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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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九月經常下雨,空氣潮濕又悶,像熱氣騰騰散發著水汽的蒸籠。陶玖趁著室友還沒回來,在開學前一天去了寢室,用了好幾個小時搬家,等收拾好已經累得一動都不想動。

她躺倒在寢室的小床上,閉上眼睛安靜地休息,好像能聽到身體裏血液在過度勞累後沸騰地流淌著又在平穩的呼吸中漸漸冷卻的聲音。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已經到了晚上八點,沒開燈的寢室漆黑一片,她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打開手機一看有好多條未讀消息。

陶玖幾乎是用盡力氣才撐著胳膊坐起來,全身疼得跟要散架一樣。她先打開床頭燈,給鐘祈回了電話:“姐,我下午睡著了,剛醒。”

“那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剛加完班,要不接你來中心廣場這邊吃。”鐘祈盛情邀請。

陶玖全身的骨頭疼得很,下意識想要拒絕,又想到應該適當接受她的好意,畢竟自己離開時鐘祈還覺得是在她那裏住得不開心。

“好,我洗漱一下坐地鐵過去吧,不用來接我,”陶玖慢吞吞地下了床,“坐地鐵會更快點,這個時候可能堵車。”

鐘祈無奈地笑了笑:“好吧,那我也先回趟家。”

半個小時後兩人在地鐵站旁邊的廣場見了面。陶玖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和黑色長褲,手機揣進口袋裏連包都沒背。鐘祈穿著淺紫色的長裙,黑色的頭發披散在肩上柔順如珍貴的綢緞,身材玲瓏窈窕,露出來的皮膚白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她背著香奈兒經典的黑色鏈條包,墜著一個小金球。

夜晚天氣清涼,總算沒那麽燥熱。鐘祈牽著陶玖的手往商場走:“你有什麽想吃的?”

“想吃火鍋。”陶玖折騰這麽久肚子也餓了。鐘祈一口應下,倆人坐著電梯到了五樓,好在工作日人不算多,沒有取號排隊就進了店裏。鐘祈很快點好了餐,火鍋湯底是熬煮入味香噴噴的豬肚雞,菜品紛紛下了鍋,陶玖夾了一片肥牛放進嘴裏:“好吃。”

“多吃點,”鐘祈寵溺地看著她:“你這麽瘦,姑姑還以為我沒照顧好你呢。”

陶玖羞澀一笑,明知道是玩笑話還忍不住解釋了句:“我好久之前就瘦了,以前太胖不好看。”

“誰說的,你之前也很可愛啊,像年畫娃娃。”鐘祈說完自己也忍俊不禁,兩個人順勢聊了許多小時候的事。

這一輩親戚中只有她倆是獨生女,從小到大都是在寵愛中長大。陶玖勉強支撐著笑容,心裏卻想著如果沒有同性戀這件事,現在大概也不會和父母鬧到如此關系僵硬的一步。

“我吃飽了,先去一趟洗手間。”鐘祈放下筷子。陶玖說:“我也吃飽了。”她還舒服地打了個嗝。“好,那等我回來就走吧。”鐘祈笑著攏了攏長發離開座位。陶玖在等待時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腕上的紫水晶手鏈,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陶玖猛地一回頭,看到陳姝野正坐在隔壁桌上,對面是個漂亮的女生,穿著灰色的緊身吊帶和短褲,耳朵上戴著閃閃發亮的鉆石耳釘。黑色的眼線和冷漠的表情讓她看起來像冰山上寒冷至極的積雪那樣不好接近,可她瞧向陳姝野時一雙明亮清透的眼睛卻極其生動,好似盛著璀璨的星光。

不知道聊到什麽開心的事,女生擡起胳膊在陳姝野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陳姝野反而順勢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牢牢牽住,姿態親昵旁若無人。

也許是陶玖的目光太過明顯,陳姝野順著視線看過來,微微一楞。

陶玖的身體一下子僵硬住,似乎骨關節處稍好一些的疼痛又卷土重來。她心跳快得失了規律,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天地間模糊一片只剩下陳姝野逐漸走來的身影。

“你和朋友來?”陳姝野註意到餐桌對面的另一雙碗筷。

陶玖點點頭,小聲說:“你不也是。”語氣裏不自覺帶了點抱怨的意思,嚇得她趕緊咳了咳。

陳姝野說:“想什麽呢,是我以前的同學來這邊玩。”陶玖摸了摸鼻子,正要說話就看見鐘祈正往這邊走,她忙站起身來:“那你去陪她吧,我姐姐回來了,我要先走。”

“哎。”陳姝野話還沒說完,陶玖就急匆匆地離開。走之前陶玖回頭看了一眼,剛才光顧著觀察那個女生的樣子,沒有註意到陳姝野今天穿了好看的裙子。

看來是很重要很要好的朋友了。她在心裏有些郁悶地想著,卻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驚訝到,剛才說的“你不也是”和“那你去陪她吧”也慢慢重新回到腦海,像是在大屏幕循環滾動播放一樣在她記憶裏一遍遍丟人地重覆。

鐘祈看到她臉紅得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樣,疑惑不解地問:“剛才遇到什麽人了嗎?”

“沒有。”陶玖搖搖頭,她還不知道怎麽解釋和陳姝野的關系,而蝴蝶紋身也似乎在很隱蔽的位置,鐘祈還沒有發現,她也不想主動提起。

她們走在夜晚繁華的街巷散步消食,路邊的店面裝潢精美生意紅火。轉彎看到一家理發店,陶玖停住了腳步:“我想,我想剪頭發。”

鐘祈這才想起:“咦,你之前念書時候都是短頭發的是不是?”

“是,畢業之後才留長的,”陶玖說,“姐你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家吧。”鐘祈自然不同意,可陶玖怕給人添麻煩的性格她最了解不過,寧可下次再出門也不願意耽誤她的時間。

鐘祈也不想讓陶玖再折騰一次,揉了揉額角:“好吧,那等你回寢室了記得和我說一聲。”

陶玖乖巧地點點頭。

看著鏡子裏逐漸被剪落的黑發,陶玖有久違的感覺,她還是更習慣自己短發的樣子。

從小到大似乎都是內扣的短發,只不過小時候臉上有肉,劉海兒下面的眼睛圓圓的,看上去可愛些。奶奶那時還在世,總是叫她“小蘋果”。少年時期的陶玖不像現在這樣總是沈默木訥一言不發,那時不愛說話只是因為靦腆,卻很喜歡笑,常常一件小事也能傻樂半天。奶奶說她是有福氣的孩子。

幸好沒有被奶奶看到自己如今這個樣子,陶玖深吸了一口氣。

坐在回學校的地鐵上,陶玖無聊地看著手機,這才發現幾個小時前收到了陳姝野發來的微信,當時忙著給鐘祈打電話,點開了卻忘記回。

是胖球趴在草坪上暖洋洋曬太陽的照片。

陶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今天的事情之後她自覺失了分寸,在心裏打算好接下來再遇到陳姝野要保持矜持的距離感。可微信是很很久前發的,不回沒有禮貌,就算不是故意也不行。

“真可愛。”

陶玖糾結地打了三個字又加上句號,可看起來又過於冷漠——就算她們之間有什麽恩怨胖球也是無辜的,怎麽可以對著胖球的照片說這樣冷淡的話。她又把對話框裏的字都刪掉,重新編輯了一句:“太可愛了!”

最後一個感嘆號敲下去陶玖甚至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剛剛在火鍋店一副受氣包的樣子,現在卻諂媚得像是急著被扶正的姨太太。

閉眼的瞬間沒有註意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就把那句話發了出去。

學校生活和一年前大同小異,沒有生出哪些波瀾。新的室友們人都很好,雖然彼此沒那麽親密無間,但都很客氣。

陶玖很快適應了學校的節奏,保持著寢室、食堂、教學樓三點一線的生活。也有一些和去年不同的,比如翻新的操場,還多了一些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流浪貓。陶玖偶爾會買一些貓糧餵給它們,還會拍照片發給陳姝野。

她們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親近。

紫紅色的日光好像眨眼間就沈沒在了遠山之後,蔓延而來的是深沈的夜色。操場上有人正在唱歌,聲音穿過窗戶飄進寬敞的四人寢室裏。

“你們想不想去附近的商場逛逛?”室友突然提議,立刻得到其他兩個人熱烈的響應。陶玖也想出去走一走,後知後覺地說了聲:“好啊。”

坐在公交車上,室友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陶玖,你是本市的,知道哪裏好玩吧?”

陶玖點點頭:“還是別走太遠,我們幾個女生不安全。”

“你怎麽和我媽媽一樣?”有個女生調侃了句。陶玖尷尬地笑了笑,轉頭正好看到映在車窗上的自己,臉上寫滿郁郁寡歡好像真的像個母親。她感覺身體裏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氣,腦袋靠在顛簸搖晃的車窗上,左右兩邊的短發覆蓋出一小片陰影,可以遮住她的表情。

突然想起了前些天和陳姝野的偶遇。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可是哪有這麽巧的事。而且再見面沒準又會搞砸,還不如維持著現在這樣不鹹不淡的網友關系。一想的多了陶玖就有點自暴自棄。

即使到了夜晚商場還是有不少人,一進來就聞到濃郁的香氛味道。她們先後逛了幾家服裝店,又去買了奶茶和一些留作明天早飯的面包甜品,還到賣盲盒擺件的小鋪看了看。

陶玖一直惦記著要給陳姝野送點什麽紫水晶手鏈的回禮,最後買了一款哆啦A夢的盲盒,她想著這種經典動畫片的人物應該不會出錯。

次日午後,剛下過雨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曠而深遠,街上靜得能聽到樹葉尖水滴落淅淅瀝瀝的聲音。頭發花白的阿婆手搖蒲扇,搬來一把搖椅坐在咖啡店前。年久失修的大門“吱嘎”一聲在阿婆身後被拉開,裏面走出一個胡子邋遢的男人,他穿著黑色短袖,手裏拿著一把拖布。

阿婆回頭看了看,咖啡店只有他一個人,應該是老板。他正彎腰拖著地上的水漬,男人肩寬腰窄,兩條腿修長筆直,就是胡子太過潦草有些顯老。

店裏用來租用的雨傘被拿得一個不剩,桌椅被撞得亂七八糟,阿婆搖搖頭,心想這些人素質也太差了。

可男人卻沒有過抱怨的神情,倒是溫和儒雅地收拾殘局。阿婆正打量著,街頭一陣急剎車聲幾乎刺破她的耳膜。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鐘祈腳下生風飛快地一路小跑進咖啡店裏。“真不當心。”阿婆搖搖頭,站起身疊好搖椅提著小步走遠。店長的目光也被剎車聲吸引,黑色轎車被雨水沖洗過,嶄新得像是剛買回來。

鐘祈走進咖啡店時地板已經拖幹凈了,亮得能看見人的倒影。

“怎麽就你一個人,那些店員呢?”鐘祈找了個靠近吧臺的位置坐下,好奇地問。

周方展收起拖布,在水池臺洗了手換上幹凈的棕褐色圍裙:“今天給他們放個假,我原本打算收拾好衛生就關門的。不過既然你過來了,想喝什麽?我給你做。”

鐘祈點了杯卡布奇諾,笑著說:“那是我來得巧了。”

“你怎麽有空,今天可是工作日。”

鐘祈漫不經心地說:“心情不好唄。生意談崩了,一個月全都白幹了。”

“啊。”周方展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剛想著說點什麽安慰她,鐘祈卻擺擺手:“沒事,從頭再來就是。我就是想來這兒放松放松,別給我說什麽大道理啊。”

周方展搖著頭笑了笑:“得,我就喜歡你這勁兒。”

他端過來一杯卡布奇諾,奶泡綿密飽滿又不會溢出來。鐘祈接過時誇了一句:“哎呀,還是你厲害。”

“很久沒做了,手生,你不嫌棄就好。”周方展謙虛了一句,有意無意地提到,“上次送給你的玫瑰花還喜歡嗎?”

鐘祈心直口快地說:“喜歡,很漂亮。不過又沒什麽慶祝的事,你送我花幹嘛。”

“在廣場上看到的,覺得好看就買下來了。我也不太會打理……植物,就想著送給你。”周方展斟酌著用詞,果然鐘祈的臉上沒有絲毫懷疑的神色。

他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失落。

十幾分鐘後鐘祈喝完卡布奇諾,他們也已經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再沒什麽話題。

“那我先走了。”鐘祈背上挎包站起身來,周方展收拾好咖啡杯回到吧臺:“好,有空再過來。”

外面還沒出太陽,依舊是陰沈沈的鉛灰色天空。

鐘祈光想著接下來的安排,沒註意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啊“的慘叫一聲。

周方展聽到聲音立刻快步走來,扶起她問:“有沒有事?”鐘祈扭到了腳踝,疼得直冒冷汗,嘴上卻逞強說自己沒什麽事。周方展看她的樣子二話不說就把她打橫抱起來,開車送到了最近的醫院。

鐘祈在車上就睡了過去,再醒來已經躺在了病床上。她費力睜開眼,周方展正拿著她的病歷單。看到她醒了,周方展急忙問:“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謝謝你。”鐘祈不好意思地笑笑:“真對不住,在車上還能睡著。”說起來還是周方展車上的那瓶噴霧比較有效,噴上就不疼了,隨之而湧上來的就是困倦和疲憊。

周方展無奈地說:“你是太累了,工作再忙也要註意身體。”

鐘祈點點頭,猛地想起自己的車還停在人家店門口。

每次在陌生環境時陶玖都感覺自己像是上緊發條的玩具,隨時處在散架壞掉的邊緣。

這次校園活動是自己專業舉辦的,陶玖再不情願也得過來。她坐在最角落的觀眾席,看著同學們表演節目分發獎品,似乎大家都能很輕松地融入集體。

陳姝野給她打來了電話。

陶玖連忙走出場館,懸著一顆心按下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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