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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以身為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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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以身為墨

晴雯聽水滸時, 最煩的人就是宋江,這黑三郎一心詔安做官,葬送了多少好漢性命。

月光隱入雲裏,樹林陰影濃濃地罩了下來。

在武松的催促之下, 晴雯不情不願地行個萬福, 喚聲:“宋大哥!”

宋江從對平兒的思念中回過神, 笑道:“弟妹不必多禮, 我與武二是至親兄弟。”

誰與你是至親兄弟?!

晴雯暗啐一聲, 雲遮得月光嚴實, 她翻的這個白眼並無人看見。

柴世運笑道:“山林裏難行, 不如小侄先下山去找一頂轎子, 再來接嬸嬸。”

“無須這般麻煩, ”武松摸到晴雯的手臂, 向自己背上一拉, 道:“娘子, 上來!”

晴雯紅著臉趴在武松背上,夫君堅實溫熱的後背, 暫時消解了她對宋江的不滿, 只專心拂開武松面前斜逸出來的樹枝。

月色朦朦朧朧,柴世運在前引路, 宋江居中,隨口說些江湖閑事, 點評下世間好漢。

武松背著晴雯走在最後, 見諸人背影模糊難辨, 輕輕吻了下妻子擋去前方枝條的手腕。

晴雯低笑一聲收回手, 羞得面灼如燒。

武松低聲道:“好好趴著就行了,我皮糙肉厚, 便是被打住臉也只當撓癢癢,別紮著了你的手。”

晴雯摟住他的的脖頸,在他背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再亂動了。

約莫行得數裏山路,眾人遙遙瞧見一處燈火未熄,走近時卻是一家客棧,有兩個花榮門下軍漢牽馬等在此處。

柴世運笑道:“小侄原是想接了叔叔連夜回寨子裏去的,如今有宋伯伯與嬸嬸在此,夜路難行,不如暫且胡亂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宋江無有不可,晴雯心疼武松背得辛苦,也點頭同意。

柴世運便讓那兩個軍漢先去花榮寨上報信,安排眾人歇宿。

一行人在客棧住了一夜,次日一早,柴世運牽出兩匹好馬,請宋家、武松騎,又要讓店家代找轎子。

晴雯止住他,笑道:“我活了這麽大,還從未騎過馬呢,正好借機讓你叔叔教我。”

其實,武松也甚少騎馬,更遑論帶人了,但嬌妻既然說出口,他少不得要充一充面子,豪氣縱橫地一拍胸脯,先跳到其中一匹白馬背上去。

他是手上沾過數條血案的煞星,那白馬不過凡馬,唬得一動不敢動。

武松哈哈一笑,拉了晴雯上來,教她坐在身前,一拉韁繩道:“走也!”

白馬乖順地竄開四蹄,一騎絕塵。

宋江、柴世運也忙飛身上馬追上。

天近中午,四人行至清風鎮上,花榮與柴進已先得了軍漢稟報,早早站在寨外相迎。

新年剛過,天氣依然寒冷,柴進著一領白狐裘鬥篷,花榮穿一件銀色文武袖長袍。

一個龍章鳳姿,清貴逼人好皇孫;一個俊眉修目,英姿勃少將軍。

兩人並肩站於清風寨前,襯得那小寨門恍若神仙宮闕,帝王禦殿。

武松雖早已遙拜柴進為兄,卻是第一次相見,馬未挺穩,已翻身下馬,跪拜在地。

柴進聽軍漢描述過他形貌,知道是武松,忙上前一把扶起,拍他手道:“好兄弟!你嫂嫂幾次來信誇你,只是無緣得見。”

那邊,花榮也扶了宋江下馬,四人互相寒暄,其中親熱恭維自不必提。

花榮向柴世運道:“二郎,我與你父親叔伯到廳上喝酒閑聊,煩你引武家嬸嬸到後堂去見你師母。”

柴世運答應一聲,來請晴雯。

武松揮手囑托道:“去吧,切莫失了禮數。”

他話說得簡潔,眼神卻是溫暖留戀。

宋江瞥見,不由得暗嘆一聲:果然美人鄉是英雄冢!

晴雯跟著柴世運穿堂過院,進了內院,先見一處假山屏障,又過一座跨溪小橋,沿途幽竹森森、海棠朵朵。

占地雖小了許多,但其中景象布局,仍熟悉到讓人心驚。

晴雯跟著柴世運走進正房,三間大屋沒有做隔斷,開闊爽朗,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置著各色筆筒,數方寶硯,寫了一半的字帖攤在案上。

一個熟悉的名字已到了晴雯唇邊,呼之欲出。

忽聽身後有個熟悉的女子嗓音笑道:“客人在哪裏?知寨也不提前說一聲,讓我怠慢了客人。”

晴雯霍然回身,一個照面間,眼淚已簌簌落下:“三姑娘!”

那女子也怔住,不可置信地上前兩步,顫聲道:“晴雯?!”

晴雯快步上前,雙膝跪下,抱住那女子腰身,嗚嗚哭了起來。

那女子正是探春,乍見故人,亦是紅了眼圈,扶住她雙肩道:“我尋尋覓覓這許久,天可憐見,終於讓我遇著一個了。”

晴雯不解,仍是哭。

她二人哭成這樣,柴世運一個少年男子,頗有些尷尬地站在一邊,微微側轉視線,笑道:“師娘原來與武家嬸嬸是舊識,我這就告訴師父與武叔叔去。”

他一溜煙兒跑了。

探春扶起晴雯,拉著進了房內坐下,屏退侍女,含淚笑道:“莫哭了,咱們隔世重逢,是喜呀!”

晴雯哽咽道:“我是個諸事不曉的人,如今見到姑娘,心境也明朗了許多。”

探春遞了手絹給她,笑道:“這世間不止有我,只怕過不了幾日,還能教你見到璉二奶奶、平姑娘和二姑娘呢!”

晴雯拭淚的手怔住:“他們在哪裏?姑娘見過了嗎?”

“我沒見過人,卻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探春手指向外一伸,“方才那柴家二郎,九成九就是璉二嫂子的兒子。”

晴雯愈發奇了:“姑娘如何猜到的?”

探春含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他們外邊很快就會請咱們兩個出去說話,須得將咱們的重逢身份盡早編圓了才行。”

晴雯素知探春是個精明有見識的人,立即道:“我聽姑娘的。”

探春也不推辭,直接道:“我在這裏姓崔,父親曾任青州通判,家中有個哥哥。和花知寨的婚事是我父親生前與花老將軍定下的,他七年前病逝,三年前我長兄送我來清風鎮完的婚。”

她一口氣說完,又問晴雯:“你呢?”

晴雯想了想,道:“我在這裏是張都監府上養娘,有個花名喚作玉蘭,來了第一天就遇到武松,鴛鴦樓後隨他在二龍山上落草,其他就沒什麽了。”

探春沈吟道:“你方才當著人叫我三姑娘,不如便說你幼年時曾在我府上寄養,後來尋親路上遺失。”

晴雯點頭,省起一事,剛要開口。

門口簾子響動,有兩個丫鬟走進來笑道:“娘子,知寨相公請你同武家娘子出去呢。”

“知道了!”探春輕輕掀開茶蓋,悠然道:“知書,你先去告知相公,我陪武娘子洗漱更衣就來。”

那穿綠裙子的丫鬟答應一聲,輕盈地去了。

探春向另一個穿粉裙子的丫鬟道:“侍畫,你去打洗臉水來,再把我的衣裙找套好的來,服侍武娘子洗漱更衣。”

晴雯還穿著道童衣衫,要洗漱打扮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兒了。

侍畫答應一聲,也去了。

探春放下茶盞,看向晴雯道:“你方才還有話說......”

晴雯輕吸一口氣,快速道:“我遇到了鴛鴦姐姐,只對外人說是我的兩姨表姐,恐怕日後她見到姑娘也要表現出驚訝來。”

“鴛鴦!”探春慨嘆一聲,玩味笑道,“這老天選人真有意思。”

她道:“那便說,你自小與表姐一同在青州崔府寄養過三年,我兄長少時離家,父母又早逝,青州府上的事兒除了我,並沒有人知道。”

“就是說曾寄養過一百個小姑娘,也沒人能拆穿。”

晴雯靈秀,聽懂她話中之意,問道:“聽姑娘的意思,咱們將來還會遇到別的人。”

“只是我的一個小猜想,”探春手指輕敲桌面,“留待將來慢慢查證吧!”

侍畫帶著兩個小丫鬟,捧著洗漱銅盆、簇新衣衫過來。

晴雯洗了臉,換了衣裳,又淡淡擦了層脂粉。

探春要替她整理衣衫,晴雯忙推拒道:“三姑娘,這如何使得?”

探春悄悄使了個眼色,替她將腰帶撫平了,笑道:“你這樣標致一個人,原也配得武都頭那般的英雄男兒。”

她拉著晴雯出門,語帶雙關道:“你小時候在崔府,我們便沒將你與鴛鴦姐姐單做丫鬟看待,如今知寨相公與武都頭平輩相交,咱們更論不得主仆了。”

晴雯想起她與鴛鴦再不做丫鬟的約定,眼圈紅了紅,低低答應一聲。

聽探春說起晴雯幼年曾在她府上寄養,花榮笑向武松道:“兄長,沒想到你我還有這般緣分,以後更要親近了。”

武松也是大喜,宋江、柴進一起舉杯恭賀兩人。

探春與晴雯各淺淺喝了一杯,正式與宋江等人廝見過,攜手回到內院。

見身邊無人,晴雯按捺不住好奇,問道:“好姑娘,你快說說,到底為何柴大官人的娘子是璉二奶奶?”

探春笑道:“我自從發現重生的世界是本書,就一直不信唯有我賈探春得天獨厚,得享這般奇遇。”

“這些年,我以喜愛收集奇聞異事為由,請我哥哥和相公到處留心有趣故事、奇特詩詞。”

“前年年底,我哥哥在一處酒樓抄到一句詩,正是當年在大觀園蘆雪庵聯的詩,落款柴進。”

“我哥哥只當件風雅軼事寫信告訴我,哪知我心底的波瀾驚天?我當即設法勸說花知寨結交柴進,並邀他到清風寨裏來。”

“花知寨本就是個愛結交好漢的人,又一向推崇宋江,聽得柴進是宋江推崇的人,也沒有多心。”

“柴家父子一露面,我就覺得柴二郎面相眼熟,幾番試探之下,將他口中的母親、二姨、表姨一一對照出來,可不就是璉二嫂子、平姑娘與二姐姐?”

這一番操作,聽得晴雯驚訝不已,良久,她低聲問道:“咱們是在一本書中活著嗎?難道評書中的故事不是確實發生過的嗎?”

探春搖頭:“史書上的事兒,哪有這般細致傳奇......”

話到一半,她又改口笑道:“不過,將來的靖康之變是夠荒誕神奇的。”

晴雯不知什麽是“靖康之變”,她一直擔心的只有宋江會將眾人帶到溝裏去,聽得是一本書,不由得多了三分沮喪:

“原來是一本書?!一本書的結局豈不是白紙黑字寫定了的,咱們這些人看來遲早要上梁山,受詔安......”

探春挑眉,唇角帶著堅定的笑意:“書是人寫的,施耐庵落得墨,咱們未必落不得?最多不過以身為墨,耗盡心力罷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晴雯卻聽出了幾分孤勇與肅殺:“可,咱們都不過是女人......”

探春笑道:“女人怎麽了?既然有人費心費力讓咱們來到這水滸世界,總不會僅僅是為了拉個漢子配姻緣。”

她站起身,緩緩走至窗前,看向院中灼灼盛開的桃花:“既然知道這世界終究要一團糟,又有至親人身陷其中,即便是弱女子,也不能就此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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