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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祥瑞之兆【三合一】 為孤生個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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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祥瑞之兆【三合一】 為孤生個長子。……

連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覺夏深。①

明思在屋內待了太久,抄完最後一頁經書,推開窗眺望, 才發覺後院蓮池已是綠意亭亭。

帶著暖意的夏風拂過,荷葉嘩嘩翻轉,露出底下藏著的零星花苞, 眼看著就要到蓮花盛開的時節。

“主子, 您看,”銀燭捧著一叢紅艷似火的花枝進來, “西墻角的那棵石榴花開了。”

明思側眸, 只見火紅的色彩將整個屋子照亮, “怎不留下結果?”

“主子放心, 留了呢, 剪幾枝插瓶,給您瞧瞧。”銀燭一面說,一面讓綠夏翻出來一個白瓷細頸花瓶,一一剪枝插好。

紅的花, 綠的葉,白的瓶, 生動絢爛。

明思彎了彎唇, 看了會說:“你先擺到耳房吧,明日再擺回來。”

“啊?哦……好。”銀燭雖不知道原因,但卻格外聽話。

範嬤嬤拿來薄披風,“主子, 差不多該去請安了。”

今日是先皇後誕辰,太子妃跟著太子去了太廟祭拜,將請安推遲了一個時辰, 要不然早該去了。

銀燭從耳房回來,笑著說:“剛好雨停了。”

明思今日穿得素凈,發髻上也沒多少妝點,披上梅子青的披風,好似出水芙蓉,簡單卻雅致。

“主子近日胃口不好,臉色瞧著蒼白,您打算何時告訴殿下?”範嬤嬤為她系好披風,憂心她害喜耽誤了身子。

“今日吧,待會放機靈點,”明思對著銅鏡照了下,因著有孕,不便用脂粉,她連眉都沒描,看著是憔悴兩分,“我這副樣子,正是她們想看見的吧。”

範嬤嬤說:“可不是,殿下有些日子沒來風荷苑,外邊謠言四起,都巴不得主子夜夜難以安枕。”

“今日之後,就該是她們睡不著了。”銀燭自告奮勇跟著去請安,好生瞧瞧她們的嘴臉。

“走吧。”明思轉身,披風旋起漂亮的弧度。

她有孕了,今日之後,爭鬥才算是真正的的開始。

連日下雨,範嬤嬤和銀燭陪著明思去請安時都提心吊膽,明思這個位份還不能乘坐轎輦,去請安時,她們恨不得背著明思走,生怕她踩錯了哪一步,摔了跤。

好在東宮的宮人盡心盡力,哪怕下雨天,也能將路面打掃得幹幹凈凈,從風荷苑一路踩著青石板到正賢堂,連鞋都沒濕。

明思到時,其餘妃嬪已經到了,向萬良娣請過安,明思便落座。

有宮人上了茶點,明思沒碰,只靠著圈椅,不動聲色地揉了揉腰肢,感覺有些酸,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緣故。

她只略微捏了兩下,便將手收了回來,不經意擡眸,瞧見斜對面的楊承徽用一雙陰沈的眼盯著她瞧,像是魔怔了一樣。

明思直視回去,不冷不熱地問:“楊承徽看我作甚?”

靜著的屋內,明思一開口,所有人的視線被吸引,銀燭則像是護小雞仔的老母雞,挺起了胸膛,嚴陣以待。

楊承徽沒想到明思會開口,被人看過來時,只能囫圇收了眼裏的情緒,帶起一絲嘲諷意味的笑,“我看明良媛臉色不佳,別是夜裏沒睡好吧。”

“不過也是,殿下許久不去明良媛院裏,夜裏頭孤枕難眠也是正常的。”楊承徽的語氣越發得意,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子沒去風荷苑,轉道去了芳粹院。

“孤枕難眠?”明思嘴角勾了勾,意有所指道:“原來楊承徽入宮後的每一日都是這樣過來的。”

楊承徽抿了抿唇,“你胡說什麽?”

明思倚在圈椅上,漫不經心地說:“殿下去芳粹院,還是去年的事吧,楊承徽若不是過來人,又怎知我孤枕難眠?”

楊承徽入宮後,就被召幸過兩次,一次是初入宮時,巴結太子妃得來的,第二次又被明思硬生生搶去,這般恥辱的事,就被明思輕飄飄宣之於眾,她一張臉漲得通紅。

坐於t楊承徽上首的萬良娣忽然嗤笑了一聲,“蠢笨。”

沒指名道姓,可都知道是在說誰。

這滿屋子裏的妃嬪,大半年來,除了明思還有誰侍寢過?楊承徽還說明思孤枕難眠,可不就是自取其辱。

萬良娣雖也看不慣明思,但更不想與蠢貨為伍。

楊承徽更覺丟臉,卻又不敢沖撞前幾日才得殿下恩寵的萬良娣,便將氣都撒向明思,“明良媛好一張巧嘴,就是不知來日皇上皇後怪罪起來,你能否靠這張嘴保命……”

“太子妃到——”屋外太監的唱喏聲打斷了楊承徽的話。

太子妃去太廟祭祀先皇後方回,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覺得自己仍是地位尊崇的太子妃,即便東宮妃嬪再受寵,也只有她可以站在太子身邊。

“妾身給太子妃娘娘請安!”眾位妃嬪屈膝行禮。

太子妃著一席雍容華貴的儲妃禮服,由白嬤嬤扶著坐到上首寶座,居高臨下地看了眼明思,才道了聲:“免禮。”

眾妃嬪各自落座,太子妃今日心情不錯,有了閑聊的心思,“方才在說什麽呢?本宮在外邊就聽見了熱鬧。”

楊承徽見太子妃主動問起,毫不猶豫起身,“娘娘,妾身要狀告明良媛品行不端,損毀皇室聲譽。”

屋內坐著的幾人心思各異,楊承徽這是要和明良媛撕破臉皮了?

太子妃巴不得有人當這個出頭鳥,興致越好,狀似不解地問:“楊承徽此話何意?”

“明良媛自入宮以來,罔顧太子尊令,不敬太子妃,數次搶奪妃嬪侍寢,獨占殿下雨露,如今人人都說其狐媚惑主,紅顏禍水,此等言論沸沸揚揚,有礙皇室清譽,還請娘娘嚴懲不貸!”楊承徽隔空橫了明思一眼。

“竟有此事?”太子妃仿若頭次聽聞,大驚失色,“果真連宮外都傳遍了?”

萬良娣懶得配合太子妃做戲,沒出聲,倒是向來老實巴交的李昭訓點點頭,“妾身確實聽過一些。”

楊承徽好似得到了支持,下巴昂得更高,“妾身敢以身家性命擔保,如今明良媛在宮外已是人人喊打,長此以往,只叫人汙了東宮聲譽,此等妖妃,絕不能留!”

太子妃臉色微沈,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明良媛,你可有什麽要說的?”

明思這才站了起來,面上沒什麽表情,“無稽之談,一群烏合之眾幾句閑言碎語便能定妾身的罪,還要律法何用?”

“巧言善辯,”楊承徽怒目而視,“你損了東宮聲譽,自該受罰!”

比起楊承徽像炸了毛的雞,明思要淡定的多,“損東宮聲譽的是那些造謠生事之人,謠言止於智者,楊承徽自然不懂這個道理。”

“你——”這不就在說楊承徽蠢笨,再想起方才萬良娣的嘲諷,楊承徽氣得脖子都紅了,跪地道:“妾身一心為了太子殿下清譽著想,求太子妃明鑒!”

太子妃仿佛有些為難,思慮片刻說:“外界流言到底是因明良媛而起,若置之不理,也是不妥,本宮就罰明良媛抄寫《女誡》百遍,一是修正品德,二也好堵悠悠之口。”

只是抄寫《女誡》,這個處罰算輕了,楊承徽有些不滿,可又不敢違拗太子妃。

太子妃自有其思量,雖說太子已有些日子沒去風荷苑,可明思有沒有失寵還不好說,她總得循序漸進,只要這次罰了,立了威,下一次不就更簡單了。

太子妃自以為考慮得十分周到。

可明思卻不按著她定下的路走,“妾身不願。”

“妾身若有罪,甘願受罰,只憑一些子虛烏有的事就想罰妾身,”明思站如松柏,連脊骨都沒彎一下,“妾身恕難從命。”

明思這副高潔不可侵犯的樣子,狠狠紮痛了太子妃的眼,她是東宮太子妃,妃嬪在她跟前只有做小伏低的份,明思憑什麽拒絕她?

“明良媛,你放肆!”太子妃怒上心頭,“你惹得流言沸沸,本宮不過小懲大誡,你豈敢忤逆本宮?”

這是太子妃第一次用這般嚴厲的語氣,弄得李昭訓和文奉儀先後跪了下去,“娘娘息怒。”

萬良娣見此,雖沒跪地,卻也不怎麽上心的跟了一句息怒。

獨有明思,連膝都沒彎一下,面不改色道:“妾身就事論事,何嘗忤逆娘娘?”

這下,明思的“逆反”便更加刺目,也叫太子妃的怒火更盛,一想到明思入宮後這幾個月,令她丟盡了太子妃的臉面,她的怒氣就跟著上漲。

“本宮是太子妃,讓你抄寫《女誡》是命令,你膽敢違抗上令,那《女誡》也不必抄了,去院子裏跪上兩個時辰。”好不容易逮到明思一點錯處,太子妃哪裏會輕易放過。

這雨才停了沒多久,院子裏還是濕漉漉的,跪上兩個時辰,可不得受大罪。

範嬤嬤瞅準時機跪地求道:“娘娘恕罪,明良媛這兩日身子不適,實在不宜久跪。”

向來從不在請安時插話的文奉儀,此時難得主動開口,“娘娘息怒,明良媛既然有恙,還請娘娘寬恕,妾身願意代勞。”

楊承徽早就看不慣文奉儀巴結風荷苑,當即罵道:“你一個小小奉儀,如何能代明良媛行事?目無尊卑。”

語句裏的輕蔑毫不掩飾,文奉儀本就不敢在眾人面前開口,又被訓斥,頓時渾身瑟縮起來。

但想到明思護過她,她咽了咽口水,壯著膽子說:“妾身願意加倍受罰,求娘娘饒恕明良媛。”

可哪怕文奉儀跪死在正賢堂,太子妃也不會分她一點眼神,此刻更是直接無視,“來人,請明良媛出去受罰。”

白嬤嬤一使眼色,就有幾個宮人上前,想來拉扯明思。

範嬤嬤與銀燭連忙護著她,明思淩厲眸色掃過那幾個宮人,“爾等豈敢放肆!”

一對上明思的神色,他們又躊躇起來,想起太子對明良媛的盛寵,想到曾被罰入掖庭的宮人,猶豫著不敢上前。

太子妃臉色一沈,正要開口訓斥。

卻見明思驀地變了臉,屈了屈膝,“娘娘要罰,妾身不敢不受,不必拉拉扯扯,妾身跪就是了。”

明思轉身往外走,銀燭與範嬤嬤緊緊跟隨在身後,面容焦急,主子這身子,怎跪得了兩個時辰?

眼見明思認罰,太子妃神色才好起來,嘴角流露出一絲得意,“明良媛識趣就好,你們都起來吧。”

“娘娘英明。”楊承徽興高采烈,可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李昭訓等人起身坐回圈椅。

文奉儀跪在地上遲疑片刻,磕了個頭,“妾身願陪同明良媛受罰。”

說完,她從地上起來,跟在明思身後。

這是她入宮以來做過最大膽的事,手腳都在抖,心跳聲已經到了嗓子眼裏,她是膽小怕事,卻不能忘恩負義,她這條命,本就是明思救下的。

太子妃才沒空管文奉儀想做什麽,愛跪就跪,並未搭理,說了半晌話,罰了明思,令她心情舒暢,垂眸端起茶盞潤喉。

可她一口茶還沒來不及咽下去,就聽見門口嘈雜起來。

銀燭扶著明思,尖聲喊道:“主子,您怎麽了?”

明思單手扶著門扉,另一只手捂在胸前,正做嘔吐狀。

“主子,您哪兒不舒服?”範嬤嬤拿出帕子為她擦拭。

明思說不出話,只一個勁的幹嘔,容色蒼白,身子弓起,好似要將苦膽吐出來。

眾妃嬪聞聲看過去,都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有生育過的李昭訓若有所思地說:“明良媛別是有喜了吧?”

李昭訓聲音不大,卻如驚雷響徹整個屋內,太子妃一口茶含在嘴裏,不上不下,還沒來得及開口。

下一瞬,不停幹嘔的明思忽然暈了過去,身子如弱柳一般倒下。

銀燭與範嬤嬤早已將人扶住,倒不會磕著碰著,但誰都沒想到,文奉儀沖了過去,不顧臟亂,墊在了明思身下。

“快傳太醫!明良媛暈過去了!”

*

“明良媛暈過去了?”才從太廟出來的裴長淵,聽得馮忠稟告,面上喜色褪去,“不是說有喜嗎?”

“確實有喜,”馮忠匆忙解釋著:“太子妃與明良媛發生爭執,明良媛許是受驚暈厥,傳了太醫才知明良媛有喜,現下仍在正賢堂昏迷不醒。”

寥寥幾句話就讓裴長淵猜測到發生了什麽,長袖一甩,快步上t了轎輦,“回東宮。”

知曉事情急切,擡轎輦的太監步子比以往要快,馮忠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在正賢堂唱喏時,他已有些氣喘籲籲,“太子殿下到——”

誰都沒想到太子來得這樣快,太子妃攜眾位妃嬪去院子裏恭迎。

“免禮,”裴長淵面色不虞地掃過眾人,獨獨沒見到明思的身影,“明良媛呢?”

“明……”太子妃剛要開口。

卻被銀燭搶了先,她突然從西廂房出來,跪在地上哭道:“求殿下為明良媛做主!”

看銀燭的樣子,裴長淵心口一沈,大步前往西廂房,將一眾妃嬪拋之腦後。

太子妃攥了攥手指,兀自閉了嘴,單看太子神色,也知他對明良媛的重視,所謂失寵,不過自欺欺人。

誰能想到明思這麽久都沒有身孕,偏偏在這個時候懷上了。

還暈在了正賢堂,太子一旦盛怒,她必得不了好處。

太子妃蹙眉睨了眼楊承徽,方才還得意洋洋,此刻卻低頭耷腦,惶惶不安,生怕太子會註意到她。

太子妃咬了咬牙,心中已有決斷,連忙跟上太子。

進入西廂房,範嬤嬤與匆忙被喚來的陳太醫正守在一旁,瞧見太子,紛紛行禮。

“免了,”裴長淵掀袍坐到床沿上,明思安靜躺著,除去臉色不佳,瞧著倒像是睡著了,“明良媛如何了?”

“恭喜殿下,明良媛已有月餘身孕,”陳太醫道:“許是害喜,加上受驚才致暈厥,歇息片刻便能醒來,腹中胎兒無恙。”

“受驚?”裴長淵回眸看向緊隨而至的一群妃嬪,“誰來告訴孤,明良媛為何受驚?”

太子語氣如常,可眾人卻已感受到了絲絲寒意,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

別人緘口不言,太子妃卻不能,正賢堂是她的地盤,明良媛受驚暈厥,如今太子詢問,她不得不開口,“殿下容稟……”

“慢著。”

太子妃又一次被打斷,一口氣憋在胸腔中郁郁難平,卻因為是太子,不得發洩。

裴長淵為明思掖了掖被角,吩咐道:“銀燭,在這守著你家主子,其餘人等,隨孤去正廳。”

“是。”銀燭與範嬤嬤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

一群人回到正廳,裴長淵坐在了方才太子妃坐的地方,而太子沒發話,其他人只能站著,哪怕是太子妃,也只是比眾人站得更前頭一些。

太子妃原本想搶占先機,先行開口,將責任推卸。

但裴長淵卻指了指範嬤嬤,“你來說,明良媛為何暈厥?”

範嬤嬤得了機會,自然要把話說得漂亮,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覆述了一遍,最後還請罪道:“奴婢失職,不曾照顧好明良媛,還請殿下降罪!”

“太子妃,她說的可有誤?”裴長淵劍眉微蹙,給了太子妃一個辯解的機會。

面對這麽多人,太子妃沒法抵賴,屈膝道:“殿下恕罪,妾身實在不知明良媛已有身孕,否則怎敢委屈了她,也是楊承徽一力狀告,妾身為穩固宮中規則法度,這才略施小懲。”

楊承徽一聽太子妃將事賴在自個身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倉惶為自個辯白,“殿下明鑒,妾身所言句句屬實,明良媛有損殿下清譽,妾身也是為殿下著想。”

“好一個為孤著想,”裴長淵沈聲輕哂,“看來明良媛受驚暈厥,還是孤的錯了?”

“妾身不敢,”楊承徽哪裏敢接這樣的話,連連叩頭,“妾身絕無此意,求殿下明察!”

裴長淵又看向太子妃,“所謂傳言,孤早已查清,不過是些無中生有之事,太子妃輕信謠言,不辨是非,這就是你身為儲妃的規矩法度嗎?”

當著眾人的面,太子說這樣的話,絲毫沒有給太子妃留臉面。

太子妃花容失色,提裙跪地,“妾身有失察之責,不敢辯白,求殿下責罰。”

太子妃一跪,滿屋子的人紛紛跪下,屏氣吞聲,不敢說只字片語。

裴長淵高坐上首,不怒自威,“孤最厭煩搬弄口舌之人,楊承徽無事生非,著降為奉儀,從今往後不得侍寢。”

降為奉儀也就罷了,竟連侍寢的機會都沒了,這對於後宮妃嬪來說,和賜死有什麽兩樣?

楊承徽血色盡失,嚇得眼前發黑,哭天搶地哀嚎:“殿下恕罪啊,妾身冤枉,妾身再也不敢,求殿下饒恕!”

可她哭的越響,裴長淵的臉色就越沈,“馮忠,帶下去。”

馮忠想到明良媛還沒醒,連忙示意宮人捂住了楊奉儀的嘴,連拖帶拽地將人弄出了正賢堂,送回芳粹院。

楊奉儀走了,可她哀淒的哭聲卻響在每個人耳邊,曾插過嘴的李昭訓,額頭已經觸地,生怕也落得一樣的下場。

連太子妃也沒想到,太子這次處理的如此果決,從承徽被貶為奉儀,不得侍寢,楊氏這輩子算是完了。

可見太子是真的動了怒,明思只是昏厥,太醫也說對胎兒無損,仍能令太子這般在意。

太子妃恨得眼裏迸發出一道道血絲,憑什麽天底下的好事都讓明思攤上了?

可她再恨,為了保住體面,不被太子親自斥責,太子妃只得主動受罰,“妾身有罪,願抄《女誡》百遍,用以自省。”

方才,太子妃要明思抄《女誡》百遍,是刁難羞辱明思。

現在,太子妃卻自請抄寫《女誡》百遍,這比明思受到的屈辱更深。

發出的冷箭射回了自個身上,太子妃痛不欲生。

裴長淵轉動著手上的玉扳指,沒有說允或是不允,屋內靜了下來,能聽見窗外枝頭的鳥雀聲。

這時,一位宮人來報:“殿下,明良媛醒了。”

裴長淵擡眸,瞬時沒了再待下去的心思,“孤便準太子妃所求。”

裴長淵起身,幾步走下臺階,眼瞧著要離開正廳,又回身掃視眾人,冷聲說:“方才驛報所呈,江南西道大雨已停,明良媛便有了身孕,此乃祥瑞之兆,往後東宮誰再傳些捕風捉影的謠言,休怪孤無情。”

隨後,太子匆匆離去。

李昭訓低著頭,看見了太子急切的步伐,想起當初自個有孕,太子反應淡淡,恩寵也未增加,她還以為殿下不喜歡孩子。

可如今明良媛有孕才一月,殿下便這般歡喜,竟用“祥瑞之兆”來為明良媛洗刷汙名。

原來殿下只是不喜歡她罷了。

備受恩寵的明良媛來日生下孩子,她的大郡主,又該如何自處呢?

*

西廂房,明思醒了,正由銀燭扶著坐起,瞧見太子身影,便要下地行禮。

裴長淵摁住她的肩,“坐著,別亂動。”

“殿下,”明思睡了一覺方醒,眼裏沾著點水光,眸子濕漉漉,“您怎麽來了?”

“你有孕了,就一點沒察覺?”裴長淵握住她的手,板著臉訓道,“若是出了岔子,孤非得狠狠罰你身邊之人。”

裴長淵不敢想,若非她暈厥,真跪了兩個時辰,這個孩子還能保住嗎?

太子妃口口聲聲不知情,卻這般恰巧要罰她。

聽得這話的銀燭白了臉,低著頭不敢聲張。

“妾身真的有喜了嗎?”明思還有些不在狀態,宛如天大的驚喜砸在腦袋上,將人砸得暈乎乎,生怕是自個的錯覺。

裴長淵瞧著她蒼白的小臉,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語氣柔和下來,“是真的,你要當娘了。”

明思聞言終於露出淺淺笑意,拉著太子的手放在腹部,輕輕地蹭了蹭,“殿下也要當父王了。”

說完,明思又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忘記殿下已有大郡主,早就當過父王了。”

她這般笑容,令裴長淵心尖發軟。

“不一樣,”裴長淵的手懸在明思腹部,不敢使力,手腕發酸也沒放下,另一只手摟住明思入懷,低喃一聲,“思思,為孤生個長子。”

東宮無長子,父皇急,朝臣急,百姓急,太子沒急過。

可此時此刻,得知明思有孕,他卻有一絲急切,盼望這是他的長子。

明思靠在太子懷中,小嘴微嘟,輕聲埋怨,“若是郡主,殿下就不疼她了嗎?”

“不可胡說。”裴長淵聽說孩子在腹中是能感知到外界,若是父母不期盼孩子的到來,興許會離開,所以裴長淵不許明思說這樣的話。

“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都好,孤一樣疼愛。”瞧明歲安的模樣,也八成想得出來,明思生下的女兒有多惹人憐愛。

明思伸手抱住了太子,笑意盈盈,“嗯,t若這一胎是郡主,妾身就再給殿下生個長子可好?”

這般貪心的話,也只有明思說得出來,可裴長淵卻沒有不悅,願意為他生兒育女,心中當是有他的吧。

裴長淵劍眉舒展,“好,你先把身子養好,孤幾日不去風荷苑,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臉頰又瘦了。”

她穿得這樣素凈,愈發顯得氣色不好,叫人更加憐惜。

想到從前太子說,她不好好吃飯就要罰銀燭,明思便耍起賴來,“不怪妾身,這得怪肚子裏頭這個,讓妾身胃口不佳。”

“害喜嚴重嗎?”裴長淵舍不得怪明思,肚子裏這個就更舍不得了。

“尚好,妾身現下就有些餓了。”明思看著陌生的床榻,說道:“妾身已無礙,回風荷苑吧。”

在正賢堂,她可吃不下東西。

兩人從西廂房出來時,院子裏太子妃等人還未散去。

明思註意到楊承徽不在其中,也沒多問,欠了欠身,對著太子妃說:“妾身失禮,勞煩娘娘了。”

“明良媛不必多禮,”太子妃再不滿也得揚起得體的笑容,“是本宮聽信了楊奉儀片面之言,冤屈了明良媛,本宮向你道句不是。”

堂堂太子妃對妃嬪道歉,已是極其給明思面子,若非太子在這,就是死,她也不可能這樣做。

哦豁,變成楊奉儀了。

明思狀似大度地說:“太子妃賞罰皆是恩賜,妾身豈敢抱怨。”

當著太子的面說“豈敢抱怨”,何嘗不是另一種“抱怨”呢?

“明良媛餓了,莫再耽誤,”裴長淵吩咐馮忠備轎輦,又看向太子妃,“明良媛有孕,往後的請安就免了,太子妃意下如何?”

這才有孕,還未顯懷就要免了請安,當初李昭訓可是挺著肚子風雨無阻,直到生產前幾日才免了請安,明思憑什麽總是能得到特權?

太子看似詢問太子妃的意見,實則太子妃哪敢有意見,只笑著說:“這是應該的,一切以皇嗣為重,明良媛不必在意那些虛禮。”

“那妾身就謝過娘娘了。”明思沖太子妃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太子妃卻沒忽視她上揚眉眼中的挑釁,氣得額頭青筋狂跳。

當著眾人的面,太子扶著明思上了轎輦,兩人揚長而去。

太子妃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一言不發進了內室,其餘妃嬪先後離去。

圍觀整場戲碼,卻沒怎麽開口的萬良娣上了步輦,遙望已經消失在拐角的太子轎輦。

“娘娘。”趙姑姑擔憂地喚了一聲。

明良媛有孕,太子這般寵愛,只怕不日又要晉封,就要與萬良娣平起平坐了,將來明良媛無論生的是男是女,都會壓萬良娣一頭。

萬良娣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眼裏的失落卻顯而易見。

不過短短數月,原以為跌落塵泥的明思,打了所有人一個重重的耳光。

盛寵,子嗣,都是她求而不得的東西。

差距太大,讓萬良娣連嫉恨都不知該從何恨起。

家中送她入宮,竟是錯的嗎?

*

回到風荷苑沒一會,前院的膳食就送到了。

明良媛有孕,馮忠特意讓柳太醫查看了一次,得知沒有忌諱的菜式才送了過去。

早膳明思就沒怎麽用,又折騰了一場,她是真餓了,倒比前兩日多吃了些許。

範嬤嬤端上一碗梨湯,替換了原本的茶水。

明思吃飽喝足,氣色跟著好起來,裴長淵便讓柳太醫重新為明思瞧瞧。

柳太醫為明思把了脈,又詢問了範嬤嬤與銀燭幾句話,才道:“恭喜殿下,娘娘的確有孕一月有餘,健康無虞。”

“她今日受驚也無礙嗎?”裴長淵可沒忘記她剛才躺在正賢堂的模樣。

柳太醫:“只要好生歇息幾日,也就無恙了。”

有這話就放心了,裴長淵正色吩咐道:“既如此,孤就把明良媛母子交給你了,他日母子平安,少不了賞賜,若出了岔子,你當知道後果。”

陳太醫雖好,但柳太醫是裴長淵用慣了的,知根知底。

柳太醫連忙跪了下來,叩頭道:“謝殿下看重,微臣定不辱使命,好生照看娘娘與皇嗣。”

而後,裴長淵又詢問了幾句,便讓馮忠帶著柳太醫,一同去看看風荷苑是否有妨礙妊娠的忌諱。

屋內,裴長淵看了眼候在一旁的幾個人,“範嬤嬤,你是醫女出身,孤特意撥你到明良媛身邊伺候,怎會連她有了身孕都不知?”

範嬤嬤跪了下來,也不敢辯解,“是奴婢大意,請殿下降罪。”

範嬤嬤不辯解,自有明思為她說話,“殿下,妾身月事向來不準,怨不得範嬤嬤。”

裴長淵面容嚴肅,“這樣大的事也後知後覺,今日倘若真跪了兩個時辰可怎麽辦?”

“現下不是沒事嘛,”明思挽著太子胳膊,溫聲軟語撒嬌,“妾身這些日子忙碌,還當是累著了,才沒當回事。”

裴長淵這些日子忙碌,卻不知她在忙什麽,“你做什麽累著了?”

“妾身只想說給殿下聽,您讓她們下去吧。”明思眼巴巴望著太子,分明是替範嬤嬤等人求情。

裴長淵看出來了,卻也沒奈何,“往後好生照看主子,他日皇嗣平安降生,就當將功抵過,否則孤一並問罪。”

範嬤嬤與銀燭等人連連稱是,才被太子遣了下去。

屋內就剩下兩人,裴長淵睇了她一眼,“就知道護著她們。”

“殿下最好啦!”明思笑嘻嘻獻上香吻,“妾身是真有話想和您說。”

裴長淵伸手扶著她的腰,略低了低脖頸,“想說什麽?”

明思拉著太子起身,“殿下來。”

裴長淵跟著她到了書案前,這邊擺著一口不小的箱子,等明思開了蓋,才見裏面裝的都是些書冊。

“這是妾身抄寫的經書。”明思偏頭看向太子,面上笑容褪去,鄭重道:“今日是先皇後的誕辰,可惜妾身無緣去太廟祭拜,因此抄寫了這些經書,聊表心意。”

“這麽多?”裴長淵愕然,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明思的簪花小楷寫得漂亮,整齊劃一,可見用了心思,並非隨意抄寫。

明思說:“共四十九本,妾身聽聞在佛教中四十九有圓滿的意思,先皇後賢名天下皆知,妾身與先母都曾受過恩惠,心中感念,卻也做不了更多,只能以此祭拜。”

“你寫了多久?”裴長淵清雋的喉結微微滑動,看著這些經文,心口蔓延開一股從未有過的澀意。

明思說零零散散寫了幾個月。

四十九本,幾個月,輕飄飄的數字,全都化為了巨石壓在裴長淵胸口。

他這個親兒子都沒有想到,明思卻已付諸行動,或許她此舉有為了討他歡心的原因,可她也是切切實實付出了時間精力。

而他的發妻,太子妃呢?卻只顧著在母後誕辰這日,處置她的眼中釘。

這讓男人怎能不偏心?

從前總說明思這張嘴巧言令色,慣會說好聽的話哄他,可她一旦行動起來,更讓裴長淵招架不住。

不愧是母後從前為他看中的太子妃人選,為著這份心意,母後沒有看錯人。

“殿下,先皇後已登極樂,”明思仰頭看他,星眸澄澈如春水,雙手握著他的掌心,“往後,妾身與孩子陪著殿下可好?”

只一句話,即便是百煉鋼也得化成繞指柔。

裴長淵攬她入懷,掌心貼在她腦後,輕輕地揉了揉,幽深黑眸翻湧著道不明的情緒。

他沈著嗓音應了一聲:“好。”

母後去時,皇姐不在京,父皇仍有愛妃無數,裴長淵只覺得天地都拋下了他,守孝三年,仍覺不足,每逢母後誕辰與忌日,總是心緒沈郁,無法自抑。

這些日子不入後院,除去南方水患,也因為母後誕辰,他沒有歡愉的心思。

太子妃與他成親多年,可他從未在太子妃的口中聽到過這些話。

堂堂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人人尊他,敬他。

殊不知,他也會想有人陪在身邊。

“思思,孤會護著你與孩子。”裴長淵抱緊了她,仿佛急於拿出點什麽答覆這份心意。

“孤這就下令,晉你為良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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