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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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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酣香

地下室裏是昏沈的香氣,帶著惹人心醉的黑暗滲入骨髓,真冷啊……蘇禾打了個哆嗦,提起醬棕色的壇子,揭開壇上的紅布,透明的液體滑入咽喉,瞬間,燃燒起來。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那個晚上,重現著那一場分別……壓抑到窒息的夜幕,紛繁的燈火下,沒有一顆星子足以撕破黑暗,那時蘇禾還小,而現在,父親已經為蘇禾定下了婚約。

“青,如果有一天,我們都忘記了這一切,那我們還會再相遇嗎?你還能再認出我嗎?”這話矯情得蘇禾自己說完都咬了舌頭,舌尖蔓延出鐵銹味,痛得人眼裏閃了淚光。會有所謂的緣分,不論姻緣與機緣,可以使一段感情即使埋沒多年也恍若新生嗎?不會的,時間會洗去一切。

“這可不是孩子該有的表情。” 青揉了揉蘇禾的頭,笑容燦若繁花,眼中是漫天寒星。一定不止她一人錯把這雙眼睛當成夜空。蘇禾這樣想。

少女的情竇初開讓蘇禾有些悵然若失,每個姑娘都有這樣的夢,希望的一個真心待她的人,相守一生,白頭偕老,她只是沒那麽天真,從小她就很現實。這是青第二次說這樣的話了。

那時候,正值江南的梅雨季節,蘇禾的母親突染惡疾,不久便與世長辭,她的父親一改往日溫文爾雅的儒商面孔,賣掉了苦心經營的茶園,帶她定居北方,整日如行屍走肉一般,那個曾經溫暖的家,現今卻成為她最恐懼的地方,即使是雨天,她寧願淋得全身濕透,也不願去面對那個空蕩蕩的宅子。

那個時候青便是如此,微笑著,用青色的傘面遮住了灰色的天空:“這可不是孩子該有的表情。”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蘇禾擡起頭,劉海上的雨珠順著臉龐無聲滑落,好似淚滴,是風在哭泣。

“大人可不會做這麽幼稚的事。”青半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離家出走?你何必總是與自己過不去?”

“我只是不想回去。”蘇禾冷冷地回答,不願與這個陌生人多說。

“那要我送你回去嗎?”青的聲音很輕,輕得一出口便散在空氣中。蘇禾望著那雙眼睛,一句“我不相信你”哽在喉頭,終於出口,卻變成了“我可以相信你嗎?”

青一楞,笑得有些無奈,揉了揉蘇禾被雨水淋濕的頭發,回答:“當然。”

蘇禾與青便是那樣相遇的,蘇禾覺得青並不是一個可信的人,連名字都不告訴她,要她自己去猜,不過,青說的每一句話,幾乎都成了現實,也就這樣相處了幾年,回憶起來還很是懷念。

青沒有問蘇禾為什麽知道他將要離去,風不敢再說謊。

青不正面回答蘇禾的問題,反而微笑著問:“未央,你覺得會嗎?”僅是一句,便讓蘇禾無話可說,沈默著,帶著委屈。

“未央,想聽故事嗎?”青這樣問,蘇禾還在走神,便下意識地點頭。

“人人都說,黃粱一夢終成空,其實是真的有種精怪叫做黃粱,大概是四五歲的孩童模樣,白白嫩嫩的像個瓷娃娃,那時無論男女皆留長發,所以也沒人分得清黃粱的性別,只知道黃粱可釀酒,酒中有一種秘藥,可以使人夢回,遺忘,只是這酒不能喝過三次,否則將會永遠陷入夢境,與世長辭。黃粱是受到地域限制的妖怪,不能離開他的黃粱田。所以黃粱們一般都是以風為信使來了解人間的事。

恰恰有這樣一位黃粱,在不經意間認得了一位知音,那人是不甘於寂寞的,所以周游各地,將那些鮮為人知的,有趣的見聞通過風傳給黃粱。黃粱雖是孩童相貌,卻已千歲,對那些風起雲湧的傳奇也只是聆聽,不發表任何意見,那人自是了解黃粱的脾性,也不埋怨,仍是為他遞消息。終有一日,風傳來的不是黃粱的話,而是催他回去的自己的語言,可那時恰逢王朝變更,那人脫不開身,便沒有理會。風在那人耳邊回響,以致那人竟有些不耐,一邊快馬加鞭,一邊埋怨,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可是當他到達時,無論如何呼喚,卻也喚不來他的友人,只剩一片金色在眼前彌漫。

那人問風,黃粱去哪兒了?

風沈默許久,回答,他就在這片土地上,不過,已是這萬千黃粱子中的一員。”

青的表情悲慟,似乎還沈浸在故事裏無法自拔,可蘇禾明白,故事中的那人,便是她自己:“你,為什麽不繼續找下去?”

青楞住了,隨即變得很溫和:“未央,你知道黃粱是怎麽死的嗎?”怎麽會不知道?他這樣問,便是回答了蘇禾的問題——因為,找到了。

蘇禾抿了抿雙唇:“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所以把友人當成了幻覺,他很寂寞,因為那與世隔絕的疏離,他用寂寞建立起了堅硬的殼,使他不再相信風的話,他無法證明友人的存在,所以選擇了死亡,但是……黃粱是個小姑娘嗎?”

“是女孩的話我就不會說是知音,我會說是戀人。”青有些促狹地望著蘇禾,頓時讓蘇禾很是郁悶,所以,這是變性了?她總算知道為什麽青一見面就叫她未央了,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放心吧,會回來的。”青如釋重負地笑了,將初遇時的青傘交給蘇禾:“以此為證,無論我身在何方,一定回來找你。”接過青傘,觸感滑膩冰涼,趙體的青鐫於其上,已經有些年頭了。

“所以說,你是妖怪?”傳說中,妖怪被寫上了名字,便是終身的束縛,蘇禾猜對了他的名字。

“你不是不相信傳說?”青聽出了蘇禾的意思,用上了調侃的語氣。

“我只是相信青你說的不是傳說。”猶豫了一會,對上那雙眼睛:“青,我長大以後嫁給你好不好?不是未央,是蘇禾。”青笑著揉了揉蘇禾的頭,說:“好。”

抹去辛辣的酒,蘇禾走到了深處將小桌上的傘拿起,笑著說:“未央,謝謝你把青帶到我身邊。”仍舊笑著,卻已淚流滿面。

走出地下室,陽光有些刺眼,蘇合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杜子仁的萬年不變的笑容,只不過這一次,他身邊多了一個金發碧眼的洋鬼子。

“開始我還以為是伯爵在開玩笑,想不到……”杜子仁無奈地搖了搖頭:“蘇小姐來此應當不只是為了偷酒吧?”

他站在桃花裏,讓帶著醉意的蘇禾感到有些恍然,她伸出手,杜子仁沒有躲,於是蘇禾碰到了柔軟的衣襟,她垂下頭笑了笑:“是啊,我是來忘記青的。”她將抱在懷裏的傘遞給杜子仁:“老板應該能幫我吧!”

“我記得上次是非帶你來的時候,你還死活不願意忘記這些,說要等他回來。”杜子仁歪了歪頭,可奇怪的是,他的語氣裏並沒有指責:“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我要成親了。”蘇禾長嘆一口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年紀也不小了,心裏記掛著一個人,對誰都不公平。”

“哇哦。”貝利爾有些驚訝,扭頭看向杜子仁:“這是叫喜新厭舊嗎?”

“既無法相守,不如相忘於江湖。”蘇禾維持著遞傘的姿勢

“伯爵,中文該重學了。”杜子仁接過傘,青色的傘瞬間化作青色的蝴蝶,飛散而去,杜子仁轉過身:“跟我來吧。”

蘇禾癡癡地望著離去的蝴蝶,笑了,跟上了老板的步子。就在那一瞬間,貝利爾看到了她的眼神,那並不是多悲傷,多絕望的眼神,也不是那種欣喜,那是一種想要拼命挽留,卻不得不放手的眼神。

杜子仁推開了一間屋門,屋中彌散著令人迷醉的香味:“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做東西也是需要時間的。”

蘇禾楞了楞,點了點頭。杜子仁自然不會留在房間裏,貝利爾也很紳士地關上了門。

蘇禾坐到床上,仰面躺著,她有些感嘆,這個房間裏的被子都帶著香味,她合上眼睛,許是這味道帶著些安神的作用蘇禾很快陷入了夢境。

她的夢裏沒有別的,只有一片金燦燦的黃粱田,黃粱田前,青撐著傘,帶著極盡溫柔的笑容對蘇禾伸出手,他說:“蘇禾,我回來了。”她的淚水落了下來,明明她很開心。

桃樹下,落英繽紛,貝利爾和杜子仁坐在石桌兩側,前者盯著後者的臉,而被看的人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石桌上是一個白瓷茶壺,帶著兩個白瓷茶杯,可顯然,他們的心思都不在喝茶上。一個人影突然從門口闖了進來,是他見過的那個一襲紅衣的青年:“先生真的用了夜酣。”

“我還摻了些曼陀羅,保證她忘得掉。”杜子仁的眼裏明顯摻了一些使壞的意味,貝利爾看到了,可青年看不出,於是貝利爾,彎了彎嘴角,饒有興味地看著杜子仁逗小朋友。青年就顯得有些著急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

日漸黃昏,蘇禾終於推開門走了出來,她的臉上帶了明媚的笑,沒有牽絆,像是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人,青年想撲上去,卻被杜子仁定在原地,後者歪頭對走過來的人說:“你要和一個一次都沒見過的人成親了。”

“我知道。”蘇禾很放松,也很坦然:“我相信他們的眼光,是個好人的話應當也可以日久生情?”

“那祝你們百年好合。”

“借老板吉言。”說完,蘇禾很瀟灑地走了,夕陽為她的背影鍍上金色,像是披了金色的嫁衣。

“先生,為什麽……”青年有些急:“青他等了那麽久……”

“但是青更希望蘇禾能過得好。”杜子仁斟了一杯茶,漾起波紋的茶水上,一片桃花輕飄飄地落下,在水中飄搖:“轉世輪回後是新的人生,可總是耐不住有人想生生世世活成一個人。”

青年啞口無言,盯了杜子仁許久,最終還是走了。

“婚禮伯爵要同我去看嗎?”杜子仁看著青年離去的方向,瞇了瞇眼睛。

“只要是你想。”貝利爾端起茶杯,飲下一口,劇烈的苦意瞬間溢滿整個口腔,擡眼看杜子仁,後者笑瞇瞇地看著他:“苦丁茶,去火。”

幾日後,蘇禾很自然地給杜子仁發了請帖,但當杜子仁帶著貝利爾進去的時候,夾雜著敵意與諂媚的目光瞬間就投了過來,那日的青年也來了,他的請帖上的名字是灼華,當新郎走出來的時候,他瞬間的瞪大了眼睛,隨後立即驚訝地轉頭看著杜子仁,後者笑得一如既往,貝利爾則恍然大悟。

“杜,你真是個好人。”貝利爾換了稱呼,然而被誇獎的人並不領情:“那怕是要讓伯爵失望了,我心不善,也沒法兒事事都管。這兒告訴我該這麽做,我就這麽做了。”說著,他點了點額頭,貝利爾知道他沒說謊,因為他的眼底一點波瀾也沒有。

他們並沒有在這個並不友善的地方呆很久,離開的時候,灼華跟上了杜子仁,卻不敢開口說話,直到回到蘭亭。

“幾年前,有個人在這裏跪了一個下午,求我用他千年的修為換他們一世情緣,我就找了個快病死的人,給他塞了進去。”不知為何,那股惑人的香氣溢了出來,在夜色下勾勒出一雙人,青挑起蓋頭,在蘇禾看到他的一瞬間,眼淚落了下來,即使,她已經不記得了:“那枚珠子味道不錯,跟那個人的名字一樣,是青色的。”

“他們會有生生世世……唔。”不用想,說這句話的人一定是灼華,他也覺得這話說著難受,一口咬了自己的舌頭。

“你是小孩子嗎?”杜子仁斜了灼華一眼:“這是最後一世。”見灼華表情有些難過,他接著道:“一起融於天地不也挺好的嗎?聽說一起拜過天地、喝過合巹酒的人會留下生生世世的羈絆。”雖然這是假的,但總歸是安慰。

“也算永恒。”貝利爾點點頭應和。

杜子仁看了他一眼,揮散了院中的香氣,夢終究是夢,打破夢,所得不一定就是那些殘酷的現實,也許夢想成真,也說不定呢?

一只粉紅色的蝴蝶落到杜子仁耳邊,像是告訴了他什麽,他偏過頭,對灼華道:“明春去幫婆婆了,明覺在撐船,那小家夥還挺兇,看到有人鬼哭狼嚎直接一棒子敲暈。”

灼華突然明白了,這是,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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