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關燈
044

第44章

又是深夜的狂風暴雨。

桑泠玩命似的奔跑在山林中。

混沌的腦海中所剩思緒不多, 留有“逃命”二字驅使著她不斷交替雙腿。

可是雨好大,身體好疼。

她快要跑不動了。

唐令澤醜惡的嘴臉不斷浮現眼前,恐嚇似的, 將她早已煞白的面色驚嚇得越發可怖。

她早應將這怪異之處放在心上的。

她早該告訴聞野的。

唐令澤哪是想靠江別塵回到江州, 過上原來的安逸日子。

他們是在走私兵器, 在助紂為虐。

他們這般做法, 是在對聞野不利!

桑泠不敢想象, 前世隱藏在陰暗下的計謀是多麽汙穢不堪。

拼死護國的聞野,揮熱血灑熱汗的將士們, 還有邊關無辜的百姓們。

那麽多條人命,整個大齊的安危,竟就因當今聖上的一己私欲,全可置之不顧嗎。

直到此時桑泠才明白。

前世聞野戰敗, 不, 自他在雲臺鎮受陷,皆是因如今這位上任不過五年的新帝,野心龐大又生性多疑。

他不信任聞野, 更忌憚聞野如今的兵力權利甚至財力。

他所做的這一切,不計後果, 不計代價的, 皆是為了徹底鏟除聞野。

桑泠甚至可以猜想,聞野前世離世後, 將軍府連一點安撫費都未曾拿給她, 絕不是因聞野的無情亦或是死得倉促, 而是如今龍椅之上的那位搞的鬼。

強敵軍兵力, 斷自家軍糧。

桑泠渾身都在發著顫,憤怒, 恐懼,絕望,以及後知後覺的懊悔侵蝕著她。

她必須要逃出去,見到聞野,告訴聞野一切。

今生還來得及,一切都還未曾發生,一定會有應對的辦法。

大雨絲毫沒有要停歇的意思,雨水愈發洶湧。

桑泠雙腿輕薄的褲腿早已被亂枝刮壞,裸.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血痕。

她並不勇敢,也沒有冷靜強大的頭腦來思緒自己究竟如何才能逃脫。

她恨自己無能,事到如今竟連半點自救的能力都沒有。

她快要扛不住了,耳邊不知是真實的還是幻聽的,不斷有追趕的腳步聲逼近。

她被抓住就完了。

她會被殺的,那些被隱瞞的真相再隔一世也仍舊無法被人知道。

聞野的性命,戰場上十萬將士的性命,重來一世竟是依舊無法改變嗎?

在她極度疲憊和絕望之際,兩世的過往幻覺一般地飛快在她腦海中閃現。

初嫁聞野時,她端坐在喜榻上緊張地垂眸攪著手指。

是那雙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她,掀起她的蓋頭,她頭一次離那個以往僅能遠遠觀望的男人那般近。

除夕飄雪,多日獨守空房,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卻還是在看著萬家燈火闌珊時,心中不由孤獨惆悵。

燈籠下,是聞野一路風塵仆仆趕回的身影,她以為時間早已過去許久,她該是已經記不清那一刻的感覺了。

此時竟是清晰看見了自己眸中瞬間被點亮的燦光,欣喜地大步迎上,一顆飄蕩不安的心就這麽沈穩了下來。

最後一次見他,他對她說:“對不起。”

這聲臨別前的道歉不知包含了他怎樣的情緒,又是在為什麽事而道歉。

但她未曾問過,甚至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再見,冰冷的屍體已無法給她答案。

飄雪的冬季再沒有那道陪她坐在暖爐前安靜烤火的身影。

徹夜點燃的燭燈也沒有晚歸的男人悄然替她吹熄。

前世臨死前她問陳頌知:“你可知將軍當初為何要娶我為妻嗎?”

混沌不清的視線裏,陳頌知薄唇翕動,一張一合地似乎在認真且沈重地替聞野向她轉達他真實的心意。

但她聽不見,逐漸連看也看不清了。

眼前徹底被一片黑暗籠罩,直到死也未曾知曉真正的答案。

“找到了!在那,抓住她!”

“不留活口,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殺了她。”

桑泠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她的體力已然到了極限,不斷流血的雙腿發出抗議的刺痛,令她幾乎無法再擡起半步。

但真正讓她停下的,是前方截斷山路裂開的一道山谷。

山谷內水流急湍,即使會水,從這樣高處跳下,只怕也砸得渾身無法在水中游動分毫。

桑泠顫抖著身子,恐懼的眼眸被大雨淹沒,看不清眼前提刀向她逼近的人,也看不清前方山谷下急湍的水流。

她無助地搖頭:“不要……”

她不想死,她害怕得要命。

“阿野哥哥……”

她膽子很小,也一點不堅強,可她知道,即使此時自己喚他,他也沒可能會出現在這將她救下。

淚水模糊了視線,桑泠嘴裏還是止不住的低喃他的名字:“聞野……阿野哥哥,救我……救我……”

冰冷的劍刃已近在咫尺,銀光閃過,輕而易舉就能抹掉她的脖子。

身後山谷中的水發出令人恐懼的拍打聲,恐嚇她,威脅她,要她就此死在這斷崖邊。

突然,拿劍之人臉色驟變:“快動手!她想跳下去!”

閃電劃破天際,將眼前這一抹驟然照亮。

嘩嘩雨聲好似將一切都掩藏,直到閃電褪去,山谷中一切如常,好似未被任何驚動。

僅留有幾人拿著刀劍面面相覷一瞬,而後紛紛上前站在斷崖邊朝山谷下看去。

片刻後,有人開口:“這種高度應是活不了了,走吧,回去交差。”

步調不一的腳步聲逐步遠離斷崖,大雨下了整夜,直到天蒙蒙亮起時,才逐漸停息了下來。

那處空無一人的斷崖沒有留下任何人來過的痕跡。

*

城郊驛站。

唐令澤趕了一整日路的身體疲憊不已,但亢奮的心情久未消散。

他心情愉悅地坐在桌前,一口熱茶飲下,那肆意姿態像是已經回到江州知府,重回他知府大公子身份一般。

這時,屋外一個隨從匆匆打開房門,面色極為凝重,進屋便快步走到唐令澤身邊,湊近他耳朵低聲急促地說了什麽。

唐令澤聞言一楞,錯愕轉頭看向自己的隨從:“當真?”

隨從沈重地點了下頭,似是有些擔憂。

唐令澤卻是緩了一瞬,面上再次堆起笑來:“這娘們兒,當初要是老實跟了我,如今還會遭這下場嗎,要我說,她這就是……”

話未說完,走廊上忽的傳來一陣急促洶湧的腳步聲,聲聲逼人,快速靠近。

腳步聲踏起走廊木板發出沈重聲響,像是催人奪命一般。

下一瞬,唐令澤房間門被人一腳從外大力踹開,來人一身殺戮之氣,身後一眾士兵虎視眈眈地朝裏看來。

“公、公、公子……”

唐令澤驀地瞪大眼,當即臉色一變,蹭起身來就要逃跑,卻因屋內瞬間壓倒而來的淩厲氣勢嚇軟了腿。

一起身,咚的一下就跪了下去。

聞野大步邁進,冷厲視線睥睨著地上爛泥似的唐令澤。

彎腰出手,一掌便掐住了他的脖頸,沒有絲毫收斂力道的,虎口收緊掐著人便提了起來。

“她在哪?”

沈冷嗓音猶如地獄裏索命的惡鬼一般,伏在耳邊,帶著令人恐懼的威脅,卻好像萬分清楚,無論如何今日也難逃一死。

唐令澤一張臉瞬間因窒息開始漲紅,而後變得烏青。

喉間的壓制令他幾乎無力擡手去掰動聞野的手來求生,僅有的求生欲只能讓他發不出聲音地張著嘴不住搖頭。

一旁的隨從嚇破了膽,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連話都快說不清了:“聞將軍……聞將軍饒命……我們不知道,不知道……不是我們做的……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聞野手背青筋暴起,虎口瞬間用力,唐令澤整個人像是要背過氣去似的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球凸出,面色青紫,口鼻一條血跡緩緩流出,好似下一瞬就會徹底斷氣。

砰——

一聲沈悶的重響,聞野一把將唐令澤扔下,再次冷聲發問:“她在哪?”

聞野這架勢像是壓根不顧剛恢覆呼吸能力的唐令澤趴倒在地是否能答得出話,好似他若遲疑分毫,便會再次將他掐起。

唐令澤痛苦地趴在地上幹咳,但他不敢不言,雙腿嚇得打顫,嘴裏發出奇怪難聽的嗓音,已是十分艱辛:“江別塵……是江別塵做的,咳咳咳!”

聞野危險地瞇起眼眸,儼然耐心即將耗盡,一腳朝唐令澤腹部踹去。

唐x令澤吃痛慘呼出聲,捂著肚子蜷縮起來:“是江別塵答應我,只要我繼續將此前在輕舟拍賣行做的事做下去,在夜市當天以煙火為信號掩護他的人,他就能幫我回江州。”

唐令澤說完這幾句大口喘息了起來,膽怯地看著聞野,見他仍舊沈著一張臉,害怕道:“聞、聞野……聞將軍,我再怎麽說也是你老師的兒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我便是兄弟,你怎可對兄弟痛下殺手,我要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跟我爹都沒法交代!”

越往後說,唐令澤不知哪來的底氣就越足,像是還想從地上爬起來似的。

他剛要有動作,眼前忽的銀光一閃。

利劍出鞘聲刺得人耳根發麻。

下一瞬,聞野眸光陰鷙地擡手,劍指唐令澤:“我做事,向來只向我自己交代,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你你你!”唐令澤嚇得頓時渾身發抖,止不住地想往後退,可那鋒利的劍刃已是抵上了他的喉間。

上次被聞野彎刀抹脖子的恐懼感再次襲來,他幾乎不敢質疑,只覺聞野是真的有可能殺了他。

“上次,給過你機會了。”

話落,唐令澤抖得更兇了,神色恐懼地連忙道:“別!別!聞將軍,你不能殺我,這可是聖上的指令,你要違抗聖令嗎?”

聞野手上動作頓住,眸光晦暗不明地看著他。

唐令澤以為自己再次找回生機,有了聖上撐腰,一時又有了底氣:“你不是想知道桑泠的下落嗎,我告訴你!死了,她死了,連動手殺她都省了,她自己跳下山崖,摔死了!”

頓時,聞野眸中寒光乍現。

唐令澤激動失控的嗓音還未完全落下,一聲驚恐至極的嘶喊僅有一瞬。

血光四濺。

伴隨著已無氣息的屍體重重倒地。

一旁的隨從被濺了一臉鮮血,嚇得幾乎要暈過去。

聞野拿著劍柄的手微不可聞地輕顫著,向他掃去一眼:“把他綁起來,帶路。”

雨後濕濘的山道上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和有人時不時發出的驚恐慘叫。

唐令澤的隨從一路被聞野手下的人架著,嚇暈了便被一盆冷水潑醒,如此反覆神經幾近崩潰。

聞野的馬奔跑在最前面,朱石躬身抖動韁繩,追了好一陣才追趕上他。

“將軍,追捕江別塵下落的線索斷了,他應該已經離開水周城了。”

聞野面色緊繃,眸如寒冰,抓著韁繩的手收緊,迎面呼來風將他一頭烏發吹揚,像是失神般沒有聽進去似的。

朱石在再次將被聞野疾馳的速度甩下前,忍不住又要開口。

聞野卻是忽的下令:“繼續暗中查,天涯海角,他能跑去何處?”

這時,後頭被綁在馬背上的隨從痛苦呼聲傳來:“是、是這兒……就是前面這兒了……”

所有馬兒在踏進斷崖前的地面後停了下來。

聞野迅速翻身下馬,大步奔向斷崖邊,視線向下,幽深山谷,急湍河流,卻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

斷崖邊一切如常,雨水早已洗去一切蹤跡。

袖口下的拳頭不斷收緊,捏得骨骼發疼,手臂發顫他也渾然不覺。

她膽子不大的,如此高的山谷她怎會敢往下跳。

聞野失神向前,腦海中不斷想象她當時被逼到此處時絕望的處境。

她該有多害怕。

她該是怎樣在祈禱讓自己獲救。

她哭了嗎?

她受傷了嗎?

她……還活著嗎……

“將軍!”一聲呼聲下,聞野的臂膀被人大力攥住。

聞野赫然回神,垂眸才見自己半邊腳已經踏出了斷崖邊。

像是就要這麽隨她跳下去,亦或是順著她跳下的地方去尋找她。

“我們發現有路下到山谷下,上面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我們下去找吧。”

聞野徹底回神,緊抿著雙唇轉身便往山谷下走去。

“死了,她死了,連動手殺她都省了,她自己跳下山崖,摔死了!”

那個聲音在聞野下山路上不斷回響耳邊。

他不想聽,也不相信。

她不會死,他們說好白頭偕老,長相廝守。

是他大意了,是他沒有護好她。

聞野不斷陷入自我懷疑和譴責中。

他開始變得迷茫,下山的腳步變得麻木,快速卻又生硬的,像是一具被下達了指令的行屍走肉。

他只有一個目的。

找到她。

日夜輪換,新的一日烈日升空。

聞野渾身濕透,不知是汗還是腳下不斷濺起的河水。

在被一塊石頭絆倒時,他忽的卸了力似的,狼狽地癱坐在河邊的草地上,目光失神地看著急湍的河水。

山谷下的這條河在這一天一夜中被他們來回找尋了數次,可完全一無所獲,甚至讓人懷疑從未有人來過此處。

那場大雨帶走的太多,找尋起來甚是艱難。

聞野眼下烏青濃重,雙眸充斥著駭人的紅血絲,下顎胡茬生出,就這麽垂著頭坐在地上,被河水浸得泛白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好似陷入了無盡的絕望中。

但很快,他又緩緩擡起頭來,極力支撐著身體從地上站起來,腳下沒有半分停緩地繼續走在河道邊,尋找她可能留下的半分蹤跡。

一日,兩日,三日。

整座山幾乎被聞野翻了過來。

從在山谷中找到桑泠丟失的一只鞋,到山道上她散落的腰間系帶。

像是她在逃亡途中刻意留下的記號似的,卻又在某處戛然而止了。

朱石擔憂上前,看著不過三日卻像打了數場仗一般的聞野,忍不住道:“將軍,你已三日未曾闔眼了,休息一下再找吧。”

他闔不了眼。

閉眼眼前便是桑泠哭泣求救的樣子,夢魘一般,驅使著他仍在發了瘋似的找尋她的下落。

她在等他救她。

他應該救她,必須救她。

她不會死。

靠著這般幾近瘋魔的信念,支撐聞野沈重的身體,還在不斷向前。

翻過這座山,一行人繞到了水周城外一處坐落山谷之後的平原。

沈寂好許久的隊伍,忽的有人來報:“將軍!前面發現一個村子!”

山谷後的村落像是一處世外桃源。

周圍環山,與世隔絕,山清水秀,陽光明媚。

村頭有兩個背著背簍的婦女一邊往回走一邊閑談著:“你說楊老四家帶回來的那個姑娘究竟是從哪兒來的,長得這般精致,天仙似的,怕不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姑娘,到時候叫人找了來,還不得把楊老四狠狠收拾一頓?”

“什麽大戶人家,大戶人家能讓自己的寶貝閨女丟在山谷裏?你是沒瞧見,人帶回來的時候,全身是傷,我遠遠看了一眼,還以為楊老四不知從哪帶了個屍體回來呢!”

那婦人有些認同地點了點頭:“估計是惹上什麽仇家了,這種來路不明的女子,就是再美再仙,哪敢當真娶進門啊,我看楊老四他娘就快憋不住了,等人醒了,定是立刻把人趕走,哪會同意楊老四和她成親。”

另一人笑道:“也不必急著把人趕走吧,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能趕去哪,還不如等著她家裏人來找,要真是大戶人家,楊老四救了她,還不得給一大筆報酬,這日子不就好起來了。”

“說得也是。”

話音剛落,兩名婦人身後忽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聽著奇怪,叫兩人赫然驚楞轉頭,迎面就看見一個身材高大卻蓬頭垢面的男子大步沖來。

“你們剛才說的姑娘在何處?”

聞野這副模樣實在嚇人,剛才還談笑著的兩名婦人險些被嚇得驚叫起來。

再看他身後一眾隨從,士兵們未著盔甲,不知曉的還以為是什麽山賊湧入村莊。

村婦膽小,哆哆嗦嗦地指了楊老四家的方向。

待人一走,忍著腿軟便拔腿就跑。

簡陋的屋舍中,靜躺在榻上的少女面色憔悴,雙唇毫無血色,頭上纏著像是剛換過的紗布,已是昏迷三日不醒了。

楊老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忽的聽見外頭傳來的嘈雜聲,轉頭之時錯過了桑泠微顫眼睫的一瞬,像是要轉醒。

“楊老四,你給老娘滾出來!”嗓音尖利的婦人拿著掃帚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外,嚇得楊老四一個哆嗦。

他正要起身,婦人忽的嗓音一變,仍是拔高驚叫了起來:“幹什麽!你們是什麽人!這是我家,你們!你們!啊!”

“娘!”楊老四臉色一變,連忙沖向房門。

一打開房門,屋外烏壓壓一片站著數十人。

為首的高大男人連看也沒多看他一眼,徑直朝著屋中大步奔去。

“餵!你……”

朱石隨後跟上,在門前一眼瞧見躺在榻上的桑泠,頓時緊繃的心也逐漸放下來,重重舒了口氣,轉身攔住了將要沖來的楊老四。

“抱歉,唐突打擾,是你們救了我家夫人嗎?”

楊老四一楞,x連帶著跟在一旁作勢要和這群人拼了的彪悍婦人也楞在原地。

“你說她……成婚了?”

屋內。

桑泠意識緩慢回爐,率先沖入感官的是一陣擾人的嘈雜聲。

隨之而來的是腦袋一陣錐心刺骨般的疼痛,引得她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皺著眉頭終是睜開了眼。

眼前一片陌生景象令她有一瞬恍惚。

直到腦袋裏那股刺痛逐漸散去,她才赫然瞪大眼,蹭的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一轉頭,門前一個高大身影遮擋光線,滄桑狼狽的臉被陰影籠罩,淩亂的發絲遮擋些許,卻還是叫腦袋不怎清晰的桑泠一眼認了出來。

她驚訝一瞬,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

聞野顫著眸光幾乎是慌亂無措地向她奔來。

“將……”話未出口,嗓音瞬間被一個帶著沖擊力的緊實擁抱扼在了嗓子裏。

“你沒事,你活著……”男人嘶啞的嗓音聽起來令人心疼,不過短短幾個字,幾乎快要帶上哭腔了似的,一遍遍喚她:“泠泠,泠泠,對不起,對不起。”

身上不知何處的傷口在大力的桎梏下發出疼痛的抗拒信號。

桑泠有些喘不上氣地皺了皺眉,眸子裏卻仍是對眼下情況以及身前男人的舉動的震驚和不解。

直到胸腔感到窒息,桑泠終是忍不住地在聞野懷中掙紮了一下,氣息不穩地小聲道:“將軍,我、我快喘不上氣了……”

聞野逐漸回神,手上動作微松,卻是極為緩慢地才逐漸把她放開。

他擡手握在她纖瘦的肩頭上,臂膀將兩人之間距離拉開,眸中終是映入清晰真實的畫面,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桑泠心中諸多疑問,她張了張嘴,剛想開口。

眼前眼睫一顫的男人手上力道忽的徹底松懈,沈重的眼皮耷下,身子一軟,一片陰影朝著桑泠倒來。

桑泠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剛才還情緒極為激動的男人,就這麽暈倒在了她懷中。

這時,門外解釋清楚一切的朱石快步進屋。

一見屋裏情況頓時驚呼:“將軍!”

他本是想上前,但見桑泠把人抱在懷裏,又頓時止住了步子。

桑泠極為不適應地微動了下身子,可聞野本就沈重,她壓根動不了分毫。

最終還是只得擡眸,緊張地看向朱石,小心翼翼道:“你是將軍的部下嗎?他這是怎麽了?”

朱石一楞,快速地眨眨眼,以為自己幻聽了。

桑泠怎會像是不認識他似的。

下一刻,那股令人難忍的疼痛再次襲來。

短短一瞬,又迅速消散。

桑泠難耐地皺了皺眉,別過頭去,又微不可聞地問:“我……又是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