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4章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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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94

畢諾從宮裏回家, 見到了久沒見到的人。

容方回來了。

“女郎,固郎君就在待客室等您。”

一段時間不見,曾被玉憐取笑如石頭般的女姑變的真如石頭般沈穩了。

畢諾清洗了下手臉, “你先休息,我去見他。”

從僑州到洛陽幾日路程,必然是累了。

她的想法時常不述於口,但容方卻知道她定然是為了體貼自己。

將拭巾遞到女郎手上,容方低低道了聲‘好’。

她總是很聽女郎話的。

畢府的待客室離廂房不遠,轉過幾個回廊後就到了。

潔白的裙裾像浪花, 翻過門檻,擡眸便與一雙犀利的眼睛對上。

被門房形容貌如乞丐的郎君已經換過衣物, 整理過發髻了, 他脊背挺直的坐在葦席上。

劍眉星目, 肩寬臂鼓, 是與洛陽士人完全不同的硬朗風格。

畢諾在他對面坐下,倒了杯茶給他。

這是洛陽士族的待客方式, 高貴雅致, 然而郎君是生於曠野的馬。

他將茶放到一旁, 直言道,“我名固鈞, 雷霆萬鈞的鈞。”

他今日會坐在這裏, 自然是知道眼前這位女郎是誰了。

畢氏阿諾。

一顆於洛陽綻放的璀璨明珠。

也是可笑……

他曾拜倒在那麽多位君子門前,最後收留他的卻是這樣一個女子。

他心緒覆雜, 畢諾只恍若未覺。

她的聲音如廊下清風, “郎君可是固從將軍之子。”

“然……”

固家世代為晉據守邊疆, 固鈞的父親固從曾是晉國名將。

但這一切在十年前,發生了改變。

胡人入侵, 固父身死,三州失守,固氏除名。

這十年,活在淪陷區的固鈞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為父報仇,收覆三州。

“……我從小就與父親在馬上縱覽三州四湖,時時登高望遠。我熟悉三州的每一寸土地,也清楚胡人的每一個習性,同樣,也繼承了父親的才能,只要……”

給我一個機會。

郎君啞然收了聲,不願用太過卑微的方式祈求……可如今……

他有些艱難,想證明自己,“我並非紙上談兵……”

過去十年裏,他憑一人曾在淪陷區拉起了數萬人流民隊伍,所到之處屢有勝績。

但後來……

“……後來我的‘好兄弟’趁我南下入晉游說之際,帶著全部人馬叛投了胡廷……”

當他在雍州聽到這個消息時,連夜趕回了淪陷區。

哪怕最後,他帶著僅剩的幾個兄弟潛入了胡營,殺了叛徒,又全身而退。

但這十年的運營卻都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風霜在他的肌膚上留下了痕跡。

盡管他的敘述足夠輕描淡寫,但他的眼中同樣留下了無法消磨的郁跡。

畢諾將他手邊已經冷卻的茶水傾倒在茶具上,隨後又重新填滿。

一冷一熱的茶,好像在告訴他,病樹前頭萬木春。

“郎君的才能在《抗胡十策》裏,諾便已經知曉——”

女郎聲音平靜,可固鈞卻放輕了呼吸。

直到她道,“請問郎君,如今可還願為晉國效力?”

一路詰難的郎君,似乎只為這句話,等真正聽到時,心中莫名一酸,但同時又颯然一笑。

“男兒到死心如鐵。”

他的志向將永遠如一。

女郎舉起了茶杯,與他遙遙相敬,墨色的瞳孔中,似乎已經讀懂了他的千言萬語。

“看試手,補天裂。”

心中徘徊多年的郁氣仿佛被清風撫慰。

固鈞仰頭一笑,盡飲了此杯。

府中來了客人。

晚膳時,畢夫人便代夫邀固鈞在正廳一起用膳。

畢諾因為喜愛看書,時常廢寢忘食,在自己院中有小廚房,所以快有十來日沒與他們一起用膳了。

於是不知,這幾日畢府的食譜有了大不同。

銀制的餐碟精美地擺放著白術、山藥、大豆、板栗、核桃等在這個年代算是十分珍稀的食物,但並沒有谷飯及熱食。

叔母劉氏介紹道,“此餐名為辟谷餐,近來在洛陽十分流行,起源於天師道的食補之法,有止絕臭穢、體糧清腸的好處呢,固郎君且試一試。”

固鈞常年生活在邊境,對食物一事並不挑剔,他的觀念便是有得吃就行。

所以道了一聲‘多謝夫人’,便開始用餐,全程表情不變。

這讓畢希大失所望。

她還指望著因為客人吃不慣而使母親換食譜呢。

這些東西吃的她嘴裏都沒味了!

期待的目光又暗暗落在姐姐身上。

然而她的姐姐是個十足的禮儀派,不可能在這種事上,當著客人的面,令母親無顏。

畢諾夾了塊山藥,放入口中。

‘辟谷餐’偶爾食用,確實有養生作用,但長久下去就會營養單一。

不過相比食物,她現在更感興趣的是天師道的問題。

天師道在幾年前發源於錢塘,自稱傳於老子,憑著一本《老子想爾註》在江南十分盛行,有‘東土豪家及都下望族,並事之為弟子’的盛況。

自從皇陵事件之後,司徒刑也開始信奉起天師道。

原本只在江南盛行的道派於是就慢慢滲透到洛陽來了。

天師道目前廣為流傳的修煉之法有三方面。

食補、丹藥及男女合氣之術。

皆是描述凡人如何延年益壽甚至成仙得道的方法。

在世界線裏,天師道也不是省油的燈,胡人入侵後,晉人水深火熱,此時天師道便以救世的名義,帶領大批信眾造反。

這般裏外夾擊下,加速了晉國滅亡的速度。

不過……天師道能吸引那麽多信徒,根本原因也與當下的社會制度有關。

除開小部分貴族,是為追求長壽渴望成仙。

大部分貧民則是沒有辦法,只能把希望投入到虛無的宗教世界中。

畢竟如今大部分田地皆被世家吞並,寒門尚且找不到出路,何況更加艱難的平民們。

和平時或許還能維持平穩表象,但當天災人禍降臨,自然就窮則思變了。

所以天師道的處置還得徐徐圖之。

用完膳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安置好固鈞後。

畢諾回到書房。

看到角落裏放著的那架她從南陽後再沒換過的老琴,想起今日從宮中出來忘記把綠綺帶上了。

小公主脾氣乖戾。

還望綠綺不要被遷怒才好。

白玉般的手指挑動琴弦。

鳳求凰的譜子並沒失傳,不過她彈得也不算熟練。

但她想要學什麽總是很快的。

半刻鐘後,旖旎婉轉的曲子,便在她手中慢慢成型。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伴隨著琴聲,雕花的窗外漸漸有了雨霧。

長樂宮燭火搖曳。

夜風和著雨從窗外飄進來,司徒景也不讓人把窗戶關上。

如今的長樂宮空蕩蕩的,男寵也被遣散了。

宮娥們遠遠站在大殿角落,仿佛是一個個長信宮燈,躬身靜氣的不像活人。

毛毛細雨貼到肌膚上,黏膩膩的,令人煩悶至極。

金戈的聲音沒有起伏,一板一眼匯報著司徒刑的消息。

“……陛下每日與嚴道長研習房中術,聲稱通過男女交合,可積精成神,神成仙壽……”

這些東西對於未婚女子來說還是相當勁爆的。

惠姑聽得坐立不安。

而金戈則面無表情,甚至還描述起了,陛下是如何在嚴道長的指導下,與寵妃交合。

那妃子又是如何羞憤欲死。

金戈講完後,遞上來一本有天師道秘籍之稱的書籍。

上面明晃晃的三個字——素女經。

司徒景撐著下頜看著窗外,並沒伸手去接。

惠姑於是代為接過,隨後小心放到她身前的小幾上。

惠姑看了眼《素女經》封面那明顯就不正經的圖,小聲道,“這般淫.穢之術,也不知為何有那麽多信徒?”

金戈不說話。

而一直沒開口的司徒景,卻道了聲,“因為他們都有弱點。”

庶民活的辛苦,便信奉天師道,盼望著只這一世吃夠了苦,下一世就能投個好胎。

貴族生活無憂,便信奉天師道,用養神、養食之道,盼望著能健康長壽。

而更甚者,比如她的父皇,嬌奢淫.欲慣了,又想得道成仙,道長們便研究出了對口的修煉方式,那便是丹藥與采補。

百無聊賴,她翻開了小幾上的那本素女經。

開篇便是諸如‘凡人之所以哀微,皆傷於陰陽之道爾’……

這般危言聳聽的話語也有人相信。

司徒景輕嗤一聲,手中書頁如流水般翻過。

但當一句話出現時,‘久與交接,女子情深且不移’,她的動作微有停頓,但很快還是合上了這本書。

濃密的眼睫遮住了神色。

她道,“無稽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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