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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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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更新時間:裴野是接到電話來的學校,下車就對上了林語諒瘋狂打雙閃的眼睛,他索性轉開不看,打了個招呼:“林姨,好久不見。”

林老師沖他點了點頭,拍了自己女兒一把:“你看你,盡瞎說,小裴這不是挺精神的嘛,我看這發型正好。”

林語諒躲都懶得躲了,“對對對,你管他叫親兒子得了。”

裴野知道這對母女一直是這副歡喜冤家的相處模式,打小就這樣,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早就見怪不怪了,幹脆等著兩人嗆完再拉開車門,“上車吧,林姨,我送你。”

本來林語諒只是想給自己老媽一個驚喜,等跑到附中了才忘了自己駕照還是國外的,想開車還得去申請個臨時駕照。林女士又一直把裴野念個不停,她幹脆就把人喊過來了。

三人寒暄著正要上車,校門口忽然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那聲響不是十多年的老煙槍都難發出來。

林語諒回頭看了一眼,驚道:“謔!這大嗓門。”

這一看不要緊,男人手邊跟提溜個小雞仔似的還跟著個男孩兒,正是剛剛在醫務室掛水的時青。

“那孩子還生著病呢,怎麽回事?”林老師當即就皺了眉頭,“小裴,你停一下。”

林老師在學校工作了大半輩子,形形色色的家長也見得多了,越是見多識廣,就越是看不過這些以暴力作為基本教育宗旨的類型。這樣的人,通常自己的生活也不順利,在成長的過程中也缺乏相關教育,有了孩子之後就在更弱小的一方身上發洩自己的控制欲。

她快步走近了男人,“這位先生,請你放開他。”

“……老師你相信我,現在這個經濟形勢正是上坡,我手上正好有一個項目……”

男人扯著大嗓門正在和班主任說話,突然被這麽一句打斷了,臉上露出點不快來。

“你誰啊!”

他手上拽著時青的衣領,用勁很大,寬松的校服領口都捏出了一個旋,緊緊卡著脖子。

聽了這一聲,時青也擡起頭來,看見是林老師又一臉麻木地低了下去。

班主任連忙解釋,“這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是醫大的客座教授。”

林老師指了一下他的手,“你是這孩子的家長吧?對待孩子不能這樣,他們都是正在成長中的希望,是國家的未來,你這樣的行為不僅會對孩子的身體造成不適,這裏是他的學校,他學習生活的地方,你這樣扯著他讓其他同學看見了,孩子的自尊心也會受影響的。”

男人一聽“教授”的名號,眼睛又是一亮——教授啊,那不是工資比老師還高!

後面的話壓根就沒進他耳朵,他松開時青,立刻雙手握住了林老師的手上下搖了搖,滿臉寫著諂媚,“教授啊,你好你好。”

裴野坐在駕駛座,聽著林語諒在後邊敲手機,手指都快出殘影了。

“你還要拉我做多久擋箭牌?”他問。

林語諒抽空擡起頭敷衍地笑了一下,又繼續敲敲敲,“你反正也沒對象,讓我再說兩年怎麽了。”

裴野無語,“你就不怕哪天林姨給你趕鴨子上架,我這邊可沒有什麽能卡的流程。”

“去!”林語諒一臉嫌棄地沖他揮了一把手,“趕什麽鴨子啊,我們單純的兄弟關系,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糾正一下,單純的債務關系,你趕緊找工作把錢還了,我下半年還準備擴大店面呢。”裴野說著,看了一眼後視鏡,也顧不上林語諒在後座找什麽借口了,安全帶一拉就下車了。

他大跨步走到林老師身邊,按住男人還想握上來的手,“幹什麽呢,老實點。”

男人一看這高個子大寬肩,滿臉寫著不好惹,心想有錢人果然喜歡找年輕的,哪敢再碰林老師,直接退到了時青後邊。

他左右看看,今天是沒機會了,倉促地朝幾人點了點頭,“下次聊下次聊,那我先帶他回去了。”他拉了一下時青,意外地竟然沒拉動,手上又使了個大力,這一把直接把人拉了個踉蹌。

時青早在聽到裴野出聲的時候就僵住了,他還不想那麽早讓人知道自己這不堪的家庭,一時走了神,猛地被拉了一把本就暈著腦袋更是站不穩。

裴野眉頭一皺,想也不想上手把人扶住了。

這下是真的躲不開了。

時青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目光,啞著嗓子低聲道了聲謝,不給人接話的機會,立刻跟上了父親的腳步。

裴野則看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跟著男人的腳步回到了家,打開門,男人自然而然地下命令:“中午你就隨便做兩個菜吧,家裏有酒吧?沒有的話去樓下買兩瓶上來。”

時青把書包放下,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可笑嗎?有點。

面前的人明明是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父親,時青卻像看著一個陌生人闖進家門,他現在只想大喊,想讓這個人滾出去。

半晌沒聽見下樓的動靜,男人從沙發上偏過半個身子來看,發現時青還站著沒動,眉頭一豎扯著嗓子喊:“你聽不見嗎!讓你下去給我買兩瓶酒——”

時青淡淡道:“你還敢讓我買酒?”

他擡起頭,劉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見他慢慢咧開嘴做了個笑臉,他問:“頭不疼了嗎?”

那年時青剛上初中,家裏有些閑錢,父親還沒認識那些當“大老板”的狐朋狗友。

學校組織了秋游,離家三天他滿懷熱情,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那會兒他還沒留長頭發,正是陽光開朗的青蔥少年,才剛轉學到新的班級就結識了不少朋友。

他習慣在口袋裏放一個小小的素描本,封殼裏側是迷你格子分裝的顏料,外側系著畫筆。秋游的目的地是一座滿是楓葉的山區,時青一下大巴就沒忍住掏出畫本描繪眼前的美景。

他坐在楓葉鋪就的地面上仰望著山景,專註的樣子十分美好,不一會兒就吸引了許多同學來打招呼。

“你在幹什麽呀?”

“你是學過畫畫嗎?”

“哇這個顏色好漂亮!”

“這個本子是你自己做的嗎?好精致啊!”

剛上初中的年紀大家都還沒能脫離孩子氣,嘰嘰喳喳地把時青圍在中間,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砸進來,盡管當時還沒那麽外向,但時青下意識地對所有人都保持禮貌,每個問題都認認真真地回應了。

可不是每個人都抱著純粹的好奇來湊熱鬧的。

“你怎麽能用同一支筆畫這麽多顏色呢?那樣顏色都臟了,一點也不好看!”

說話的孩子是學過畫畫的,他沒能在大家面前展示出自己的才藝就覺得時青也只是嘩眾取寵,但當時他還不是能理解這個成語的年紀,所以只是覺得時青搶走了本該屬於他的關註,這讓他感到非常不滿。

於是他指責道:“你根本就沒學過畫畫,這樣的畫一點也不專業。”

時青對這無來由的惡意感到疑惑,但還是很禮貌地回答:“是的,我沒有學過。但是一定要上過興趣班才可以畫畫嗎?”

那位小同學叉著腰說:“當然了,不然你以為自己是天才嗎?隨便動兩筆就能叫畫了?我看你確實是畫,叫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

“笑話哈哈哈哈哈哈”

圍觀的孩子們並不知道這話有多傷人,因為他們同樣也沒到學會設身處地的年紀,他們只覺得這個諧音聽起來十分有趣,於是都笑起來,很快大家就跟著那個引人發笑的孩子一起走開了。

時青握著筆,第一次知道原來每一種愛好都是有門檻的,能不用引導就邁進去的人叫做“天才”,其餘的妄想者都叫做“笑話”。

從秋游回去的路上,時青把素描本藏在了背包最底層,到家卻發現不見了,他想或許這就是炫耀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才能的代價。

可努力整理好情緒回到家,迎接他努力揚起的笑臉的是,用盡全力抱著父親大腿哭泣的母親,手裏拽著存折不放臉漲得通紅的父親,他像忽然打破這個平衡的一塊石子,看見他進門的一瞬間,兩人都好像設定好的話劇演員,睜著兩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這個場景在時青的夢裏重覆了很多次。

最後父親踹開了母親的手走到他面前,從兜裏掏出幾張紙幣遞給他,說:“去樓下買兩瓶酒來。”又推了他一把,“去啊!”

他只能機械地順著那個力道轉身下樓,把母親的哭喊聲拋在背後。

買完啤酒上來,餐桌前只剩下了父親一個人,臥室裏傳來隱隱的嗚咽聲。

吃肉裙:拿過來。”

他聽話地靠近了,看見了男人手臂上指甲的抓痕。

男人接過酒瓶站起身,握著瓶口在桌板上奮力一敲,“砰”一聲巨響過後,酒瓶就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利器。時青被這響聲驚得楞在了原地,男人卻毫不猶豫地朝著臥室沖去。

門被一腳踹開,母親驟然拉高的哭聲貫穿了時青的耳朵,幾乎是在看見他揚起手的那一秒,時青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拿起桌上的另一瓶啤酒砸向了男人的後腦。

巨大的沖擊下,後腦立刻見了血,男人回身一腳踹開時青,握著手裏的瓶口斷面砸向他。

時青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撕裂的疼痛讓他克制不住地喊出了聲。

下一秒,男人捂著後腦倒下了。

母親保住了存折,代價是兩道縫針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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