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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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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獨眼鯊卻幾步越過崔青山,走到柳渡面前。他俯身,擡手捏起柳渡的下巴,嘖了一聲:“果然是你。”

一只淺色瞳仁似笑非笑,直勾勾盯向柳渡。

崔青山大驚失色,扭頭看向柳渡,用唇語問道:“你做什麽了?!”

獨眼鯊直起身,撫掌大笑道:“兄弟們,今日趕巧了,又是潮生娘娘生辰,還碰上了我龐某的救命恩人。”

他一擡手:“安排上座!”

左右海倭雖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多嘴,只得從地上拎起二人。

柳渡剛要張口婉拒,卻被不由分說按在龐吉身側的座席上。崔青山則被安置在他對面的下座,面色灰敗,一臉生無可戀。

桌上菜肴極為豐盛,桌邊一圈圍了六葷六素十二道大菜;正中央是一只不知用什麽動物皮縫制而成的酒壺,旁邊擺著六只魚骨雕成的酒盞,形狀古怪,每盞中都盛滿了幽紅色酒液。

龐吉親手取過兩盞,一盞遞給柳渡,又轉身對龐泰道:“老弟,今日沒想到我的救命恩人也在,你的這杯酒,就讓他替了你吧!”

龐泰臉上一閃而過一絲慍色,卻轉瞬換上了唯唯諾諾的笑,舉起茶盞。

其餘人見狀,紛紛執杯。

龐吉唱道:“三江匯聚,海門開兮——”

其他海倭亦和道:”風帆正舉,賜福賜福!”

——這句唱詞十分怪異,竟然是標準的中原話。

隨即,眾人齊齊仰首,一飲而盡。

柳渡遲疑片刻,硬著頭皮跟著他們灌下。入喉處一股鹹澀的血腥氣直沖腦門,他強忍著咽了下去。

“好!”龐吉坐下,拍了拍柳渡肩膀:“恩人果然豪爽,敢問尊姓大名?”

柳渡強作鎮定,謙和作答。

龐吉又取過正常的黃酒來,為他斟滿,端起酒盞碰了碰,“柳公子,我龐吉是講義氣之人,以後你就叫我龐哥就行!”

柳渡陪著笑喝下,又回敬一杯。

酒過三巡,氣氛正稍微緩和,那龐吉卻忽然收了笑意,語氣一轉:“柳公子,我記得你是顧家的門客吧?今兒個怎麽和這種窩囊廢混在一處?”

崔青山心中一凜,臉色驟變——糟了,獨眼鯊竟然知道柳渡和顧家的關系!這下完了,兩人橫豎得交代在這。

柳渡在被請入上座時,便知道龐吉肯定識出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對方未當場下殺手,反倒笑臉相迎,顯然另有所圖。

此刻只得半真半假地回道:“龐哥擡舉了,柳某不過江湖游醫而已,談不上什麽門客。

“這位‘周公子’,是我在江鄴行醫時遇到的朋友。聽說他來了南越,我便與他吃頓便飯,不想撞上了龐兄設宴,實屬冒犯。”

獨眼鯊眉頭微挑,打量他片刻,不置可否:“說起來,我龐某人還真得敬顧家一杯——

“八百石皇糧大禮,實在周到。”

一眾海倭哄然大笑,紛紛舉盞:“敬顧家!”

柳渡心頭猛跳,果然,那批被劫的救濟糧正是這夥人所為!但眼下自身難保,也不知如何將這消息給顧虛白送出去,只好靜觀其變。

忽聽一旁龐泰低聲進言:“大哥,既然這位柳公子和顧家相熟,那這姓周的……多半是在編故事。要不趁早……”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龐吉瞇著眼看了眼龐泰,猛地一摔筷子,“啪”一聲震得桌子微顫:“今日是潮生娘娘的生辰,你要見血,是咒咱弟兄們死不成?!”

龐泰激靈一下,忙躬身求饒:“不、不敢,大哥恕罪!”

龐吉面色稍緩,又擺了擺手,口吻一轉,帶著寵溺般的嫌棄:“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你這腦子啊,從小就拎不清。”

說罷,他視線轉回柳渡,笑意裏忽多出幾分意味深長:“前些日子我們用赤岬島那些笨蛋為餌,連條小魚也沒釣上來,這會兒大的送上門來了,你倒好……”

柳渡心中陡然一沈——趙慎那次偶遇賊窩果然並非巧合,竟是狼牙島有意設計,好借郡兵之手清剿己方棄子,又趁機轉移糧草——好一個借刀殺人、聲東擊西的連環計!

龐泰低眉順眼地應聲:“小弟愚鈍,還請大哥明示。”

龐吉擡手撫了撫龐泰的頭,像在摸一條訓順的家犬:“咱們呀,甭管那姓周的是真是假,都把他放回去。就讓他去報官,去找顧將軍,就說——柳公子在我手上。我就不信他們不上鉤。”

柳渡猛地一怔。他竟要拿自己作餌?他連忙道:“龐兄,我不過一介郎中,實難為籌碼之用……”

龐吉卻憐惜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聲音卻極冷:“柳大夫,你是個好人,救過我龐某一命。但要是再騙我,我可要生氣了哦。

“你和那顧公子是什麽關系,蒙不過我龐吉。”

柳渡頭皮發緊,這回真的是百口莫辯。

崔青山聽得急了,插話道:“龐大哥,周某不才,在江鄴尚有些家產。雖不比金三平那等富賈,但若龐兄放柳渡一馬,我願傾囊相與。”

獨眼鯊卻哧地一聲,輕蔑笑了:“你把我龐某當什麽人?我像那等攔路打劫的市井毛賊?

“當年海島遭海嘯淹沒,你們中原人不但袖手旁觀,還把我們當成蟑螂、老鼠般驅趕。

“不僅如此,你們那狗皇帝竟還把我當成傻子愚弄。中原漢人一幫靠著欺騙為生蠅營狗茍之徒,反倒稱呼我們為強盜劫匪,這會兒還要假裝仁慈?”

一旁的海倭見老大動怒,一把將崔青山的頭按到桌上。

崔青山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求饒:“不不,龐大哥誤會了,小的絕無冒犯之意。那紀靈確實是個昏君!呃……窮兵黷武……我們中原人也是民怨沸騰哪!”

崔青山這嘴皮子,為了求生真的是張口就來。

龐吉見他如此狼狽模樣,神色稍霽,擺擺手:“看在柳大夫的面子上,饒你一次。

“我說的可不是紀靈。他是可恨,但如果不是他派顧將軍殺光了赤岬島那幫小雜碎,我龐某也不會有今天。”

柳渡腦中倏然一震,仿佛一道閃電劈開迷霧,脫口而出:“難道……您說的是現今聖上?”

一邊的龐泰不假思索地回應道:“可不是嘛!當初我們和他談得好好的,聯手做局,擺了他哥一道……結果趙延一出事,他就直接翻臉不認人!差點把我哥都——”

“少廢話。”龐吉冷冷掃他一眼,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吃菜。”

龐泰唯唯諾諾,不敢再吱聲。

那獨眼鯊又轉向柳渡,嘴角一彎,換上了一副和煦得近乎誠懇的笑容:“柳公子,不瞞你說,我們狼牙島跟顧家,真沒什麽私怨。

“雖說你們一直把我們當成陰溝裏的老鼠看待,但我們心裏也明白,顧將軍不過是奉了皇命,職責所在,談不上結仇。

“再說了,赤岬那幫小雜碎,的確是他們先壞了規矩,不講江湖道義。可我們狼牙島不一樣,有道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嘛,你說是不是?”

說罷,獨眼鯊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柳渡盤中,柳渡勉強咽了,只覺味同嚼蠟,心底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如果一切的源頭是紀璋——那這些事情,便都說得通了!

當年官鹽一案,紀珩被廢黜,原以為不過是走私事件東窗事發,頂多是紀璋借此一案清洗先皇舊部。此刻知道事情全貌以後,柳渡方恍然——

這案子竟然是紀璋一手操弄,為拉太子下馬,先是脅迫趙延入局,供出沈維,牽出官鹽大案,又以假賬簿陷太子黨、禁軍統領於死地,一石二鳥,將中央軍權、政權皆握在自己手中。

至於海倭,聽獨眼鯊剛才提及“赤岬先壞了規矩”,看來紀靈在位時便已有先例,引海倭入局,挑起南越與海倭之間的爭端,解決外患的同時,削弱地方軍權。

而紀璋更是變本加厲,試圖借機扶持狼牙島勢力,牽制趙延、打壓顧步青,沒想到獨眼鯊不是個蠢貨,十分清楚見好就收的道理,並未如紀璋所願與南越再起正面沖突。

果然,紀璋登基之後,立刻翻臉,借裴長卿之手將趙延誅殺,又試圖暗殺獨眼鯊掩蓋事情之真相——那夜他們在郡城藥鋪偶遇受了重傷的獨眼鯊,估計便是這等緣由。

這樣說來,龐吉所言“中原人狡詐”,未必是空口白牙。

對面的崔青山亦面色慘白,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柳渡還是忍不住試探問道:“那……龐大哥取了那批糧,是要同南越開戰了嗎?”

龐吉冷哼一聲,道:“我龐吉可不似你們那位狗皇帝,我們狼牙島的人,說話向來算話。

“當年紀璋親口承諾,只要他登基,便將南越劃與我等島民安身立命。可他一得了天下,立馬翻臉不認人。我們實在是被逼無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若他真能信守承諾,我龐某又如何願讓兄弟們赴死?想必顧將軍也不想看到百姓塗炭吧?”

柳渡苦笑道:“恐怕顧將軍至今都不知,您與聖上竟還有這等密約。”

龐吉剔了剔牙縫:“那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正發愁如何與顧將軍見上一面呢。狗皇帝爽約,我只好和她談談,看南越這麽大一片這地方,哪塊劃給我弟兄們合適。”

“這樣。”他目光一轉,掃向崔青山,“姓周的,你回去報個信,就說——龐吉有話,要與顧將軍當面說,請她來狼牙島一趟。”

“柳公子,您就委屈一下,隨我們走這一遭,順便看看海島風光!”

說罷,龐吉長袍一展,將柳渡整個人兜入其中,招呼了其餘兄弟,眾人簇擁著離席而去。

只剩下崔青山一人,呆立半晌後,踉蹌著奔進雨中,向都督府去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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