是可惜,還是沒能成功。伯爵覺得我做得對嗎?”

貝利爾一楞,笑了:“對我來說,你做的所有都是對的。”

老板頓了頓腳步,回過頭,笑意盈盈地看著貝利爾,沒多說什麽,很快便恢覆了原有的速度。

老板推開宋明春睡著的那間屋子,室內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辛辣,苦澀的香味,帶著一絲絲清涼。

“還未請教老板的名字。”貝利爾吐出一句有些蹩腳的中文。

“杜康,字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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