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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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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房先生?”曲落笙有些意外。

“是。”孟傾笑道,“還要當酒樓的賬房先生。”

他將批閱好的公文放去一旁,看著她:“等你在臺上演完雜耍,我也算完了賬,正好同你一起回家。”

隨口說過的話,卻被記得這樣牢,曲落笙莫名有些臉熱:“我不過說著玩罷了,也值得你記得這樣仔細。”

“我想當真。”孟傾目光認真,“可以麽?”

曲落笙微微一怔。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目光。

平和的,敬重的,不摻雜絲毫輕視與覬覦。

只有全然真誠的心意。

人生不過百年,除卻苦痛風霜,當真握在手中的日子寥寥無幾。

她早已決定孤身走過這一段時光,卻不曾想,在戶部昏暗的,充滿藥草與淡淡血腥氣的值房中,有一位疼也總是忍著,開口閉口都是禮義之道的小學究,會安靜地看向她,要陪她一同走上曾經孤寂的路。

曲落笙定睛註視孟傾片刻,忽然笑了,眉目間光彩流轉:“可以。”

孟傾鄭重握緊她的手,神情溫和:“多謝姑娘。”

曲落笙笑一聲,靠近去抵上他的額頭:“睡罷,再過一會天便亮了。”

孟傾笑了笑,稍稍起身靠近,直到與她呼吸相接:“今夜燈火繁華,可作一觀。”

曲落笙輕聲道:“你我共賞。”

*

梆子聲再起,部衙守衛在微明天色中交接換班,一夜燈火散去,宮城又恢覆了素日的森嚴。

曲落笙在天亮前回了泰平署,臨走前,她推著窗道:“你的傷雖止了血,但還是要找大夫瞧瞧,不能耽擱,明白麽?”

孟傾點頭:“我明白。”

人聲漸起,曲落笙不能再留,對孟傾眨了眨眼,輕巧地翻出窗外。

孟傾小心收好宮燈,哢噠一聲,宋楨和吳世承推開門,在曲落笙關上窗的同時走入值房。

孟傾從窗邊移開視線,起身見禮道:“宋主事,吳主事。”

“慢些慢些。”吳世承剛從家中趕來,喘著氣扶住孟傾,“子衡,怎麽還在值房?”

“昨日過節,貿然帶著傷回去,倒叫家人憂心。”孟傾道。

吳世承在長榻邊坐下,嘆道:“我和宋主事聽人議論你受刑之事,卻不知你現下在何處,本想來宮城裏打探消息,不料你卻在值房。”

“一會便回去了。”孟傾拿出昨夜整理的公文,“這是我近日接手之事,我將需要著眼處一一標明,你們暫且依照先前的決斷行事,遇上問題,再來找我便是。”

宋楨聽出孟傾有辭別之意,急道:“孟侍郎,吏部尚在核查考功簿,去留之事,未必已成定數。”

凡官員升黜,皆需由吏部調讀考功簿核實功過,優者升之,劣者去之,不可肆意擢升黜落。

昨日黜令發至吏部,考選司立即派人核查孟傾功過,眼下結果未定,宋楨仍抱著希望:“此事或許仍有轉機。”

比之去向,孟傾更憂心遼東事宜,他對宋楨略搖一搖頭,轉而遞上昨夜寫好的奏章,請宋楨將奏章與今日文書一同送去內閣:“勞宋主事送達內閣,茲事體大,不得有誤。”

宋楨接下文書,知道多說無益,只能按下滿腹不安,低聲應道:“是。”

孟傾交接清公務,由吳世承陪著回了孟府,府上諸人乍見他蒼白著臉色進門,當即亂成一片,手足無措地奔開,竟同時請來三四位大夫,在孟府裏打擂臺般開出滿桌的藥方。

過後幾日,孟傾被勒令解職思過,他為人清正,在戶部素有威望,雖名為思過,卻時時有人登門問視。

不僅宋楨與吳世承過來看了幾回,連陳文勝都撐著年邁的身子上門探望。

黜落的旨意送達吏部,考選司呈上考功簿核查結果,天奉十三年至今,考選司共考察孟傾六次,定論皆為上等,無論品行功績,孟傾皆無可指摘。

考功簿送至吏部尚書趙博符案頭,趙博符細細看過,感嘆良臣何遭黜落,毅然封還聖旨,仍以侍郎之名稱呼孟傾。

天奉帝震怒,當堂斥責趙博符不忠,趙博符脾性粗直,當即駁道:“臣若依循陛下一時糊塗頒下的旨意,黜落此等良臣,才是真正不忠!”

君臣拉鋸許久,天奉帝怒極,直接越過吏部,貶孟傾為平寧縣官,敕令擇日上任。

旨意尚未施行,恰逢淮明知府上書陳言地方豪族侵占田畝,府衙所派清查官員鎩羽而歸,甚至暗遭毒手,懇請朝廷查明實情,派人主持清丈田地。

清丈田地極為棘手,個中利益關聯牽涉甚廣,非才膽識見過人者不能勝任。

天奉帝左右挑了許久,所選之人不是能力不足,便是無膽承責,聽見任命風聲便主動請辭。

遷延許久,直至春耕將起,人選仍無著落,天奉帝大動肝火,在禦書房責道:“滿朝文武,竟無人堪當大任!”

他喚來陳文勝詢問:“此前朝廷派去主持清丈田地的人是誰?朕記得他做得尚佳,既無人能用,你便依舊讓他去!”

陳文勝默然不語,天奉帝被他的沈默激出了更大的火氣,掀翻奏章喝道:“你是戶部尚書,此等要事,為何不發一言!”

陳文勝嘆一口氣,叩首道:“回陛下,五年前去往江南清丈土地之人,乃罪臣孟傾。”

禦書房內一時極靜,天奉帝楞在原地,直到內侍戰戰兢兢拾起一地奏章,方如夢初醒,沈默地落回原座。

“叫他去。”良久,天奉帝無可奈何地開口,“讓他戴罪立功。”

*

起覆旨意在第二日送到孟傾手中。

他頗為詫異,卻並未深究因由,立即將心神投至清丈田畝的準備事宜之中,馬不停蹄備起去淮明的行裝。

不知覺過了大半月,辰時過,流金照例送來一盅補湯,孟傾的傷雖已恢覆大半,姚宜蓁猶不放心,依舊定時送來湯湯水水。

孟全盛緊接著送來幾樣糕點,大小碗碟鋪滿了不大的松木書桌,知禮搬來幾張矮凳,才堪堪放下府裏眾人送來的瓜果。

恰逢夏瑜前來探望,一桌糕點瓜果便全祭了夏大人的五臟廟。

夏瑜審了一夜案子,頂著亂蓬蓬的頭發過來,坐下便悶不作聲吃起糕點,吃完半碟,方才長出一口氣:“他爺爺的,累死我了。”

一同前來的楊世傑拿過一塊雲糕,淺嘗半口,慢悠悠評道:“做得太粗,沒有雲糕該有的細膩,虧你下得去口。”

夏瑜哂道:“換你在城防司裏餓著肚子坐大半夜,怕是給你桶泔水都吃得下。”

楊世傑沒正形地斜靠椅背:“什麽案子叫我們夏大人忙成這樣?可恨可恨。”

夏瑜抓著頭嘆道:“糧倉看守監守自盜,運出儲糧倒賣,可惜衙役去了幾次沒抓到人,只能審一審其餘看守,試著找出些線索。”

他連審幾位疑犯,車軲轆話來回扯了一夜,此時提起案子便倒胃口,急忙轉移話題道:“子衡,我聽懸名說你要去主持清丈田地,何時起程?”

孟傾道:“限期五日之內。”

“尚算寬裕。”夏瑜說著,忽想起一事,“說來也巧,前日司天監嚴監正上奏,稱遼東一地正應大吉星象,算出雲平為星陣之首,令陛下改了出兵雲平的主意,這同你有沒有幹系?”

孟傾平靜道:“我自然無法操縱星象。”

楊世傑笑道:“你是無法操縱星象,可前年戶部嚴郎中被人誣陷偷盜倉銀,是你找出證據,還他清白罷?”

夏瑜敏銳地反應道:“嚴?那位郎中是嚴監正的……?”

孟傾打斷聒噪的二人,頭疼道:“你們若實在無事,不如幫管事的算一算本月的賬。”

“有你這個專門管賬的人在,我倆何必班門弄斧?”楊世傑懶洋洋地翹起腿,環視四周,想找本戲文打發時間,卻一無所獲,“你的屋子好生無趣,我來了這樣多次,從沒見過戲文話本。”

孟傾語調平平:“你若想看,不遠處便有幾家書坊。”

“我是來探望你的,怎麽好丟下你不管,自去外頭找樂子?”楊世傑大言不慚,隨手摸向孟傾占了一面墻的藏書架,掠過成排的程文經籍,抽出一本風俗志翻看。

他一目十行地看過去,翻到一篇寫當地風俗傳說的,津津有味地讀了幾句,樂道:“尚可。”

“什麽東西?給我也瞧瞧。”夏瑜興致勃勃地湊過去。

孟傾嘆了一口氣。

他與楊世傑、夏瑜同年拜入刑部尚書鐘毅儒門下,自幼長在一塊,感情極為深厚,卻實在受不了兩個師弟吵鬧跳脫的性子,常被他們鬧得無可奈何。

眼下他在書桌邊翻閱公文,那邊楊世傑同夏瑜卻你一句我一句照著風俗志演起戲來,不時哈哈大笑。

孟傾揉一揉眉心,忍不住道:“沒事做就出去。”

“急什麽,你也聽聽。”夏瑜樂不可支,不顧孟傾無奈的神色,張口便念,“一個貧寒書生中了進士,聖上指他給宰相作婿,可那書生卻不動心,推拒幾次無果,被硬塞進洞房,你猜如何?”

“這學究先生肯定猜不著。”楊世傑不待孟傾回答,推開夏瑜,興致勃勃道,“不想書生無情,小姐也無意,兩人商議定,讓書生換了新娘的裝扮上轎,半路逃進山裏,躲過這一場婚事。”

孟傾再聽不下去,這風俗志是姚進寶從關外帶來給他,他未曾翻開,不想裏面的故事如此荒謬。

“宰相之女成婚,周邊街市皆會戒嚴,何來機會逃走?何況迎親者從新科進士暫住的行館出發,一路上並無深山。”

“故事罷了,何必較真?”楊世傑笑孟傾古板,晃一晃椅子,繼續道,“且說書生逃進深山,一路又饑又渴,突見一片桃林,他摘下一個桃兒,忽然…”

“桃樹上接著跳下一個極漂亮的姑娘。”夏瑜翻著書頁,迫不及待地接上,“那姑娘是個桃花精怪,桃子是她妖力化成的內丹,這書生一吃,毀了精怪幾百年修為,氣得精怪大發雷霆,從此對書生糾纏不休,勢要逼他吐出內丹。”

“書生忙著逃命,卻不得不應對精怪,兩人一路吵鬧,竟暗生情愫,誰知就在此時,宰相的人抓住了書生,逼他與小姐成親。”

楊世傑道:“成婚前夜,書生被關在宰相府不得走動,忽聽有人敲窗,推開一瞧,窗邊竟有一枝帶露的桃花。”

“那精怪姑娘救出書生,最後聖上賜婚,二人終成眷屬。”夏瑜鼓起掌,“好!”

孟傾一直忍到故事的結局,待好字落地,他冷著臉起身,把兩個吵鬧不休的閑人趕出書房:“到外頭演去。”

楊世傑被孟傾推出門外,嘖嘖嘆道:“真是不解風情。”

孟傾用力關上門。

“你也太無情了些。”夏瑜在門外叫道,“虧我和懸名為你上書求情。”

孟傾打開門,對上楊世傑和夏瑜期待的眼神,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這回輕輕關上了門。

門外又是一陣大叫。

送走兩個活戲本子,孟傾終於得來片刻安寧,長出一口氣,專心看起公文。

約莫兩盞茶的工夫,身側窗扇輕響,孟傾只道是風,隨手推開窗,卻不由目光一凝。

窗扇微掩,一枝含苞待放的桃枝,沾著露水,靜靜躺在他的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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