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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二年大暑(四) 一點警惕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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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二年大暑(四) 一點警惕心都沒有……

“這……”喻挽靈吸吸鼻子, 悶聲說:“我做不到……”

說完,看到江斯澄衣服上的淚漬,喻挽靈感到有些難為情。她胡亂地往臉上亂揩一通, 又情緒低落地說:“我……我又不是冷血動物……”

說到這裏,她又懊惱地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了,畢竟江斯澄就是這種對親人都很冷漠的人, 這話說出來不就等於在罵他嗎?

她趕緊識趣地閉嘴, 為了轉移話題,她用手擦了一下他的衣服,向他道歉:“對不起……你的衣服被我弄臟了。”

喻挽靈的臉貼在他胸前, 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從頭頂的呼吸聲中判斷他有沒情緒起伏。

江斯澄沒什麽情緒上的反應, 似乎根本不在意這種小事。他直接略過這事,雙臂依舊摟著她, 說:“我們先去吃晚飯。”

進醫院的時候還是傍晚, 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 也確實該吃飯了。

江斯澄牽著她並肩走, 喻挽靈問他:“你該不會還沒吃晚飯吧?”

“沒。”

“啊?”喻挽靈不知所措起來,其實她吃了晚飯。在醫院等待手術的時候, 喻香秀給她點了外賣,當時她是想到了江斯澄的, 本來想問他要不要一起點餐,可是這個念頭又很快被她壓下去。

他是不吃外賣的,問他可能還會被嫌棄。

當時她就想:又不是小孩子,餓了總會去找吃的吧?

於是就沒再操心他的晚餐問題。

這麽久不吃飯,他不會餓嗎?

以前秋嵐就說過,他的一日飲食必須得定時定點安排, 不然他可以一天都不吃東西,因為他在“吃東西”這件事上沒有很強烈的渴望。

出於羞愧,她有點想裝作沒吃晚飯的樣子,可是她實在不想在這種小事上騙人,經過幾番煎熬,她還是忍不住主動坦白了:“其實我已經吃了……是我媽給我點的外賣,我想你肯定不吃外賣,所以就沒問你。”

江斯澄絲毫不驚訝,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說:“想也想得到,你跟她一起守手術,到點她肯定會帶你一起吃飯。”

喻挽靈更尷尬了,只好和他擔保:“我會陪你吃的!”她掏出手機想打車,“我們打車去你家的酒店吧。”

“就近吃,過打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不想等了。”

“好!”

離醫院最近的是餐飲店一家小飯館,店面不大,主要經營小炒。喻挽靈本來是想直接路過這家店的,沒想到江斯澄主動拉她進去。

桌上沒有菜單,老板指指墻上貼的價目表,示意他們自己點。

喻挽靈坐下來打量了周圍一圈,心裏不禁感慨:他肯定餓狠了,居然肯進這種小餐館。

江斯澄在外面基本都去高檔餐廳,能坐包廂就坐包廂,他很討厭一群人烏泱泱地坐在一個廳裏堂食,也見不得餐桌上有任何油漬。她記得在旅游的時候,她說想吃當地的特色面,於是隨便進了一家面館。結果人一走進去,就讓江斯澄這個大少爺看見有蒼蠅,他頓時露出嫌惡的表情,趕緊拉她走了。

喻挽靈還和他解釋:這種街邊的小店是敞開的,天氣又熱,偶爾飛進一只蒼蠅不是很正常嗎?店裏其實收拾得很幹凈了。

他皺著眉頭說接受不了,必須換地方。

所以那天,她沒吃上心心念念的當地特色面,而是去了一家米其林餐廳吃西餐。

江斯澄的眼皮都沒擡一下,叫她去點餐,並交待:“不要辣的,不要魚、內臟這種味道重的,讓老板先上湯……我想先喝點熱的東西……”

喻挽靈的註意力本來在價目單上,聽到他壓得很低的聲音,意識到不對勁,趕緊走到他面前去看他的狀態。

江斯澄的臉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整張臉都是慘白的,額頭也在冒細密的冷汗。

他無精打采地用手支著腦袋,眼皮也耷拉著。

喻挽靈嚇了一跳,焦急地問:“你怎麽了呀?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該不會是……餓得胃疼了吧?”

江斯澄點點頭。

雖然身體難受,但他還是忍著不適用紙巾擦桌子,擦完又鋪了幾張幹凈的紙巾,這才勉強放心地趴桌上休息。

喻挽靈迅速點了兩個菜一個湯,並催促老板快一點上菜。

“你要吃什麽藥啊?我去給你買藥吧?”

他拒絕,“不想空腹吃藥,吃完飯再說。”

“真的不要緊嗎?”看他這副樣子,肯定很疼。

“可以……能忍。”

見他說話都費勁,喻挽靈趕緊閉嘴不再問他問題,省得消耗他的力氣。

由於喻挽靈的不斷催促,她這桌的菜很快就上齊了。

江斯澄拿起碗勺,吃得慢條斯理,一點也不像饑腸轆轆的人,還吃出一副難以下咽的表情。

喻挽靈見狀,給自己也盛了半碗。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喻挽靈會陪他吃,江斯澄似乎勉強有了些胃口,她吃一口,他就也跟著吃。

喻挽靈不餓,吃了小半碗就飽了,江斯澄也跟著放下筷子。

“你不再吃點嗎?”

他搖搖頭,說話依舊有氣無力,“……吃太多會更難受。”

他的臉色依舊很差,喻挽靈能看出來,他還在強忍疼痛。

她攙著江斯澄去找藥店,期間接到喻香秀的電話。她說舅舅打算明天請大家吃飯,說要給江斯澄送點東西感謝。

喻挽靈把母親的轉述給江斯澄聽,江斯澄不客氣回絕,說:“不用了,我不喜歡大家一起吃飯,也不用送東西。

他還說得很直白:“你們能送得起的東西我也看不上。”

喻挽靈趕緊捂住手機,避免讓母親聽到更多,等江斯澄住嘴了才尷尬地對著電話傳達道:“他說不用了,而且他不喜歡聚餐。”

喻香秀在電話那頭沈默片刻,長嘆口氣,說:“今天有點趕,很多話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明天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說。”

“嗯。”

“……外婆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們都會照顧好,這個暑假你好好玩就行了,別想這麽多不開心的事。”

“……嗯。”

“志願填好了吧?想去哪個學校?”

“江城師範。”

喻香秀一聽到是師範,連聲說好,情不自禁感慨:“去師範挺好,人際關系也不會這麽亂……你靈靈姐要是願意讀師範或者學醫該多好,就不會遇到那些……唉,要是沒出事,她現在……”

思念喻靈的話一句句,這每一個字鉆進喻挽靈的耳朵都,讓他她的心臟一陣陣地泛酸。

“媽……”喻挽靈打斷她,“我要坐地鐵了,馬上要用手機刷卡了,先掛了吧,明天當面繼續說好嗎?”

喻香秀趕緊說好,說她今天特地跑來也不容易,叮囑她早點回去休息。

她掛電話的時候,江斯澄剛從旁邊的藥店出來,他一邊擰礦泉水瓶,一邊問:“她說了什麽?居然能讓你找借口掛電話?”

喻挽靈嘆口氣,望著路上來往的車輛。

對,她撒謊了,她根本不在地鐵站。

這種酸澀的情緒來得很突然,她也不知道怎麽,一聽到母親說喻靈,她就有些不痛快。

如果喻靈沒有去上電影大學,就不會遇見秋嵐,也不會喪命,她自己也不會卷進喻香秀的覆仇計劃。

如果沒有卷進這個註定失敗的覆仇計劃,她就不會認識江斯澄。

想到這裏,她的目光忍不住追隨江斯澄,他剛吃完藥。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立馬回視她,大大方方任她看。

回想到在醫院時目睹了方阿姨的悲哀遭遇,喻挽靈淒然垂眼,心想:也許命運已經註定好一切,誰都不知道自己的結局,也無法預料自己的生命會在哪一天走到盡頭。

幾件糟糕的事都集中在這幾天發生,昨天才受到驚嚇,今天又馬不停蹄趕來津都,在醫院的所見所聞更是加重了喻挽靈的心理負擔。掛掉這通電話以後,她一直情緒低落,低著臉沈默了一路。

她感覺腦袋很亂,回酒店的這一路,她想了很多,想到小時候、在晉川的生活、在喻家的生活、以及和江斯澄的相處……等等各種。這些回想沒有任何邏輯,可能上一刻還在想著自己的弟弟妹妹,下一刻又跳躍至今天的晚餐……

一直到走進酒店的浴室,被冷水一沖才徹底清醒過來。

她捋了一下現狀,忽然發現有一件事情不算起眼,但是又非常重要。

那就是上大學的學費。

自從成為了喻香秀的養女,她是從沒有在錢方面擔心過的。喻香秀做事會留後路,在為覆仇做準備的時候也沒有松懈賺錢,兩母女雖然生活上比較樸素,但是在喻挽靈的吃穿用度上,花錢絕不會含糊,至少喻挽靈從沒為錢發愁過。

可是現在卻很難說了,喻香秀雖然不是家裏的兒子,但是她很孝順,外婆的治療費用她肯定會分擔不少,現在雖然做完了手術,但是還要做放療,這裏也肯定是不小的支出。

更重要的是,因為長時間沒在一起,再加上覆仇失敗,她們母女之間的感情好像也沒有以前那般親密,把自己推給江斯澄這事更是讓兩人之間出現一道無形的隔閡。

所以她意識到一件很驚悚的:自己沒有錢,現階段她的吃穿用度全部得依賴別人。

暑假已經要過完一半,而且看情況,她猜測江斯澄也不會再輕易放她走,這樣耽誤一下也沒有打暑假工賺錢的機會。

本以為成功填完志願就萬事大吉,沒想到真正的困難才開始。

明明希望觸手可及,現實又讓她跌落谷底。

她越想越悲哀,萬千情緒湧上心頭,忍不住哭起來。想到傷心處時抽噎聲越來越響,她趕緊把淋浴開到最大,試圖用水聲掩蓋啜泣聲。

但是水聲還是沒能掩蓋住,浴室門被貿然推開。

喻挽靈完全沒想到江斯澄會直接進來,趕緊捂著臉背對他,哭著沖他呵斥:“不許進來!你出去!”

江斯澄直接扯下浴巾裹她,淡淡地說:“出來。”

他把喻挽靈帶到床上,喻挽靈很驚恐,不停地扭動身體想趕走他,他從背後摟住她,跟她解釋:“我什麽也沒看到,出來哭不是更好嗎?浴室裏全是水,萬一你在裏面摔一跤呢?”

聽到她這樣說,喻挽靈這才稍稍放心,瞬間放棄了掙紮,乖順地依偎在他懷裏抽噎。

“今天喻姨跟你說什麽了?”

她搖搖頭,“沒說什麽。”

很明顯,她是不想說,江斯澄也沒再逼問,任她哭個痛快。

喻挽靈的情緒壓抑了很久,釋放情緒的時候傾訴欲也強,她還是沒忍住,對他傾訴了心裏話,“我感覺我跟她的感情不好了……我又沒錢……上大學要交學費,還要準備生活費……我怕她不供我了……”

聽到她的哭訴,江斯澄忽然在背後笑了一下,語氣毫不在意,“這是小事,根本不值得流眼淚。”

“你最不缺的就是錢,你當然不會為了錢掉眼淚。”

“你也用不著為錢掉眼淚,上大學的所有費用我都會給你出。”

怎麽可能讓他負擔費用呢?

但是他難得沒有潑冷水,這話也算起到一點安慰的作用。

喻挽靈破涕為笑,說:“謝謝。”

這麽一瞬間,她忽然能共情江斯澄。

難怪他總不可能放她走,或許他也需要情感慰藉,渴望有伴陪在身邊的感覺吧。

像他們這種缺乏關愛的小孩,也許一輩子都會尋找一種感覺,總想找到那麽一個人:在自己失意時給予安慰;在自己脆弱時給予擁抱;在自己哭泣時給予溫暖……這個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父母,也可以是同學。

是誰都行。

反正他們渴望的是有這麽一個人能出現在生命裏,無論何時何地,永遠能第一時間托住自己,讓自己永不墜落。

她剛想繼續說,好意心領了,但是不需要他負擔自己讀大學的費用。

可是江斯澄搶先一步開口,說的話讓她熱起來的心又墜入冰窟。

“其實我已經做好了打算,我會在我能力範圍內繼續幫助他們家,但是前提條件是和你切斷關系。孩子成年以後,父母沒有繼續贍養的義務了,也就是說--你已經成年,她本來就可以不用再供你,以後你的所有開銷都由我負責。”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做這種打算?!你怎麽能乘人之危!怎麽能在我們最無助的時候切斷我們母女之間的正常聯系!”

“切斷?”江斯澄覺得好笑,語氣嘲諷:“你們的母女關系本來就不是堅不可摧,你看看你們現在的狀態,我的實驗已經證明得很清楚了,還用我現在來‘切斷’嗎?”

“實驗?”喻挽靈捕捉到一個關鍵詞,她激動地轉身揪他的領子,“什麽實驗?你在打什麽主意?!”

江斯澄任她揪衣領,低著眼註視她,一字一句清楚地和她說:“你們剛來我家的時候,我就奇怪,明明不是親生的,為什麽你們相處得像真正的母女一樣?雖然她利用你,但是對你的一切都很關註。晚上怕你吃不飽給你做夜宵,怕你轉學不適應還經常打關紫文的電話問你的情況……你也是,明明你也很清楚,她領養你的目的不單純,可還是那麽依賴她、那麽聽她的話,她給你準備一下生日蛋糕就讓你開心成那樣……”

“我研究了一下,覺得應該是因為你們之間是供養關系,她需要養一個女兒做幫手,而你需要一個願意為你花錢的人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所以我就很好奇,如果改變你們這種供養關系,給你換一個供養人,你這種依戀會不會轉移到新的供養人身上呢?”

聽他說完這些,喻挽靈的腦袋空白了幾秒鐘,緩過神來以後,她不敢置信地說出她的猜測:“所以……你為了這種荒唐的‘實驗’,假裝好心,說給我媽媽做心理治療……還開始阻撓我搬出江家,甚至還幫我補習、出錢讓我去上補習班……到後來我和媽媽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你這……”

“原來你早就在剝離我們的母女關系!”

江斯澄承認:“對,早就開始了,這些都在我的計劃裏面,現在好像成功了一半。”

喻挽靈氣得打抖,瞪他,咬牙啟齒地說:“你好卑鄙。”

她剛剛怎麽會共情這種人?他根本就是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他不僅理解不了人的感情,還蔑視別人的親情!

“卑鄙嗎?還好吧。”江斯澄不以為然,“這不能完全怪我,是你自己太容易心軟,總是優柔寡斷,你當初要是不那麽講感情,對喻姨心狠一點別管她一走了之,就不會有答應我的機會。我早就說過,心軟是你的弱點,你還是一點沒變,哭的時候別人抱抱你,說兩句安慰的話你就開心了,一點警惕心都沒有……知不知道你現在也很危險?”

危險?

什麽意思?

哪裏危險?

喻挽靈還沒想清楚,雙臂被他猛地舉過頭頂,身上的浴巾瞬間滑落。

她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她才發現,江斯澄的呼吸早就亂了。

前面被他的話吸引,完全沒註意到這個他說話的氣息不對勁,說到後面還帶點喘。

“也不知道你是太沒防備心,還是太相信我……”江斯澄抵著她的額頭,嘴唇貼著她的臉頰說話,“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聞到你的味道……看到你笑看到你生氣都會忍不住想……現在你這樣……我……”

他再也說不下去,直接咬住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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