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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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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廣陵本是疫勢最嚴重之地,卻也是最早平息的。

莊景和、柳渡帶領一眾大夫研制出藥性更為平和的芙蓉丸,分發給營中病患。藥效顯著,未至夏天,便已無新增病患,舊癥也逐漸痊愈。

消息傳開,渚郡、靳陽相繼派人前來求援。莊景和忙得腳不沾地,幾月下來,竟是明顯瘦了一圈,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亢奮,喜氣洋洋。

顧虛白每日細心投餵那兩只鳥兒。

九官鳥脾氣暴躁,只親近他一人,旁人稍靠近,它便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營中眾人索性給它取了個綽號,喚作“藥官大人”。

而那只小白鷺,不出幾月便已長到小腿高,羽毛尚未豐滿,卻活潑得很。不是跟著它那九官鳥爸爸在營帳間橫沖直撞,就是跌跌撞撞地追在顧虛白身後,亦步亦趨。

顧虛白原本打算將這兩只鳥兒放歸山林,不料它們卻寸步不離,始終倔強地跟隨在他左右,顯然將他認作了自己人。

而此時營帳已顯得逼仄,容不下這兩只鳥兒整日奔跑打鬧。

廣陵疫事既已平息,方方面面的事務也有莊大夫打點,顧虛白便決定與柳渡一同啟程,返回南越。

……

多月以來,紀璋面色不善,朝堂之上陰雲密布。今日聽聞各郡陸續上報疫勢緩解,神情方才稍松,語氣也和緩了幾分。

惟有滄平遲遲未見奏報。

雖太守陳福曾信誓旦旦稱情況不嚴重,但他素有虛報前科,紀璋未敢盡信,便追問了一句。

果然,一問便出了紕漏,內侍躬身道:“啟稟陛下,陳福大人兩日前暴發腹疝,病重身故,未及上奏。”

紀璋眉頭猛地皺起:“怎麽回事?”

太醫令趕忙出班,跪奏道:“陛下——滄平疫勢突變,病情迅速擴散,蔓延全郡……太醫署已派人馳援,並遣信廣陵,請取腹疝藥方。”

紀璋面色陡沈,厲聲道:“前月還說控制得當,今日便疫病失控?你們是不是聯手欺君?”

眾臣噤聲。

大理寺卿裴長卿拱手啟奏:“陛下,大理寺已著手調查。主因敖縣縣令高全貴蓄意拖延上報時日,終致全郡疫勢失控。

“高全貴於三日前棄印而逃,出城之前曾清空府庫銀糧,種種跡象,臣等據此推斷,此人早有脫逃之意。”

紀璋怒極反笑,目光如刃,掃過眾臣:“一郡疫患,瞞至如今才報,高全貴棄職,竟無人預警?堂堂朝廷,竟叫地方一小吏玩弄於股掌之間?

“——毋連!”

毋連當即出列,肅聲答道:“臣在。”

“高全貴是你女婿?”

毋連隨即躬身跪下,重重叩首:“是。”

紀璋語氣冰冷:“你親自去,七日之內,把他給朕捉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朕第一個拿你是問。”

毋連伏地應道:“臣斷不徇私。”

高全貴一家子就躲在江鄴。

他原以為不過死了幾個工人,只要蓄水池如期完工,便能蒙混過關,誰料疫情竟蔓延至數郡。

待他察覺不妙時,病勢已壓不住。又聽聞張承禮因緩報遭聖上震怒,心下愈發惶恐——若讓人查出腹疝的源頭在敖縣,恐怕自己幾層皮都不夠剝的。

高全貴不敢親自去見毋連,便七哄八騙,讓夫人揣了十根金條,帶著孩子,去老丈人府中求情。

毋連那日下朝歸府,見女兒抱著繈褓中的孫兒哭哭啼啼,夫人也在一旁拭淚,心中已有幾分明白。

女兒捧出金子,哭著跪下:“爹……這事也不能全怪全貴,誰想得到那些工人竟會染上那等怪病……爹爹,求您看在女兒的份上,救救他吧……”

一旁的夫人也軟言相勸:“是啊,孩子還小,不能沒了父親……”

毋連眼底劃過一絲冷色,心中暗哼:這等孬種,當初女兒執意要嫁,拗不過才勉強同意,沒想到做官多年成日惹禍,比自家那不爭氣的兒子更叫人頭疼。

可他面上卻不顯露半分不快,只換上一副慈父模樣,笑著將金條收了,道:“行了,都是一家人,我還能不護著你們?你們現下住哪兒?”

女兒卻猶猶豫豫,不敢作答,出門前,高全貴千叮嚀萬囑咐,若未見聖上赦令,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們的藏身之處。

毋連也不逼她,只溫聲笑道:“好,好。既如此,為父不強求。你回去告訴全貴,聖上那邊我自會想法子,他安心便是。”

女兒聽了,眼含熱淚,連連磕頭,抱著孩子歡喜而歸,趕回去傳話。

殊不知,她身後已悄然跟上一名府兵。剛至家門口,一名售賣果子糕點的老婦便迎上來攔住去路,她毫無戒心地挑了幾件便回了屋。

卻在踏入內堂時,望見橫梁上懸著一具微晃的人影——正是高全貴。

他面色青灰,顯然已經氣絕。

她一聲驚叫,手中繈褓跌落,她甚至管不及自己的孩子,倉皇奔出屋外,哭喊呼救,恰好被一旁潛伏的府兵“及時”發現,將母子二人送回毋府。

在母親的溫言安慰下,她也只能哭著將丈夫的屍首送進棺木,草草掩埋。

——皇帝只說了一句“死要見屍”,毋連心裏卻清楚得很,活人和死人,到底哪一個對他更有利。

果然,皇帝得知高全貴自縊後,功過相抵之下,並未繼續深究,只命令他與張承禮同赴滄平,安定疫亂。

其實,聖上本也無意降罪於毋連。此前毋連奉密詔執行肅疫之策,手段幹凈狠厲。

尤其在渚郡,毋連與張承禮裏應外合,將重癥疫患悉數集中,趁夜斬殺數百人,當晚焚燒屍首,硬生生在幾日內就將疫勢掐斷。

皇帝正需要這樣無條件服從、行事利落的難得之將。再加上高全貴一案,毋連絲毫未替自己開脫,反倒更讓紀璋心中多添幾分信任。

此番前往滄平,雖然患者人數翻了幾倍,但有了渚郡經驗,二人更加果決。毋連調兵封鎖城郊,張承禮將患者護送轉移,築設疫墻和屍溝,幾日之內便將患者與屍體一同焚於曠野。

遠道而來的太醫署諸人見這幾日不散的濃煙,連道作孽。

直至盛夏,這場疫病才終算徹底結束。酷暑灼人,烈日將荒郊焦土曬得龜裂,後又有數場暴雨接連落下,把那些焚屍時殘留的灰燼沖刷得幹幹凈凈。

而那些死者的家屬,連同僥幸活下來的人,也都緘口不言。畢竟那場噩夢太過恐怖,提起它仿佛就是在喚醒某種不祥。除了在夜半夢中,偶爾會憶起那個冬天,這場災禍便漸漸隨著沈默,終被時間遺忘。

……

南越解禁,河路覆通,顧虛白與柳渡便乘一葉輕舟,順水南歸,直往小南山而去。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望見那滿山的枯枝敗葉,還是令他們心情有些沈重。

反倒是兩只鳥兒到了這樣自由的地方,顯得格外歡欣,時而飛上枝梢,時而在溪水中撲騰打滾。

小白鷺初次學著自己捕魚,興奮得不得了。有時落在後頭玩耍太久,等發現他們走遠了,又慌慌張張地撲棱著翅膀追上來。

顧虛白的腳步卻越來越慢,柳渡察覺他的近鄉情怯,輕輕握住他的手。

顧虛白側頭道:“你還記得法慈長老講過的那個‘火月尊者’的故事嗎?我當時還以為,那只是他從哪本經書裏讀到的,沒想到,竟是他對自己的預言。”

柳渡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寬慰道:“若像他這般能選擇自己離開的方式,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顧虛白深吸了一口氣,走向寺院。

寺廟外墻依稀還能看出墻根被火焚過的痕跡,焦黑之處已用新土修補,看上去反倒比原先更加潔白、平整。

剛踏入寺門,就見熙熙攘攘,香火繚繞,竟比舊日更熱鬧些。

前院正在迎客的慧澄一眼瞧見他,眼睛一亮,大叫一聲“虛白哥哥!”便猛地撲了上來,嚇得他肩上的九官鳥翅膀一炸,跳開老遠,哇哇大叫,一副不滿的樣子。

上官歧聞聲從殿內奔出,見著二人,眼淚就先撲簌簌落了下來。

顧虛白望著眼前煥然一新的寺廟,又見上官歧膚色黝黑粗糙了許多,問道:“是你們把這裏重建的?”

上官歧抹了一把眼淚,點頭道:“我舍不得這裏,那些小師父也要有處落腳。我就把積蓄都拿了出來,和各位師兄弟一起,花了好幾個月才把這裏修建完成。”

說著,便將二人引向後院。

“這裏盡量保留了方丈生前的樣子,藥圃也重新開墾過了。”

話音剛落,只見一抹白影從天而降,小白鷺輕盈地掠過屋檐,繞著藥圃盤旋一圈,最後落在田埂邊,低頭啄出一條蟲子,仿佛早就認得這裏似的。

上官歧瞳孔一震:“這是……白鷺?”

顧虛白便簡略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那只白鷺似乎聽懂了什麽,輕輕抖動翅膀,澄澈的目光投向上官歧。

上官歧俯下身,輕輕摸了摸它的羽毛,喃喃道:“這些日子,百姓都在傳……南越這麽大一片地方,無一人患病,是因為法慈方丈把災禍引到自己身上,擋了這一劫。所以好多百姓來寺裏求拜,感念師父護佑呢。”

柳渡想起一路走進來時寺裏系滿的紅絳,卻都未寫祈福的話語,空空蕩蕩,隨風搖曳,便也不由動容。

這時,只見白鷺蹭了蹭上官歧的掌心,長鳴一聲,九官鳥從枝頭跳落,穩穩站在它背上。

白鷺振翅而起,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飛上屋檐,盤旋片刻,又向著山林深處翩然而去。

三人駐足而立,朝它們遠去的方向雙手合十。

遠處竹林間,一縷金光透過層雲灑下,正落在藥圃邊,一株嫩綠的小苗正從土裏頑強地探出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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