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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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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明洪二年,運河主幹段初步竣工,組成了一條從江南經首都江鄴再轉到華北滄各郡隨後沿河陸續修建碼頭,設立糧倉、鹽庫,自此運漕商旅,往來不絕。

然而,水利修建耗費巨大,國庫虧空,加之工程期間抽調大批民夫工匠,許多郡縣錯過了春夏農時,糧食歉收。冬天尚未到來,民間已隱隱現出饑饉之兆。

唯有南越一地,未遭疫亂,糧谷尚算充裕。紀璋便下詔,命南越向上游郡縣撥援糧谷八千石。

顧步青不敢違旨,便只好使各地籌措了錢糧,按詔書所列,分批送往其他郡州。

……

這日,顧步青翻著各縣回報上來的開支與庫存明細,不禁又重重嘆了口氣。

顧虛白正在一旁,正閱示主簿新呈的文書與稅務賬冊,聞聲擡頭,看了她一眼,問道:“怎麽唉聲嘆氣?我看今年全郡收成、稅銀,較去年都有增長。

“就算送出去八千石後,過冬應該也有存餘。”

顧步青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沓遞給他,道:“你看看這個。南越的支出大頭是軍費,全郡要供養近萬名郡兵。

“去年收支尚且勉強平衡,還能略有盈餘。但今年軍費增長迅速——就是因為皇帝推行府兵制,郡兵中有一千人被調去中央,中央又借調了毋何友帶領的一千府兵來地方參役。

“問題是,去了江鄴任職的那批士兵的軍餉,地方照舊要出;而新來的這一千府兵,俸祿也要由南越郡庫支給,且還按江鄴標準發放,比本地軍人高了一大截。”

顧虛白翻了幾頁,居然這一千府兵的軍費,就占了整個郡兵軍餉的三成有餘。

不算不知道——去年郡庫尚有盈餘,是因為府兵制是從後半年才開始推行的,若推算到明年全年,那南越的財政幾乎是平進平出,一旦有個天災人禍,郡庫立馬捉襟見肘。

顧虛白蹙眉道:“這個軍籍編制確實是個隱患,不僅是支出問題,府兵若仍歸朝廷直轄,他們也不會服從於地方,就是個累贅。”

顧步青嘆了一口氣:“這事毋連其實早就呈奏過了——別看他兒子是個廢物點心,毋大人辦事倒還公允。他也曾建議聖上,幹脆將府兵一律編入地方,以便統一管理。但聖上沒答應,只叫我與毋連再行商議。”

顧虛白想了想:“依我看,聖上是忌憚府兵盡歸地方後,各地勢力坐大,不易制衡。以聖上的性格,必是想著全國軍伍皆由朝廷節制才安心。”

顧步青道:“若能一體收編,俸祿統一,也算合理。可朝廷既不放權,又不出錢,軍餉仍要地方自負。各地派駐府兵數量又不均,遲早生出怨懟。

“聽毋連說,前些日子濋郡高桂便因克扣府兵糧餉,被人告到聖上面前,聖上大怒,也是因此,才叫我與毋連另擬一版新的軍籍整編方案。”

顧虛白像是想到了什麽,道:“說到軍隊開支,我記得泗縣曾經請示,農忙時節讓部分郡兵歸鄉務農,那事後來怎樣了?”

顧步青回想了一下,道:“確有其事。但未曾正式立為規矩。泗縣水利優渥,稻谷一年兩熟,和別處不同。所以只在豐收之年,準許他們輪流回鄉幫種,留守輪換。”

顧虛白點頭,道:“如今運河已成,江南水路暢通,若能推廣泗縣的稻作經驗,普及到其他郡縣,或可推行‘閑時務農、戰時練兵’的體制。

“農閑歸田時,軍餉可以相應減半;同時以減稅鼓勵軍戶自種田地,既能節省軍費,又能穩住人心。”

顧步青眼前一亮,立刻道:“正是!若各縣都能推廣兩季稻,郡府糧倉也能略松一口氣。

“不如先叫侯乾坤把當年泗縣那一批郡兵的糧產、軍餉支出、請假調度情況一並調來,細細核過,再定章程。”

侯乾坤接到顧步青的來函,屁顛屁顛,連熬了幾個大夜,寫出了厚厚一沓材料。

雖然報告中官話連篇,但內容倒也詳盡——從各時節征兵安排、人員調配、軍費支出,洋洋灑灑,俱有記錄。

泗縣地處沿海,郡兵數量遠比內陸各縣為多,且分設海軍、陸軍兩支。

海軍多招募自漁民人家,漁民有固定休漁期,捕魚時節與陸軍農忙時節恰好錯開。

測算下來,若設制推行軍隊士兵在各自忙季歸鄉務農,戰時集訓,既可減少軍餉支出,又不誤耕種收成,可謂官民兩利。

顧虛白將此令擬成草案,轉呈郡兵各部,征求意見,意料之中地得到一致認可。

顧步青遂將整套方案詳細整理,遣人北上送交毋連,共商上呈朝廷之事。

然而,毋連在收到方案後,竟然擅自以自己的名義直接奏報了聖上,連一句“會同顧步青所議”也未曾提及。

紀璋得閱奏章,見此新法,龍顏大悅。

當即在朝會上大加稱讚,並要賜賞。

毋連卻連忙伏地叩首道:“臣不敢居功。唯有一事相求——犬子毋何友,幼承軍學,但未習地方政務。若蒙聖恩,容他在南越郡任一兵曹之職,隨顧步青大人旁聽事務,鍛煉一二,臣感激不盡。”

紀璋聞言大喜,笑道:“毋連忠心赤誠,朕心甚慰!準奏!”

毋何友得封兵曹佐官,洋洋得意,居然一副“平起平坐”的架勢,當天便搬進了都督府,強行占了議政廳旁邊的一間議事堂。

顧步青氣得血沖於頂,當著毋何友的面,將案上的筆洗狠狠擲下議事堂階,怒氣沖沖地甩袖而去。

在這氣頭上,她直接趕去醫館找柳渡訴苦。

……

此時,柳渡正借用莊景和的醫館一間空房,專心整理醫理筆記。

廣陵一行,對他觸動極大。以往醫者治病,多憑經驗,用“風寒暑濕燥火”歸類,卻難以準確指認病因所在。

就連季大夫後來也感慨——柳渡那個提取屍液樣本的請求,乃是他行醫多年頭一遭聽聞。

但若非當日提取了屍液,便就不可能有芙蓉丸,也無以救回廣陵數千病患。

因此,柳渡下決心研習醫理。他將廣陵疫事的病案一一整理,按發病時節、病程變化、癥狀演變、藥效反應,分類歸檔,打算建起一部小小的病例庫。

更設立“病因簿錄”,請求醫館醫師,每診一病人,都記錄下病情緣由、變化、治療效果,以備歸納分析。

而顧步青和柳渡的交情,也在柳渡返回南越的這段時間,意外地親近了許多。

倒也源自一樁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顧行止自辭官還鄉之後,心思郁郁。

在朝為官多年,養成了些官氣,一旦歸家,卻發現,都督府由顧步青掌控,顧虛白也出任了郡丞之職,府裏仆役侍女雖然對他畢恭畢敬,卻唯李泱命是從,頓覺自己成了家中唯一無用之人,自尊心極受打擊。

起初,他強拉著府裏的家仆每日對弈下棋。

贏了幾局,眉飛色舞,自認棋藝全府無敵,誰料有個不知死活的小廝,竟一局將他殺了個片甲不留。

顧行止登時吹胡子瞪眼,氣得大發脾氣,當晚就長了個癰。

那個癰還偏偏生在極為難堪的位置——屁股附近。

他死要面子,強忍著不吭聲,直至坐臥難安,才咬牙召來莊景和診治。

莊景和一看,嚇了一跳:“將軍,這癰已有碗口大,十分兇險,得即刻清創。”

當即取刀開瘡、清理膿血,又開了藥膏,囑咐他每日三次上藥塗抹。

可顧行止年近六旬,自尊心嘎嘣脆,怎肯讓人幫他塗藥。加之那藥膏帶著些特殊香氣,他便總覺得別人能聞見,更是渾身別扭。

一日用膳時,他見硯兒斟湯時沖他微微一笑,便啪地一聲摔了筷子,怒喝道:“笑什麽笑?!滾出去!”

府裏上下被他折騰得風聲鶴唳,見他遠遠來便繞路走。

與此同時,由於癰的位置尷尬,他自己看不著,每次抹藥都扭得面紅耳赤,氣得他每次都草草敷衍了事,導致本該七八日就可愈合的創口,拖了半個多月仍未痊愈。

縱算是顧步青也受不了了,一日趁著父親不在,便和李泱訴苦,恰巧被前來送藥的柳渡聽見。

柳渡便替她想了個法子:心病還需心藥醫。

他讓顧步青覓了本棋譜、又置辦了一副上好檀香木棋盤,將這兩件物什送到顧行止的書房。

顧行止翻開棋譜,頓時眼前一亮,連著研究推演了兩日,召來那小廝再戰。

小廝得了交代,自然“適當失手”,連著敗了幾局。

顧行止滿面紅光,眉毛胡子齊齊抖動,整個人神采飛揚。

加之檀香棋盤隱隱透出清潤香氣,將藥草氣味全數遮掩,老將軍幾乎日日隨身攜帶。

自從精神暢快,心氣舒展,那困擾他多日的癰疽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幾日之間,便已痊愈。

由此,顧步青不禁對柳渡刮目相看。

而柳渡性情溫和沈靜,年歲又與她相仿。一來二去,顧步青有許多心事,也便願意與他講,二人漸漸交心,成了體己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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