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禮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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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禮道歉
兩人一同從透明電梯裏走出來，外邊早已亮起萬家燈火，停車位那片只有一盞路燈高高立著，樟樹下人影憧憧。
“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騎車。”裴知願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在許迎川面前晃了兩下。
裴知願停的車位挺遠，許迎川走到馬路牙子邊上，來往的車輛從他面前晃過，在車燈照射下影子隨之移動，許迎川盯著那道影，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沈原女士打來的，她進包廂後，找了個位置坐下才發現許迎川不知道跑哪去了，不過她也習慣了，許迎川從來對任何事都沒多大興致。
電話通了。
沈原：“你去哪了？”
許迎川下意識去看停車位的那人——裴知願扣好頭盔朝這邊看了眼，招了兩下手才擡腿騎上電驢，黑色小電驢亮著暖色小燈緩緩駛過來。
許迎川淺淺的氣聲笑了，很快又正了正神情，說：“去買藥。”
沈原在手機那頭懵了：“買什麽藥，你生病了嗎？”
許迎川回答：“嗯，小感冒。”就掛了電話。
故意感冒......怎麽說也不像他許迎川會幹出來的事，的確是病了，不輕的樣子。
裴知願整顆頭縮在頭盔裏，他彎著一雙笑眼，伸手遞過去一頂白色頭盔，說：“上來吧！”
某診所裏，來了兩位顏值在線，滿臉寫著絕配的高中生，只是個子較高的那位不怎麽好惹的樣子，再看身高較矮......雖然好不到哪去，可能是戴了副眼鏡，至少比高的那位看起來親和。
所以正在前臺整理藥物的護士姐姐選擇性忽略了冷著張臉的許迎川。
護士問：“哪裏不舒服？”
“他有點感冒。”裴知願看了看許迎川，明明剛才已經收起的刺，怎麽現在又冒出來了。
裴知願心說哪天就把許迎川那身刺刮了。
把許迎川供出去後，裴知願在長椅上找了個空位，托著下巴看著。
許迎川正在接受實習護士的嘴毒詢問，看到許迎川被噎到說不出話時，這位沒良心的小裴同學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沒想到你許迎川也有今天。要是被哪個同校同學看到，指不定人設要塌。
手機鈴在這時候響起，裴知願看到備註後托了一下眼鏡，接起電話就出了診所：“餵？媽。”
“嗯，我頭暈先回家......”
許迎川聽得不多，況且偷聽別人講電話不禮貌。護士給他抓藥時，囑咐用藥量他也沒聽進去。
直到裴知願進來。
“好了嗎？”裴知願掀開簾子站到許迎川身旁。
護士把藥物收進同一個食品袋裏，還沒拴起來被裴知願打住，說：“護士姐姐，現在先讓他喝了吧，他魚記憶，買回去說不定就忘了。”
許迎川不樂意聽：“你說誰魚記憶？”
“你猜我說誰。”裴知願仗著人家生病，吐舌頭做鬼臉，抓起藥袋子就跑去飲水機旁。
這位個子較高的男生當場玩變臉，那副不好惹的模樣只是對著別人。護士在一旁看戲般，覺得有趣。
笑臉眼鏡男孩朝這邊喊道：“沖劑怎麽泡？”
護士還在整理藥物收進櫃臺，明顯不想多打擾這兩個男孩的小打小鬧。裴知願又喊：“那位魚同學，沖劑怎麽泡呢？”
許迎川覺得這人有問題，他有這麽好心給他泡藥？
“......”許迎川木了會，本打算不理會，可是那男孩的笑容太乖了，硬生生憋出了一句，“忘了。”
護士終於沒憋住，“噗”了一聲，重覆一遍，說：“沖劑一次一包，藥片大小各兩片，膠囊一次兩顆。一天兩次。”
好的，這次他記下了。
熱水順著接口流出，紙杯裏裝著的棕色小顆粒被溶解，氤氳一片，熱水的霧氣向上飄，模糊了鏡片，“咕嚕”一聲，裴知願接了小半，棕色液體上漂浮著白色泡沫，隔著幾米的距離都能聞到那杯藥到底有多苦。
許迎川是拒絕的，他寧願就著水吞膠囊也不想喝沖劑藥。
就算對面是裴知願也不行。
然後他毫不客氣地轉身，掀開簾子出去了。
診所裏的笑聲有些猖狂，裴知願揚起脖子，故意大聲：“怎麽出去啦？”
門外許迎川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幾下，尋思著昨天只舉報是不是太輕了。
半透明膠質的簾子把裏面擋了個全，依稀見著上白下綠的身影靠在櫃臺邊，手裏弄著什麽。
不一會兒，那道身影往外走，膚色偏粉的指尖順著簾縫掀開了來，一道光線從裴知願的臉劃過，像在那條長廊一樣，劃過裴知願鼻梁上架著的那副銀絲眼鏡。
不知道是不是被光線的洗禮，藏在鏡片下的眼神有些波動——更亮了。
裴知願第一眼就瞧見許迎川靠在馬路牙子的那根路燈，站在陰影裏，抱著手臂正看著他。
分明半步開外的位置就有大面積鋪上的一層暖黃光線。
迄今為止，裴知願發現許迎川站在路燈下的陰影裏兩次。
回神過來，裴知願晃走那點想法，調侃他：“我以為你走了呢。”
許迎川終於走出那小片陰影，昏黃燈光隨著他走出來的步子移動，最後鋪了他滿身。
裴知願心想：果然許迎川適合待在光亮裏。
夜裏車流稀少，空氣都吹著熱風，大多數人選擇結伴散步，散完一身汗再回家洗個澡，舒舒服服躺在家裏，該幹嘛幹嘛。每到這個點就有人趁著機會出來飆車，機車呼嘯而過，在悶熱的夏夜裏帶起一陣微涼風。
裴知願伸手，食品袋發出窸窣聲，他說：“我剛買了個保溫杯，洗過了，沖劑在裏面你待會喝，但是我不介意你現在喝。”
許迎川的手指沒意識的蜷了一下。胸腔有什麽東西順著血液流動，一陣酥麻感席卷全身。
兩人走到停車線邊，裴知願從後視鏡取下頭盔遞給許迎川，自己戴好另一個頭盔，插扣“哢噠”的清脆一聲，然後調了個頭對許迎川說：“上來。”
夏夜裏騎車非常舒服，吹來的風透進衣服內，吹幹黏糊的汗，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許迎川坐在後座，兩人中間沒有說一句話，他從後視鏡看去，裴知願抿著嘴，明明在診所的時候，這人那麽能叭叭。
就在拐進另一條街道，前座那人終於開了金口：“我有必要說一句，小學那次是我不對，其實在醫院裏就很想跟你道歉的，沒想到進咨詢室要那麽長時間，我出來的時候醫生說你回家了......”
“這一拖就是好幾年，我這人不喜歡欠別人的，來這所學校看見你還以為只是名字一樣，我印象裏的許迎川可不是動手的形象，變化太大了。”
話說到尾聲，電驢已經騎到小區門口。這一帶路就屬經濟開發最快，安保又十分嚴格，許迎川捏著鑰匙在感應器上摁了一下，升降桿自動開了條路。
車騎進裏面，得繞過巨大的假山噴泉，又得直行騎一段青石板路，一路上兩邊半人高的樹叢張燈結彩，每隔五米就有一盞大人高的LED路燈立在灌木叢裏。擡眼看最高的建築，棱角掛滿金色的串燈。
裴知願心想許迎川坐他的小電驢是不是有些憋屈了。
前面繞一段路還好，拐進最裏面是個別墅區，房子外栽滿了花草，小拱橋下面有塊魚塘，外邊繞了一長串暖色小燈泡，在夜色中依稀看得見幾只魚游過，水面波光粼粼。
把許迎川這個病少爺送到家門口，裴知願完成任務，可以回家了，可是在這之前他還有話要說。
許迎川單肩背著書包，手裏的東西一並遞給裴知願——他要取頭盔。
頭盔摘下來弄亂了他的頭發，他在夏夜的晚風裏輕甩了下頭，手指埋進發絲撥弄兩下，在他擡眼看過來時，眼睛又蒙上了一層水汽，生病的緣故也有，被風吹迷了眼也有。
裴知願接過頭盔，手指在上頭來回蹭了幾下，指尖泛白。
許迎川問他：“還有話說嗎？”
這像是給了裴知願底氣一般，他捏著插扣帶子，直視許迎川，那雙眸子在夜色裏格外明亮，他說：“對不起。”
突然的道歉讓許迎川楞了一下，為什麽要道歉？
裴知願貌似在組織語言，好久都沒開口，過了會，他才說：“我剛才想了想還是當面跟你道歉會顯得有誠意一些，我向你道歉，對不起啊，我憋這句道歉好久了。”
“這袋子藥就當我賠罪了行不行，你接受我的道歉就把保溫杯裏裝的藥喝了。我們就當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吧？”
身子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輕了許多。突然在某一天，給他一個機會，壓在心裏許久的話，能說給那人聽。
許迎川抑制不住的想笑，骨子裏的傲嬌讓他表情管理，他咳了一聲：“你這句道歉來得太遲了。”
裴知願有點慌，忘記他正處於下方：“我也不想好嗎，我中考填志願才回來的，而且，你居然通報我！”
裴知願轉動機靈的腦袋，急忙靈的腦袋，急忙補充道：“我道歉很不容易的，嗯？川哥？”
裴知願後半句帶有撒嬌的意思，念“川哥”兩字時尾音上揚，調戲似的挑起了某根弦。
他認為自己的道歉非常有誠意。
因為許迎川說：“行啊。”
然後他擰開了蓋子，想也沒想就把杯子裏的藥喝了，喉結滾動，杯子裏的苦味液體空了。
這種強買強賣的感覺，似乎也不錯。
裴知願咽了咽口水：“就這樣直接喝了啊，你就不怕我加點什麽？”
許迎川舔了舔嘴邊，舌尖掃過微抿的唇部，裴知願覺得剛剛才咽過的喉頭現在有些幹燥，無意識瞥開了眼。
許迎川擡手彈了一下裴知願的腦袋，指了某個方向，說：“這裏全方位監控覆蓋。”
裴知願捂著被彈的地方，心想：行，敗給資本家了。
許迎川回到家裏，門前那盞大面積鋪灑的燈光瀉進來，又被許迎川關門的動作隔絕在外。
他摸黑換好家居鞋，手中的袋子窸窣，杯子和鑰匙輕扣在玄關櫃上，打開冰箱有一串很短的嘀嘀聲，以為發出點聲音，偌大的屋子就不會顯得空曠安靜了。再合上冰箱門“砰”的一聲，這下，這間屋子裏唯一的光源和聲音都沒有了。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兩下，許迎川摁下電源鍵，手機光源映得那張臉蒼白，屏幕顯示加好友申請。
剛同意上，聊天框就彈出兩條消息。
小裴同學：光喝沖劑也不行，還有其他藥記得吃
小裴同學：魚同學
比起小裴同學的昵稱和頭像都花裏胡哨，許迎川倒是顯得很單調了：昵稱就叫川，頭像是輪廓被虛化過的藍色光暈。
許迎川：知道了，怎麽跟我媽一樣。
小裴同學：喊聲爸爸來聽聽。
許迎川：......滾。
小裴同學：好嘞哥。
許迎川盯著那只藍色湯姆貓低笑了聲，現在先吃藥。裴知願說的也不全對，會先洗個澡，但是他記性不太好，出來就什麽事都會忘了。
他走到門後，第一次在臥室以外的地方把燈拍開，過道連同客廳一下子亮堂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一直待在門口不動的裴知願發現，許迎川貌似沒有進門開燈的習慣。
其實到了晚上才會知道這一片地段的房子究竟有多少人居住，明明是看著許迎川進門的，裴知願習慣性走之前看一眼，可是等了一分鐘也沒見這間屋子有人開燈。
索性直接翻出剛給的號碼，在之前是打算回到家再加好友的，現在硬生生提了前。
在這片萬家燈火中，拉得嚴實的窗戶內終於透出朦朦的光線，但這也足夠了。
至少不顯得孤單了。
裴知願看了一會，這才舍得調頭，後視鏡照著許迎川的家，裴知願時不時瞟一眼，直到身後的燈光離他越來越遠，形成一片星點一直照亮身後的路。
食品袋栓了個小結，輕輕一扯就能解開，許迎川第一眼瞧見藥盒上躺著的一顆糖，黃色的糖紙兩頭擰成麻花狀。
許迎川捏著那顆糖，心說哄小孩呢。
袋子裏除了藥物還有一張對折的紙條，字跡匆忙潦草，但勝在工整：一天兩次，沖劑一次一包，藥片大小一次各兩片，膠囊一次兩顆。
後面還用藍色水筆附註了一句“藥量都寫在一起了，你要說忘了那你真是魚記憶了。”末尾還添上一個Q版小人抱著比它身子還大的Q版水果糖，一副齜牙咧嘴的模樣。
許迎川聯想到裴知願趴在藥櫃前抓耳撓腮畫畫的身影，喃喃自語混著氣聲笑了出來：“幼稚鬼。”
客廳裏，少年剝開錫箔紙把藥一一拿出，就著礦泉水喝了下去。
許迎川又喝了一口礦泉水，視線忽然移到食指和大拇指一直捏著的那顆糖，心裏一動，他放下水瓶把糖紙剝開，裏頭的糖有些化了黏在上面，許迎川低頭咬住那顆糖，菠蘿的酸甜把藥味沖淡，很快，就只剩下一嘴的甜。
藥袋子裏的紙條早就不在原處，它連同被洗幹凈的糖紙一齊送進書桌下的櫃子裏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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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願停的車位挺遠，許迎川走到馬路牙子邊上，來往的車輛從他面前晃過，在車燈照射下影子隨之移動，許迎川盯著那道影，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沈原女士打來的，她進包廂後，找了個位置坐下才發現許迎川不知道跑哪去了，不過她也習慣了，許迎川從來對任何事都沒多大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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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原：“你去哪了？”
許迎川下意識去看停車位的那人——裴知願扣好頭盔朝這邊看了眼，招了兩下手才擡腿騎上電驢，黑色小電驢亮著暖色小燈緩緩駛過來。
許迎川淺淺的氣聲笑了，很快又正了正神情，說：“去買藥。”
沈原在手機那頭懵了：“買什麽藥，你生病了嗎？”
許迎川回答：“嗯，小感冒。”就掛了電話。
故意感冒......怎麽說也不像他許迎川會幹出來的事，的確是病了，不輕的樣子。
裴知願整顆頭縮在頭盔裏，他彎著一雙笑眼，伸手遞過去一頂白色頭盔，說：“上來吧！”
某診所裏，來了兩位顏值在線，滿臉寫著絕配的高中生，只是個子較高的那位不怎麽好惹的樣子，再看身高較矮......雖然好不到哪去，可能是戴了副眼鏡，至少比高的那位看起來親和。
所以正在前臺整理藥物的護士姐姐選擇性忽略了冷著張臉的許迎川。
護士問：“哪裏不舒服？”
“他有點感冒。”裴知願看了看許迎川，明明剛才已經收起的刺，怎麽現在又冒出來了。
裴知願心說哪天就把許迎川那身刺刮了。
把許迎川供出去後，裴知願在長椅上找了個空位，托著下巴看著。
許迎川正在接受實習護士的嘴毒詢問，看到許迎川被噎到說不出話時，這位沒良心的小裴同學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沒想到你許迎川也有今天。要是被哪個同校同學看到，指不定人設要塌。
手機鈴在這時候響起，裴知願看到備註後托了一下眼鏡，接起電話就出了診所：“餵？媽。”
“嗯，我頭暈先回家......”
許迎川聽得不多，況且偷聽別人講電話不禮貌。護士給他抓藥時，囑咐用藥量他也沒聽進去。
直到裴知願進來。
“好了嗎？”裴知願掀開簾子站到許迎川身旁。
護士把藥物收進同一個食品袋裏，還沒拴起來被裴知願打住，說：“護士姐姐，現在先讓他喝了吧，他魚記憶，買回去說不定就忘了。”
許迎川不樂意聽：“你說誰魚記憶？”
“你猜我說誰。”裴知願仗著人家生病，吐舌頭做鬼臉，抓起藥袋子就跑去飲水機旁。
這位個子較高的男生當場玩變臉，那副不好惹的模樣只是對著別人。護士在一旁看戲般，覺得有趣。
笑臉眼鏡男孩朝這邊喊道：“沖劑怎麽泡？”
護士還在整理藥物收進櫃臺，明顯不想多打擾這兩個男孩的小打小鬧。裴知願又喊：“那位魚同學，沖劑怎麽泡呢？”
許迎川覺得這人有問題，他有這麽好心給他泡藥？
“......”許迎川木了會，本打算不理會，可是那男孩的笑容太乖了，硬生生憋出了一句，“忘了。”
護士終於沒憋住，“噗”了一聲，重覆一遍，說：“沖劑一次一包，藥片大小各兩片，膠囊一次兩顆。一天兩次。”
好的，這次他記下了。
熱水順著接口流出，紙杯裏裝著的棕色小顆粒被溶解，氤氳一片，熱水的霧氣向上飄，模糊了鏡片，“咕嚕”一聲，裴知願接了小半，棕色液體上漂浮著白色泡沫，隔著幾米的距離都能聞到那杯藥到底有多苦。
許迎川是拒絕的，他寧願就著水吞膠囊也不想喝沖劑藥。
就算對面是裴知願也不行。
然後他毫不客氣地轉身，掀開簾子出去了。
診所裏的笑聲有些猖狂，裴知願揚起脖子，故意大聲：“怎麽出去啦？”
門外許迎川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幾下，尋思著昨天只舉報是不是太輕了。
半透明膠質的簾子把裏面擋了個全，依稀見著上白下綠的身影靠在櫃臺邊，手裏弄著什麽。
不一會兒，那道身影往外走，膚色偏粉的指尖順著簾縫掀開了來，一道光線從裴知願的臉劃過，像在那條長廊一樣，劃過裴知願鼻梁上架著的那副銀絲眼鏡。
不知道是不是被光線的洗禮，藏在鏡片下的眼神有些波動——更亮了。
裴知願第一眼就瞧見許迎川靠在馬路牙子的那根路燈，站在陰影裏，抱著手臂正看著他。
分明半步開外的位置就有大面積鋪上的一層暖黃光線。
迄今為止，裴知願發現許迎川站在路燈下的陰影裏兩次。
回神過來，裴知願晃走那點想法，調侃他：“我以為你走了呢。”
許迎川終於走出那小片陰影，昏黃燈光隨著他走出來的步子移動，最後鋪了他滿身。
裴知願心想：果然許迎川適合待在光亮裏。
夜裏車流稀少，空氣都吹著熱風，大多數人選擇結伴散步，散完一身汗再回家洗個澡，舒舒服服躺在家裏，該幹嘛幹嘛。每到這個點就有人趁著機會出來飆車，機車呼嘯而過，在悶熱的夏夜裏帶起一陣微涼風。
裴知願伸手，食品袋發出窸窣聲，他說：“我剛買了個保溫杯，洗過了，沖劑在裏面你待會喝，但是我不介意你現在喝。”
許迎川的手指沒意識的蜷了一下。胸腔有什麽東西順著血液流動，一陣酥麻感席卷全身。
兩人走到停車線邊，裴知願從後視鏡取下頭盔遞給許迎川，自己戴好另一個頭盔，插扣“哢噠”的清脆一聲，然後調了個頭對許迎川說：“上來。”
夏夜裏騎車非常舒服，吹來的風透進衣服內，吹幹黏糊的汗，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許迎川坐在後座，兩人中間沒有說一句話，他從後視鏡看去，裴知願抿著嘴，明明在診所的時候，這人那麽能叭叭。
就在拐進另一條街道，前座那人終於開了金口：“我有必要說一句，小學那次是我不對，其實在醫院裏就很想跟你道歉的，沒想到進咨詢室要那麽長時間，我出來的時候醫生說你回家了......”
“這一拖就是好幾年，我這人不喜歡欠別人的，來這所學校看見你還以為只是名字一樣，我印象裏的許迎川可不是動手的形象，變化太大了。”
話說到尾聲，電驢已經騎到小區門口。這一帶路就屬經濟開發最快，安保又十分嚴格，許迎川捏著鑰匙在感應器上摁了一下，升降桿自動開了條路。
車騎進裏面，得繞過巨大的假山噴泉，又得直行騎一段青石板路，一路上兩邊半人高的樹叢張燈結彩，每隔五米就有一盞大人高的LED路燈立在灌木叢裏。擡眼看最高的建築，棱角掛滿金色的串燈。
裴知願心想許迎川坐他的小電驢是不是有些憋屈了。
前面繞一段路還好，拐進最裏面是個別墅區，房子外栽滿了花草，小拱橋下面有塊魚塘，外邊繞了一長串暖色小燈泡，在夜色中依稀看得見幾只魚游過，水面波光粼粼。
把許迎川這個病少爺送到家門口，裴知願完成任務，可以回家了，可是在這之前他還有話要說。
許迎川單肩背著書包，手裏的東西一並遞給裴知願——他要取頭盔。
頭盔摘下來弄亂了他的頭發，他在夏夜的晚風裏輕甩了下頭，手指埋進發絲撥弄兩下，在他擡眼看過來時，眼睛又蒙上了一層水汽，生病的緣故也有，被風吹迷了眼也有。
裴知願接過頭盔，手指在上頭來回蹭了幾下，指尖泛白。
許迎川問他：“還有話說嗎？”
這像是給了裴知願底氣一般，他捏著插扣帶子，直視許迎川，那雙眸子在夜色裏格外明亮，他說：“對不起。”
突然的道歉讓許迎川楞了一下，為什麽要道歉？
裴知願貌似在組織語言，好久都沒開口，過了會，他才說：“我剛才想了想還是當面跟你道歉會顯得有誠意一些，我向你道歉，對不起啊，我憋這句道歉好久了。”
“這袋子藥就當我賠罪了行不行，你接受我的道歉就把保溫杯裏裝的藥喝了。我們就當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吧？”
身子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輕了許多。突然在某一天，給他一個機會，壓在心裏許久的話，能說給那人聽。
許迎川抑制不住的想笑，骨子裏的傲嬌讓他表情管理，他咳了一聲：“你這句道歉來得太遲了。”
裴知願有點慌，忘記他正處於下方：“我也不想好嗎，我中考填志願才回來的，而且，你居然通報我！”
裴知願轉動機靈的腦袋，急忙靈的腦袋，急忙補充道：“我道歉很不容易的，嗯？川哥？”
裴知願後半句帶有撒嬌的意思，念“川哥”兩字時尾音上揚，調戲似的挑起了某根弦。
他認為自己的道歉非常有誠意。
因為許迎川說：“行啊。”
然後他擰開了蓋子，想也沒想就把杯子裏的藥喝了，喉結滾動，杯子裏的苦味液體空了。
這種強買強賣的感覺，似乎也不錯。
裴知願咽了咽口水：“就這樣直接喝了啊，你就不怕我加點什麽？”
許迎川舔了舔嘴邊，舌尖掃過微抿的唇部，裴知願覺得剛剛才咽過的喉頭現在有些幹燥，無意識瞥開了眼。
許迎川擡手彈了一下裴知願的腦袋，指了某個方向，說：“這裏全方位監控覆蓋。”
裴知願捂著被彈的地方，心想：行，敗給資本家了。
許迎川回到家裏，門前那盞大面積鋪灑的燈光瀉進來，又被許迎川關門的動作隔絕在外。
他摸黑換好家居鞋，手中的袋子窸窣，杯子和鑰匙輕扣在玄關櫃上，打開冰箱有一串很短的嘀嘀聲，以為發出點聲音，偌大的屋子就不會顯得空曠安靜了。再合上冰箱門“砰”的一聲，這下，這間屋子裏唯一的光源和聲音都沒有了。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兩下，許迎川摁下電源鍵，手機光源映得那張臉蒼白，屏幕顯示加好友申請。
剛同意上，聊天框就彈出兩條消息。
小裴同學：光喝沖劑也不行，還有其他藥記得吃
小裴同學：魚同學
比起小裴同學的昵稱和頭像都花裏胡哨，許迎川倒是顯得很單調了：昵稱就叫川，頭像是輪廓被虛化過的藍色光暈。
許迎川：知道了，怎麽跟我媽一樣。
小裴同學：喊聲爸爸來聽聽。
許迎川：......滾。
小裴同學：好嘞哥。
許迎川盯著那只藍色湯姆貓低笑了聲，現在先吃藥。裴知願說的也不全對，會先洗個澡，但是他記性不太好，出來就什麽事都會忘了。
他走到門後，第一次在臥室以外的地方把燈拍開，過道連同客廳一下子亮堂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一直待在門口不動的裴知願發現，許迎川貌似沒有進門開燈的習慣。
其實到了晚上才會知道這一片地段的房子究竟有多少人居住，明明是看著許迎川進門的，裴知願習慣性走之前看一眼，可是等了一分鐘也沒見這間屋子有人開燈。
索性直接翻出剛給的號碼，在之前是打算回到家再加好友的，現在硬生生提了前。
在這片萬家燈火中，拉得嚴實的窗戶內終於透出朦朦的光線，但這也足夠了。
至少不顯得孤單了。
裴知願看了一會，這才舍得調頭，後視鏡照著許迎川的家，裴知願時不時瞟一眼，直到身後的燈光離他越來越遠，形成一片星點一直照亮身後的路。
食品袋栓了個小結，輕輕一扯就能解開，許迎川第一眼瞧見藥盒上躺著的一顆糖，黃色的糖紙兩頭擰成麻花狀。
許迎川捏著那顆糖，心說哄小孩呢。
袋子裏除了藥物還有一張對折的紙條，字跡匆忙潦草，但勝在工整：一天兩次，沖劑一次一包，藥片大小一次各兩片，膠囊一次兩顆。
後面還用藍色水筆附註了一句“藥量都寫在一起了，你要說忘了那你真是魚記憶了。”末尾還添上一個Q版小人抱著比它身子還大的Q版水果糖，一副齜牙咧嘴的模樣。
許迎川聯想到裴知願趴在藥櫃前抓耳撓腮畫畫的身影，喃喃自語混著氣聲笑了出來：“幼稚鬼。”
客廳裏，少年剝開錫箔紙把藥一一拿出，就著礦泉水喝了下去。
許迎川又喝了一口礦泉水，視線忽然移到食指和大拇指一直捏著的那顆糖，心裏一動，他放下水瓶把糖紙剝開，裏頭的糖有些化了黏在上面，許迎川低頭咬住那顆糖，菠蘿的酸甜把藥味沖淡，很快，就只剩下一嘴的甜。
藥袋子裏的紙條早就不在原處，它連同被洗幹凈的糖紙一齊送進書桌下的櫃子裏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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