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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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離高考越近,陶玖就越心慌,在三輪覆習這樣關鍵的時期上課也不能集中精神。

“你最近心情不好嘛,”沈若希又趁著課間霸占陶玖同桌的位置,“看你總是很低落的樣子。有什麽煩惱,和我說說。”

陶玖趴在書桌上,感覺心口酸酸澀澀像是泡在檸檬水裏。她伸出手握住沈若希的小拇指,神情恍惚地問:“高考結束你會離開我嗎?”

這句話剛說出口陶玖就感覺到身體裏一陣顫栗的疼痛,盡管她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但還是無法想象失去沈若希的生活該怎麽過。

陶玖知道像沈若希這樣的家境,多半她是不需要高考來鋪路,畢業就會直接出國。

她像一座孤島般小心謹慎地度過了晦暗的學生時代,直到最後這年沈若希才像劃著小船一樣進入她的生命。可到時隔著那麽遠的距離,還有時差,再加上失去重合點的生活日常,她沒信心沈若希還會記得自己,願意和自己維持這段關系。

“不會,我留在國內陪你。”沈若希漫不經心地說,好像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陶玖猛地瞪圓眼睛:“可是那天我明明聽到你朋友們聊天……”

“你信這些做什麽,她們幾個最八卦了,都是瞎說的。”沈若希在陶玖額頭不輕不重彈了個腦瓜嘣,隱晦地安慰了她的惶惶不安。

好像撥開繚繞的厚重雲霧窺得一絲天光,陶玖心裏被突如其來的驚喜填滿,她難以掩飾洶湧翻滾的激動:“真的?你不騙我?”

沈若希堅定地說:“真的,我不會騙你,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高考結束後十天,她們出來約會,在市中心商場裏的日料餐廳點了滿滿一桌。鰻魚鵝肝芒果飯香甜美味,裹滿卡仕達醬的三文魚壽司鋪了層脆脆的焦糖外殼,口感層次豐富,牛油果蔬菜沙拉清爽解膩,壽喜燒裏的牛肉搭配無菌蛋液又鮮又嫩。

沈若希還點了兩杯度數很低的甜味果酒,喝了也不會醉。

酒足飯飽後陶玖滿意地揉了揉小肚子,沈若希捏了捏她的耳垂:“寶寶,我爸媽都出差了,今晚家裏沒人,你來我家過夜吧。”

“好,”陶玖想了想答應下來,“我和媽媽說一聲。”

沈若希家住在靠近海邊的高檔小區,每層樓只有一戶人家。屋子很大,溫馨明亮又幹凈整潔。

洗好澡後,陶玖穿著沈若希的睡裙走出浴室,沈若希個子更高挑,這條裙子穿在陶玖身上松松垮垮的,不斷往下滑露出她白皙的半個肩膀。

“來我房間,在這邊。”

陶玖尋著聲音走過去,沈若希的臥室裏還有一個陽臺,地上擺著好幾盆綠色植物,夏夜晚風攜著清新的草木香氣柔柔吹進房間。陶玖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沈若希剛調好音響,舒緩的鋼琴聲輕輕響起。

沈若希領著她坐到鋪了一層毛毯的搖椅上,純白色的毛毯柔軟又厚實,躺在上面如同墜入軟綿綿的雲朵中間,她的心也要在這樣美妙的夜晚融化了般。

“你平時就躺在這裏嗎?”陶玖烏黑的眼睛像盛滿月光,好奇地眨了眨。沈若希笑著說:“是啊,很舒服吧。”

陶玖點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你帶我來”這樣感激的話就被沈若希鉗住下巴,熾熱的吻覆蓋住她的嘴唇,沈若希急切地侵略進她濕潤的口腔糾纏著她的舌頭,品嘗般地攪動著。陶玖被親得腰都軟了,腦袋暈乎乎像是喝醉酒般沒什麽清醒的意識,只本能地去配合,甚至沈若希離開時她的舌尖還追逐著往外伸了一小截。

“這麽舍不得我。”沈若希被她取悅到,笑著調侃了一句。陶玖還在喘氣,害羞地咬著嘴唇低下頭。沈若希呼吸有一瞬間加重,只覺得萬籟俱寂,明明知道沒人會看見陶玖這個樣子,她還是下意識拉上了窗簾。

厚厚的簾子擋住玻璃窗外燈火輝煌的夜色,狹小的陽臺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彼此貼得很近。

沈若希抱住陶玖,雙眸濕潤,認真地說:“寶寶,我們試一下好不好?”

“什麽?”陶玖呆呆地睜圓眼,她大概已經猜到沈若希的意思,可這樣直白的表達過於羞恥粗暴,她臉頰緋紅像個熟透的蘋果。

接下來的一切自然得像是水到渠成。

躺倒在床上時,燈光直直地落到陶玖的瞳孔裏,她看不清沈若希的表情,只是完全憑著感覺感到相信和安心。沈若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仿佛散發著危險氣息極具有侵略性的獵人,陶玖眼睛濕潤目光炙熱,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砸在胸腔的“怦怦”聲,她像一只懵懂的羊羔。

一切結束後,陶玖潮紅的臉蛋埋進沈若希的頸窩裏,呼吸還沒平穩。沈若希憐愛地親了親她潮濕的眼尾:“寶寶。”

陶玖抿了抿嘴唇,只是她沒有放任自己完全沈淪在這片刻的愉悅裏,還惦記著一件事,她害怕。

“你真的不會離開我嗎?”陶玖瞧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

沈若希低下頭溫柔撫摸著她的肩膀,斬釘截鐵地說:“不會。”好像吃下了一粒定心丸,陶玖抿著嘴唇輕輕笑了一下:“嗯,你真好。”

結果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接下來的時間沈若希就像憑空蒸發了般音訊全無。直到高考出成績回到學校,陶玖才聽說了沈若希出國的消息。

那種像是被人用力推下懸崖摔得粉身碎骨的疼痛,陶玖一輩子都不會忘。

“同學,真不好意思啊,這學期單人寢室已經沒有了,你們外語專業女生多,所有名額都被申請過,你看這,就這個情況。”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愧疚,盡管有點郁悶,陶玖還是禮貌地說:“好,謝謝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掛斷後陶玖長長地嘆了口氣,她發了會兒呆想著做點什麽舒緩一下心情。正好這時陳姝野發來了一條微信,是設計好的紋身圖片。陶玖點開來看,酒紅色的線條勾勒纏繞出一只正在飛舞的漂亮蝴蝶,她喜歡極了,迫不及待地發消息問:什麽時候我可以過來?

陳姝野很快回覆:這周末就行,我全天都有時間。

人行道上搖晃著斑駁的樹影,暖橙色的陽光下幾只飛鳥結隊掠過,周末的商業區喧囂熱鬧,充滿經濟繁榮發達城市特有的活力。

小店裏只有她們兩個人,陳姝野先打印了一張紋身貼,讓陶玖坐在工具旁的軟椅上。針和顏料都是一次性用品,看上去很幹凈。店裏點著茉莉花味道的香薰精油,還在播放舒緩的音樂。

“紋在哪個位置?”陳姝野問。

陶玖穿著短袖,直接舉起了胳膊:“嗯,就在手腕這裏。”

“好,不用麻藥了。”陳姝野拿出消毒的紙巾,剛要往上擦拭時楞住了神。陶玖白皙細瘦的手腕處有條淡色的疤,長長地橫穿在動脈位置,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可是近距離觀察時卻發現猙獰得觸目驚心。

陶玖發覺了陳姝野的視線,忙一把抽回手慌亂無措地往身後藏,急急忙忙地解釋:“對不起,我忘記這,這個。”她窘迫的樣子像是做錯了事,怕陳姝野責怪自己。

“沒什麽,”陳姝野收回目光,“換另一只手吧。”她沒問有關“自殺”的事,每個人都有不想被窺探藏於心底的秘密,這點社交規則她們心照不宣。

陶玖點點頭,乖巧地再次擡起胳膊。陳姝野垂下纖長濃密的睫毛,眼神專註,動作熟練又輕柔,很快做好前期的準備工作。

紋身過程並不算痛,即使是陶玖這樣極其怕疼的體質也沒有絲毫不適。蝴蝶很快被勾畫出具體生動的線條形象,顏色刺在皮膚上和在手機看到的有細微區別,是櫻桃糖漿一樣的紅,好似帶著甜味。結束後陳姝野在她手腕纏繞了幾圈透明的保鮮膜,又叮囑了註意事項。

“這樣有點像豬手,”陶玖舉起胳膊來調侃了一句,“就是熟食店賣的那種豬蹄。”

陳姝野像是笑了,又仿佛只是一聲幻聽。她背對著陶玖在認真地整理工具,肩頸和後背的線條十分漂亮。兩個人很久都沒再說話,氣氛安靜下來時陶玖莫名其妙地生出幾分煩悶,似乎又有點緊張,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我在旁邊的學校念書,以後還會來的。”

陳姝野回過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來照顧我生意嗎?你看著這麽乖,還有紋花臂的念頭。”

“啊,”陶玖臉都熱了,“不是,我想來找你玩可以嗎。”

和預想的有些不一樣,陶玖心裏打了退堂鼓。下一秒陳姝野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條晶瑩透亮的紫水晶手鏈,語氣溫柔地說:“想來找我隨時都可以來。還有這個送給你,戴上可以遮一下。”

陶玖接過時呆呆地問:“遮在這裏嗎?我已經成年了,紋身不怕被媽媽看到。”

“笨蛋,”陳姝野無奈地指了指:“另一只手。”

“啊。”陶玖這才反應過來是要遮住留下刀疤的手腕,她慢慢戴上紫水晶串,松緊適中,剛好可以掩蓋住淡色的痕跡。她想要說“謝謝”,卻像是忘記怎麽操縱身體,無論如何都沒力氣開口,只能勉強地擡起頭露出假裝鎮靜的笑容。

又是這樣的笑——小心翼翼帶著不易察覺的謹慎與討好。陳姝野微微皺著眉,看她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竟然心裏一陣刺痛,像是親眼看見想要珍惜的東西被糟蹋過,自己卻無能為力。

“你不喜歡就別戴了。”她失去了往日輕松維持的冷淡,聲音裏帶著一絲懊惱。陶玖連忙搖頭:“不是,我很喜歡,謝謝你。”

最後一盤蒜蓉茄子端上桌時,鐘祈剛進門。周末原本應該好好休息,她這周忙得很只能跑到工作室加班,又是寫計劃表又是聯系客戶,傍晚時才帶著一身疲憊回來。還好陶玖已經貼心地做好飯菜,鐘祈再次感嘆家有一妹如有一寶。

可是妹寶在飯桌上卻不近人情地說:“姐,我申請了學校寢室,明天就搬過去了。”

“為什麽,”鐘祈愁眉苦臉,眼神裏充滿哀怨,“在這裏住的不開心嗎?”

怕就怕這句話——陶玖趕緊解釋:“不是,姐,我是覺得和同學一起住更有大學的體驗感。你看,我都已經沒去別的城市了,要是再走讀的話和高中有什麽區別嘛。而且我們學校宿舍樓翻新過,現在很漂亮,很寬敞。”

她提前準備過這段話,說起來倒也流利順暢讓人挑不出錯來。

“可是你大二那年在寢室,”鐘祈心直口快地說:“之前退學不就是因為和室友相處得不好,抑郁癥才又……”她連忙停住話頭,不再繼續往下說了。

“也不全是因為她。”陶玖低頭吃了一口米飯,聲音悶悶的。

鐘祈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都決定了我也不攔著你。不過要是出現什麽問題就和我說,不行再搬回來。”

陶玖抿著的嘴角微微上彎,這才露出笑容:“好,謝謝姐姐。”

記憶已經模糊了,如今想起來久遠到像是在看另一個人的故事,可這些感受還像是用刀刻在身上般鮮血淋漓。

高考結束後的暑假她發瘋了般到處打聽沈若希的去處,好不容易要到聯系方式卻始終沒有勇氣問一句為什麽。只是這聲勢浩大的陣仗讓流言蜚語快速傳播,她被迫出櫃了,對父母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的打擊,言語辱罵和時不時的□□持續整整一個月,她又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終於沒辦法忍受選擇在房間自殺,卻被救了回來,一周後她又自殺了第二次,依舊沒能成功。

既然如此陶玖就認命了——被救活後抑郁癥的治療過程比死了還痛苦。

而關於那一年短暫的大學生活,不過是在已經被砸爛的心臟上撒了一把鹽。

說到底還是自己的問題,明明沒有收拾好心情做好準備迎接新的開始,卻為了逃避偏要義無反顧地一頭撞上去,最後只有遍體鱗傷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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